闲谈之间，杜夫人叮嘱赵匡胤：“元朗，今日休沐，你且在家好生歇息，贺娘怀有身孕，又持家有道，毫无怨言，你当多加体恤，莫要委屈了她。”赵匡胤不敢怠慢，连忙应下。 看着还在狼吞虎咽，两个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赵德秀，杜夫人略带焦心道：“留哥武艺有你父亲督促，倒还似模似样，只是这功课，还是有些差强人意，你在家便多盯着些，此时正是打基础的时候，倘若荒废了，可就不好补回来啊。” 杜夫人接着道：“我家数代用命方有今日，皆是诗书传家，武艺虽是重要，学问也不要落下，即便不似三郎一般学问精深，但也得稍有所成，不可落个‘有勇无谋’来。” 听了母亲的话，又想起石守信在自己跟前炫耀儿子课业的样子，赵匡胤饶是再好的性子也焦躁起来，连忙应下：“母亲且宽心，我定会多加督导。”扭头就给赵德秀下任务：“留哥，自即日起，午时之前学文，午时之后习武，文武兼备为宜。” 赵德秀没想到吃个饭，话都能串到自己这来，手里的羊肉都不香了，心知躲不过，闷声应道：“是，父亲！”虽有预感，但还是私下埋怨石贞太过出众，害得自己遭了殃。 赵匡胤归家休沐的这两日，简直是赵德秀的噩梦。 卯时与赵匡美上早课，卫学究似是得了赵匡胤的令，再不考教赵匡美，专盯着赵德秀一人。一篇文章问三遍，读一遍，背一遍，释义又一遍，使得一问三不知的赵德秀在赵匡美面前下不来台，遭其取笑。这还不是最难熬的，关重点是赵匡胤在门外一直偷看。 赵匡胤也挂记赵匡义的课业，每次去其书房皆是满意而归。待到了赵德秀这边一看，好心情瞬间被浇灭；望着在内里开小差的赵德秀，赵匡胤恨铁不成钢。 散学之后，赵匡胤便将自己早年的求学经历来现身说法。早年在洛阳夹马营，赵匡胤便投入陈学究的学馆中读书。之后石晋建立，赵弘殷带家小迁至开封，遂与陈学究断了联系。 赵德秀出生前两年，父亲又寻到了这个陈学究，继续延请为两个儿子授课。赵匡义仅六岁，他自己已经十八岁，此时赵弘殷已经在与贺景思商议婚事。 赵匡胤重新就学，因有基础，本以为学得省力，然学业竟赶不上弟弟。赵匡义时常受陈学究夸赞，赵匡胤却多遭贬损，故而对自己早年怠学也是追悔莫及。 望子成龙的赵匡胤，起初是抱有了极大的耐心，稍有闲暇便盯着赵德秀读书。散学之后，还要求自学四书五经，眼见儿子毫无进境，气得赵匡胤拿起陈学究的戒尺便打。 赵德秀手掌心都抽肿了，午后的武艺自是没法练了，改为继续读书，顿时，哀嚎声响彻赵宅。 一日学习下来，父子二人两看相厌。待到第二日，心力交瘁的赵匡胤索性放弃，只是之前要求的大昕（上午）习文，日昃（下午）习武不许改，把在母亲跟前的承诺抛之脑后，眼不见为净，出门找石守信吃酒去了。 临上值前的日落，练了几遍枪的赵德秀，又看到赵匡胤从弟弟书房出来。联想起日后正是赵匡义接下了兄长的帝位，现在便兄弟情深，赵德秀心底不免生出几分妒意。 自己虽说侥幸挣脱早夭的命运活了下来，可日后能否争得储君之位，依目前看，仍是个大大的未知数。 赵匡胤出了赵匡义书房，便来后院看赵德秀习武。赵德秀又刺了十几下枪，歇息时凑近赵匡胤，试探着发问：“父亲，我如今习文练武，可入得你的眼？” 赵匡胤不沉吟片刻答道：“留哥，以你这般年岁，学问虽欠佳，武艺已然胜过许多同辈。只是为父仍盼你不可松懈，学有所成，文武兼备方是良才。” 赵德秀再次追问道：“那三叔呢？” 赵匡胤微微一怔：“此事又与匡义何干？” “我勤学文武，比起三叔，在你心中孰轻孰重？”赵德秀把心中疑问抛了出来。 