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伦街位于联邦大学的后门不远。 在校内的贫困生宿舍建起前,这里是贫困学生租住的街道,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各种问题,土地拥有者杜伦爵士,特意将之修成狭窄逼仄的握手楼。 如今,随着校内宿舍落成、杜伦爵士去世,这里不知不觉变成一条买卖旧物的街道,物品多是来自学校师生。 艾恩与乌尔曼来到这里。 这边人挨着人,屋子挤着屋子,看起来就像养鼠场房。 换言之,就是有味! 味还很大! 就像跑进一处咸鱼生产作坊,甚至更复杂,主要来源于那些随地堆放的杂物货品,没有专门分类密封。 艾恩面无表情,他一个养老鼠的,根本就不在意这些,明天还要去可能光凭气味就能杀人的污染区呢。 “噢,玛吉,你想买什么来着?” 乌尔曼来到这里之后,就跟回到老家一样,沿路都能遇到打招呼的人,对艾恩的口吻也变得亲近起来。 “我最近想学画油画。” “啥?” 乌尔曼设想过艾恩会宰自己一笔,要买二手实验器材什么的,没想到他一开口就打破这种心理预期。 难道他真的没有介意早上的事? 以己度人,乌尔曼觉得不可能。 “你真的只需要这个?我是说,我的名字也不是能无底线透支的。” “真的,我想学画画!” “…” 乌尔曼觉得他一生物系理科狗,突然间搞文艺系十分出人意料。 面对这样的不解,艾恩只是显得暧昧地笑了笑。 “你不懂。” “…是,我是不懂。” 满身都是恋爱的酸臭味,让至今还单身又脱发的乌尔曼酸酸的。 不过这样也好,能让他少卖点人情,于是带着艾恩钻进某个角落。 这里是一间充盈着不同于咸鱼味,而是汞铅油物刺鼻味的店铺。 因为条件不好,保管糟糕,各种抽象画已经晕开,狠狠冲击感官。 “学校搞戏剧搞艺术的那帮人,每年都能淘换下来一大堆此类东西,你尽管挑好用的,我可以给你砍个大半对折!” 乌尔曼大手一挥,拒绝入内。 店内没有人光顾。 艺术? 学艺术有几个能吃饱饭? 店里柜台老板跟铅汞中毒一样,趴在那里没一点动静。 艾恩放下助人情节,只想赶紧挑完跑路。 要不是身体逐渐超凡,脱离本来桎梏,他可不会学油画。 挑挑拣拣地,按着鉴识的信息来,要一次买齐各种东西。 在拿起一个半被掩埋的好画架时,艾恩不禁一愣。 画架堆的深处,有一角东西,散发出不一样的感觉。 艾恩立刻把这堆东西清出来,露出里面的那东西。 一把躺平在地面上的剑。 很长很沉,是常规意义上的双手剑,亦即剑身长度超过一米的长剑。 【狮心王之剑,唯有真正的王者才能拔出它,所以拔出它吧,那千年后依旧明亮的剑身照映持剑者的眼眸,在那眼里必然蕴藏一头勇敢的雄狮】 啊这… 艾恩也没想到,过来买个油画用具的功夫,还能遇到一把王者之剑,它本来应该是联邦大学艺术系某个学生的模型摆件吧。 众所周知,画家画肖像画,往往并不对着人画,而是记个脸然后对着模型画。 甚至有时候都不需要那张脸。 “这玩意看起来真不寻常,遗物吗?” 那应该算是奇物的一种,吧? 抱着探究的心情,艾恩把手伸向它,握住它,这个瞬间,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 有人冲锋在万军之前,破阵斩将,呼喊的声音犹如狮子咆哮。 又有人赤手杀死巨大的狮子,剖开它的心脏,取出一把剑。 不知不觉,他已经拔出一截剑身。 