赵匡胤满心疑惑：“可是昨日打你手掌，可是怨恨父亲？” “不曾，只是我不喜读书，觉得没有习武来的畅快。”赵德秀回应道，“我只想知道，在父亲心中，我与三叔，孰重？将来父亲百年，这家业是交予我，还是三叔？” “哈哈哈，留哥想的长远。我与你取名留哥，便是恐你夭折，取一‘留’字，唯愿你长命百岁。我乃一员武将，战阵之上，刀枪无言，一旦命归泰山，这家业的重担还是需吾儿来担啊”赵匡胤搂着赵德秀，拍着肩膀笑言道。 “果真？” “果真！小子可是咒我早亡？嗯？”赵匡胤略带生气地问道。 赵德秀连忙否认：“不是这样，不是这样，我只是见你看重三叔，三叔学问好，而我千字文都背不全，自感在父亲心中不如三叔，心生嫉妒罢了。” 赵匡胤沉默片刻，似是在掂量轻重，随后语重心长地对赵德秀说：“留哥，你且记住，一家之兴旺，不只某一人之兴旺，而是上下齐心，携手共济。我看重匡义，自是因其学问长于我，往后或可为一宰辅；你好厌文喜武，将来亦可驰骋疆场，也是为赵家独当一面。 你二人各有所长，自当各有所担，无分优劣。莫要比较，莫要生疑，将来更莫要同室操戈，否则只会贻笑大方啊” 听罢这番话，赵德秀暗自思索。想来此刻的赵匡胤，根本无法预见到日后风波，一心只想着把赵家门户发扬光大，尚未去思量那等遥远之事。 至于往后自己与赵匡义二人，究竟谁在父亲心中更占上风，争得储位，还是留待大宋建立再说吧，眼下依旧难有定数。但有了赵匡胤这一番答复，赵德秀心中，终究稍稍有了几分底气。 除却督导儿子课业、照料家事，赵匡胤居家两日，大半时日是脚不沾宅的。不是在酒肆宴请，就是去赴宴的路上，每日都是喝到午夜才回家。 与赵匡胤结拜为义社十兄弟，大约是在广顺三年，赵匡胤在殿前司任东西班行首期间。十兄弟分别是杨光义、石守信、王审琦、李继勋、刘忠、刘光义、韩重赟、刘守忠、王政忠、赵匡胤。 赵匡胤慧眼识珠，这些青壮基层军官，未来成为了后周乃至北宋初期的中流砥柱。除了刘守忠、王政忠、杨光义、刘忠四人之后成就不高，其他几人都是数得着的名将。 这其中李继勋起家最早、年纪最大、官职最高、家底也最厚，再是王审琦、再是韩重赟、石守信等。故而平素聚会多以李继勋为核心，这两日也不例外，只因赵匡胤休沐，抢先付了一桌酒钱，就被按在桌前起不了身。 除了宴饮，凡是汴京在京的义社兄弟，赵匡胤尽数登门拜访，带些礼物上门，因为在他看来，再亲的兄弟，走访少了难免生疏，这又与夜间宴席见面大不相同。总之，两日之间，赵匡胤逐一走遍所有留京兄弟的家宅。 五代军伍出身的武人，最重袍泽情义，杯酒欢宴、同席共食，便是当下最直接、最真挚的交好之法，以赵匡胤尤甚，远近闻名。 众人席间畅谈军务时局、闲话征战旧事，推杯换盏之间，同生共死的兄弟情分，自然而然，愈发醇厚紧密。赵匡胤虽是休沐在家，却也不忘借机连日相聚，稳稳夯实义社兄弟之间的羁绊。 郭荣虽不是五代各朝武功最盛的皇帝，却也是最具政治智慧的皇帝之一。早年贩布经商，中年乾祐政变全家丧命，练就了坚韧不拔的性格，也让他对于五代痼疾深有体会。 而要改变这一切，最先要做的就是将禁军军权掌握在手中，否则一旦出现战事，再发声樊爱能之辈临阵脱逃之事，就没有这次这般幸运了。 休沐结束，赵匡胤准时上值，点卯之后，便领人入大内宿卫，巡逻崇元殿周遭宫禁。 朝食过后，刚巡视不久，内侍便来传皇帝口谕，宣赵匡胤入滋德殿召对。将巡守之事交予麾下，便匆匆入了大内。（滋德殿与滋福殿同在一个内廷院中，滋福殿宋时改名皇仪殿。） 赵匡胤佩刀留于殿外，整理了下武服，于阶下两拜行礼：“臣赵匡胤，参见陛下。