历经千年时间依旧明亮的剑身,照映出他一双眼睛,那眼睛里闪烁着勇敢无惧,如骄傲的狮子王,亦是能够驯服驾驭狮王之人。 “搞错了…” 奇物不是他那么用的。 艾恩突然理解到这点。 虽然他不断变强深化,如今已有不算差的掌控力与感知力,硬是能使用傀儡蛛丝,让那艾孙鼠神不知鬼不觉地当播种机。 但那不是正确的用法。 正确的用法是,把奇物当做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仔细想来,鉴识到的信息,早就在指出这一点了。 异兽器官的多样,从这头到达那头… 窸窸窣窣。 他袖口里的傀儡蛛丝活动起来,这次不是什么不明所以的拨弄。 想象吧,想象它就是自己的一部分,是外部搭接延伸的器官,说到底,既然都是使用蕴含源质之力的素材打造,跟魔药应该属于异曲同工才对。 绷… 本来只有一根两头的蛛丝,轻轻绷断成五根,线头探出来,于空气中,彼此相隔的地方,犹如闪现虚数的神经,它们闪烁着发生无形的一种接驳,然后,一种无形的力开始如生物电般流入。 从这头到那头,行动流动,眨眼就流通,它变得如臂指使。 【王国亦即行动世界亦即物质世界,故,我即王国即行动!】 【深化持续中…】 很好,很不错! 神神叨叨的且不提,经过这一下,傀儡蛛丝的使用无论是范围还是精度,都大大提高了。 还有这把狮心王之剑… 艾恩本来还想敲乌尔曼一顿午饭,可情况变了。 于是,在两相奔赴下,经过乌尔曼跟店家砍价,砍出个总15金的价格。 “噢,玛吉,你那眼光真不错,把剑往那一杵,还不把小姑娘迷死啊!” 回到学校里,乌尔曼开开心心,当然,他就是把那剑当模型,老板都说了,那玩意就是个摆设用的铁疙瘩,还能有假? “是啊是啊,看着就帅!” 艾恩连连点头。 他们在去往食堂的分叉口分开。 他马不停蹄地回到养鼠场房,先把油画套装放太阳下晒晒,再在啮齿鼩鼱看得到的位置,高调无比地路过。 ? 大老鼠很疑惑。 这人今天怎么那么奇怪? 正常不是应该去吃饭吗? 鼻子抽抽,它只能闻到股刺鼻的油画颜料味道。 然后,它就看到他露出那把剑。 鼠躯一震! 啮齿鼩鼱存在某种特异的敏锐感知,这一点已经不需要多提,所以,它一下子就感受到了异样。 伴随艾恩缓缓拔出那把狮心王之剑,在太阳底下高高举起,剑锋反射阳光,差点亮瞎啮齿鼩鼱。 它此刻感觉自己是路易十六,已被押上断头台。 只需卡擦一下,就要摸不着头脑。 啮齿鼩鼱的桀骜之心立刻就萎了。 艾恩在发现后不禁若有所思。 他还没有秀操作呢,比如说一剑轻轻砍断它的门牙,结果这就认输了? 感知太好,还是说,这把剑存在某种神奇的特攻? “不错不错,这样的话,应该就万事俱备,不需要花钱请猎魔人之流…” 如此意外之喜,真是让人意外。 随即,高举着剑摆姿势的他,就感觉到她的目光。 心头微微咯噔,艾恩回头看去,只看到女仆小姐正在看来,看着阳光下高举王者之剑的他,直直定定。 “…” 艾恩面不改色地把剑插回去,故作无事发生地走过去。 还没等他开口,女仆小姐先一步回过神来,静静清雅地说:“小姐在得知事情后,让我早点过来看看情况。” 关于自己被偷袭暗杀的事,艾恩是拜托凯去传达的,让别馆那边小心点。 不自己去说的原因,自然是因为不想她们担心。 没想到女仆小姐竟然因此提前到岗,不,应该说,因为这个事,还能继续到岗? “咳!就像你刚刚看到的,我没事,而且已经准备妥当,要是那个凶手真的躲在那个地方,明天就能把他逮捕归案!” 确实没事,刚还在舞刀弄剑呢。 丝律点了点头,又看到阳光下晒着的油画套装。 