愿陛下圣躬万福。” 等候了片刻，汇报的内侍传出口谕，皇帝已应允赵匡胤入内。 得到允许，赵匡胤起身连忙趋步入内。进得殿门，稍稍上前几步，赵匡胤便叉手躬身，等候皇帝问话。 郭荣正在处理出征期间积压的政务，虽说等闲事务都可以宰相商议裁断，但是事涉军国兵机、大员任免，则不敢自决，还需留待皇帝回朝定夺。 批阅了几份奏状，见赵匡胤老老实实立在陛下，郭荣深感欣慰，毕竟身逢乱世，守规矩这种基本素质，便已经丧失殆尽，赵匡胤做的就不错，深得朕心。 “上前来！”郭荣招手。 赵匡胤抬头看了一眼郭荣，继续躬身行礼：“喏！”然后上前几步。 “赵卿，一切安好？”郭荣问。 “回陛下，安好！”赵匡胤回答。 “不必拘谨，朕今日召你来，是有事相询，不必拘谨。” “喏！”赵匡胤嘴上这边说，但姿势依然恭谨。 “赵卿当知，高平战前，樊、何之辈，临阵脱逃，大坏军纪，不杀不足以平愤，此刻侍卫亲军司缺额尚多，赵卿以为该当如何？” “这…微臣不敢妄言。”这话怎敢乱插嘴，赵匡胤迟疑道。 “也罢，不难为你。我欲整顿侍卫亲军司，驸马张永德骁勇善战、忠谨可托，我拟扩充殿前左右诸班，组建殿前军，以驸马仍为殿前都指挥使；然一人独木难支，尚需可靠之辈襄助，我属意于你，你可愿意？”郭荣开门见山道。 赵匡胤想过自己会得重用，怎么没想到会天上掉馅饼。殿前司早在太祖郭威时期就已成立，但是主要还是作为皇帝亲卫和内殿值守来用的，满打满算只有五六百人，而战时张永德统帅的四千人，则是从侍卫亲军司铁骑军临时选调的。 此次出征殿前司基本上是全军出动，要不然也就不会有张永德这个殿前都指挥使亲自冲锋，以及赵弘殷这个侍卫亲军司的指挥来负责部分大内值守了。 而扩充殿前军，少说兵员不下两万，如果自己担任副将，那便是都虞候了，论位次，至少不在刚死的樊爱能、何徽之下，属实是一步登天。 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赵匡胤连忙推辞：“谢陛下信任。然臣资历尚浅，能力有限，恐众将不不服，有负陛下圣恩。” 郭荣似是早有准备，接话道：“这你不必忧心，我自有权衡。事关殿前整军，部分可从侍卫亲军司汰弱留强，抽调部分精锐。其余缺额，朕会下诏，广募天下勇士，入殿前军，赵卿武艺精湛，这些勇士就由赵卿负责考教，如何？” “谢陛下信重。臣必尽心竭力，不负圣恩。”赵匡胤知道这时候安排具体职事，可不敢过于谦虚，胡乱推辞。 应下差事之后，赵匡胤大脑疯狂运转，稍等片刻便问道：“陛下，侍卫亲军司调拨的可是高平战时，张驸马所领铁骑军？” “嗯，赵卿心思灵动，朕未识错人。朕意整顿铁骑军，汰弱留强，并入殿前司。”郭荣点头夸赞。 赵匡胤闻言抬头：“陛下之意，分侍卫亲军司之兵，是要殿前司与侍卫亲军司并立制衡？”郭荣伸手摸了摸案上的镇纸，再次投来赞许的目光，“侍卫亲军司禁军骄横难治，”。 “广募之勇士是否也并入铁骑军？额，臣失言了！”赵匡胤问完发觉不该多嘴。 “另设一军，就叫控鹤军吧。待殿前军各部兵员到位，便由赵卿负责整训操练，殿前军务精不务多，你当择优而用，务使成军。”郭荣点头回应道。 “是。”深信言多必失，赵匡胤未敢再追问，连忙应下。 “退下吧，过些时日，诏令即下，届时再履新职。”该交待的已经说完，郭荣便让赵匡胤退下。 “是！谢陛下恩，臣告退！”郭荣继续低头批阅奏疏，赵匡胤识趣地行礼，躬身缓缓后退，待临近殿门才转身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