艾恩立刻引导话题:“这大中午的,我还没吃饭呢,既然丝律小姐正好过来,那么我请你去学校食堂吃大餐吧!” “这个我已经考虑到了。” 她提了提手里的东西,应该是慰问品性质,也就是经典做饭环节。 艾恩这边有厨具,艾恩可能受伤了,艾恩说过学校的食物不好吃… 他只能点了点头。 因为确实不如她做的好吃。 根本没法抵抗美食的诱惑! 然后, 艾恩打开场门,看到那眼含悲催的珀眼种,正被求生欲极致发动的啮齿鼩鼱命令着赶紧做好工作。 【艾孙鼠:我一滴都没有了!】 砰! 艾恩面无表情地把门一摔。 后面的女仆小姐歪了歪头。 看起来是还没有看到的样子,如果不是他已经今非昔比,肯定不会注意到她在阳光下显得剔透的小巧漂亮耳朵,额外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润。 明明之前还能彼此面不改色,谈论相关话题的。 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 平常心,平常心… “咳咳,这个,我这边,今天不合适,还是等明天,凯旋之后再来吧!” 不给她说什么的机会,艾恩已经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体去。 这其实是他们第一次身体接触。 转动的途中,她的裙摆与发丝飞扬,衣服上淡淡的太阳晒过的味道与天天清洗打理的发丝清香,混合成一种更多元清雅的气味,扑进艾恩的鼻子中。 鼻子痒痒,痒痒。 他下意识按了按她的肩膀,隔着透气蓬松的布料,在强大感知力下,能感受到她肩膀的弧度,以及,带子… 艾恩如被触电般弹回手。 丝律像全没注意到这些。 这女仆小姐只开口说:“肉会坏的。” 四个字足以。 普通市民、半穷学生、打工养鼠、习惯性勤俭持家、不能让安吃到坏食物,不能辜负美味的午餐… “咕!” 沉甸甸,仿若心口被压着石头,抗压力给足压力。 艾恩超凡冷静,冷静思考。 “去食堂吧,我借个地方。” 虽然艾恩跟食堂后厨的各位也算脸熟,但这事有个更好的人选。 乌尔曼! “…” 本来正在美滋滋吃饭的实验楼管理员,此刻哑口无言地看着面前的奇怪组合,颤抖着嗫嚅着嘴巴。 “让我出面,这倒是没问题,大伙都卖我的面子。” 瞥了一眼低眉顺目的漂亮女仆小姐,他暗自感慨对面玩得挺花,堂堂清雅大小姐居然扮女仆! 难怪要学画画! 他终究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这位,就是你追求的女孩?” “不是。” 艾恩以一种微妙的语气作答,此时此刻,他是否能多少感同身受那只把配种当做工作的公老鼠呢? 老是逼老鼠配种,难道就没想到自己也有不情愿的时候? 面对他这无形凡尔赛的态度,乌尔曼摸了摸自己的脱发区,已经后悔刚刚多问那一句。 他一边酸溜溜暗骂这家伙,一边去后厨找人,给他们找个小厨房与小餐厅。 没办法,乌尔曼先生办事就是靠谱。 艾恩宁愿不靠谱。 被她用话钉在餐桌边的他,坐在那里,看着前面白色缎带的蝴蝶结与洒落的黑色长发交相辉映,晃来晃去。 什么地方啊这是,椅子只能放原位,厨房里居然塞进个大衣柜占地方,里面空荡荡,只挂着一件蕾丝边围裙! 堕落啊,这个联邦大学! 还有,安啊安,你明明已经知道这事的,你不能这么考验我。 明明那位小姐是他此生仅有一次的邂逅,他要做的是把一次偶然邂逅转变为一起相伴到老。 他二十岁了,以前不是没见过别的女孩,但他的性格就是没感觉不将就,一个人过也很好。 别人的看法根本不需要在意,爱情其实跟学术研究差不多,只要有方向,那么就不能慢上一步或者错过关键步骤,否则会丢失成果的归属! 所以他大胆,他热烈,若是最终没有成功,那也是人生鲜明的一段经历…奇怪了,他的个性明明是这样,怎么就接二连三悸动? 艾恩冷静下来,这两天事太紧太多,他都没空好好梳理一下这个事情。 接着那晚的思路来吧。 或者说, 对于丝律,他到底要做什么,她才会疏远他呢? 考虑她的过往,作为一名从旧大陆漂洋过海来到新大陆,最后只成为一名小女仆的人,虽然年纪不大,但各色各样的人应该见过很多吧。 众所周知,现在的联邦有着种种特色! 换言之,他之所以能尤其不被讨厌,是因为相对比之下,显得还算格格不入,是根本不会对自家小女仆下手的人,而且还没有触发她的厌蠢症,是的,关键在于一个“平静”对待。 在这个繁杂喧嚣的时代,她或许已不寄希望于热烈的爱,只想得到一份内心宁静,当然,那人不能蠢跟色,当然,那人也不能冷漠孤傲…艾恩这个明明是学者型性格,结果又会热烈追逐爱情的人,简直就成了最大公约数般的存在! 所以才是“尤其不讨厌”这种描述,不讨厌可不等于喜欢。 所以,他要是毛手毛脚对小女仆下手,可能会打破她的观感,让艾恩一下子变成这个时代下正常的雇主。 都是这个世道害了你跟我啊! 艾恩心里暗叹。 虽然感觉抓住了关键,但是那没用,因为他根本做不到,而且那是越线的背叛,再者,说不定这好感度已经超出标准线的小女仆,现在并不讨厌这个呢?就是好这口呢?想看他无可奈何下强装坏蛋… 艾恩算是给自己找着这样的理由,他感觉自己的情感道德底线还是太高了,于是,他换个思路来。 从丝律那边换到他身上。 说到底,他正常就不会轻易动心,以前会让人觉得这家伙指定是注孤生,所以说,一个安已经是此生仅有的级别才对…丝律让他真正产生涟漪的契机是什么? 神迹,都是神迹啊! 换言之,他真正看上的,并不是丝律,而是神迹才对! 女仆小姐只是“会唱歌的圣母像”,是“载体中间点”。 是啦,我悟了! 只要看准她在自己脑海里的真正符号,就什么骚动涟漪都没有了! 鬼脑,发动! 事到如今,艾恩已经不止能调控眼轴,大脑激素分泌也可以尝试调控。 青年的目光深定,平静无波,眼中青春活泼的漂亮小女仆,已经变成长着翅膀,天使、圣女、圣母合体般的活动石膏像。 心里最后的涟漪仿佛彻底消失了。 他把注意力放在明天的事情上面。 半魔药,奇物蛛丝,还有王者之剑。 再加上其他一些手段措施,应该够应付场面了吧,其实可能的话,得拉上斯诺教授的,可惜不知道窝在哪闭关搞研究,课都不上了… 做完午餐转身的丝律,迎着那对如无星之夜般的眸子,心情稍微有点小波澜。 明明是尤其不讨厌的,但为什么会有点小小失落? “对了,丝律小姐,请你吃完之后赶紧回去,我这边真的不用担心,而安那边还需要你多关照保护。” “…好的。” “我昨天到刚刚其实挺忙的,都没空写每日的信,嗯,要不我把今天刚发生的‘配种事件’跟你说说,你回去讲给安听个有趣。” 艾恩自顾自说出来,心境平静得像在做学术报告一样。 明明他昨晚刚刚遇袭,结果今天的生活就这么丰富,边准备外边的事情,边跟内部的鼠鼠们斗智斗勇。 “…不也挺好的吗?” “嗯?” “没什么,请别在意。” 看着丝律眉微弯、眼闭上、嘴角微翘,艾恩不禁眨了眨眼。 微表情看起来有点怪? 平静的他没有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