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指挥使大人？ 前一刻还信誓旦旦、怒火中烧的贾赦，此刻嘴里的叫嚷声骤然停住，眼神惊疑不定地看向贾蓉。 “蓉哥儿，你...你该不是在说笑吧？你方才不是讲那小子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吗？怎的又和锦衣卫牵扯上了？” “孙儿也不太明白，只晓得五城兵马司的裘大人对那位莫大人都极为恭敬，别的我当日没有听见。” 那天，亲眼瞧见贾珍被揍成残废之后，贾蓉整个人都快吓傻了，哪还有工夫去想旁的事？只晓得跪在地上讨饶，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裤裆里。 所以他对后面发生的事情其实也不太清楚，只模模糊糊知道是来了一位大人物将贾珏给保了下来。 听到这话，贾家众人脸色都变了。 一时间，宁安堂里的气氛立刻变得凝重起来，贾赦贾政等人面面相觑，最后又沉默不语。 自家的事情，自家人心里清楚。 贾家如今虽然还顶着一门双公的名号，但内里却只剩下一个空架子了。 贾珍和贾赦仗着祖宗留下的爵位胡作非为，而贾政不过在工部这种清水衙门做个五品员外郎，一辈子也难有什么出息。 可以说，在官面上，贾家已经没有一个能拿得出手的人物了。 虽说虎死不倒威，贾家在朝中还有不少老亲故旧。 可这点珍贵的人情用一分便少一分。 与其花在一个已经成了废人的贾珍身上，倒不如留着将来给宝玉，兰哥儿求一个富贵前程。 当然，这也只是贾母以及屏风后面的王夫人私下里的念头，自然不能当众说出来。 可如今事情到了这般地步，对方又有大人物死死保着，这事恐怕就不能再往官面上提了。 一时间，宁安堂内气氛冷得像结了冰。 最后，还是贾赦拍桌而起，怒气冲冲说道： “我就不信，治不了这小子！” “官府对付不了他，还有宗族！” “待会儿我就去见珍哥儿，同他商量明天召集各位族老，开族会革了这下流种子的族籍，把他撵出贾家，让他滚到犄角旮旯里自生自灭！” 这话一出，贾家众人都是一片哗然。 革除族籍，赶出宗族？ 赦老爷这一招，还真是狠毒啊！ 在古代这种封建社会，宗族就等于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而被宗族除去族籍的人，就等同于被认定为不肖子孙，不配再拥有贾姓，从此沦为无根的浮萍。 别说是出仕做官，就连在这神京城里恐怕都站不住脚了。 贾母脸色凝重，有些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答应这件事。 虽说珍哥儿有错在先，可那个叫贾珏的，下手也实在太狠了点，把族长打成废人，这简直就是目无尊长、无法无天。 我贾家族里可容不下这等没大没小、不知尊卑的狂徒。 而贾政是个端方正直的人，此时皱了皱眉，想替贾珏分辨几句，可终究不知该怎么开口，只能轻叹一声，没有多话。 就在众人犹豫不决的时候，一道怨毒低沉、满含恨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刺耳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赦大伯说得对！ 众人吃了一惊，回头望去。 却见已经残废了的贾珍躺在软榻上，竟是被一群小厮抬了过来，此时他双眼泛红，好像恶鬼一样，恶狠狠说道： “我必要革了那贼子的族籍...他这一脉的族产也要收回来...就连姓氏也要夺去...他也配姓贾？！” 说到激动的地方，贾珍眼球充血，脸色惨白，怒气翻涌，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把自己活活憋死。 贾家众人被吓得脸色大变，连忙上前顺气、喂水、劝说，手忙脚乱，好一阵子之后，才总算把他救了回来。 贾母面带悲色，在鸳鸯的搀扶下，走到贾珍面前，颤声说道： “珍哥儿，何至于此啊！” “你说你，现在就剩下半条命，还不安生，还要跟他赌这口气，你...你是要气死老婆子我啊！” 贾珍脸色苍白，可眼中却涌动着恨意，厉声说道： “老太太......若不能报此血仇......珍就算是死也不能瞑目！！” 贾母见此，心里悲痛不已，无奈之下最终也只能点头应允。 “罢了，都随你们贾家人自己去折腾吧！” “只是要记住一句话，宁欺白头翁，莫欺少年穷，珍哥儿，你自己多琢磨琢磨，好自为之吧！” ... 而此刻，在另一头。 贾家的小院里。 贾珏神色古怪，望着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院落当中的赵盼儿和宋玉章，只觉得一阵头疼，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多了两个俏丫鬟？ “喂，你那是啥眼神？” “本公子好心好意给你送来两个美人，你还不满意吗？” 莫凌霜轻摇折扇，目光不善地看向贾珏，语气却满是戏谑，轻哼一声，鄙夷道： “装模作样，其实你心里早就乐开花了吧？” 贾珏无奈地苦笑一声，说道：“你怎么又把她们两个给我送回来了？不是说好要送她们回家吗？” 听到这话，莫凌霜轻叹一声，指了指两女，低声说道： “这姐妹俩一个是犯官之女，另一个更是从小就被父亲卖掉了，哪里还有家？你若有心，就收留她们吧。” 贾珏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正在和柳婶说话的两女，压低声线道： “既然你可怜她们，那你怎么自己不留着，非要送到我这里来？” 莫凌霜微微一笑，缓缓说道：“我就算想收留，她们也进不了我家的门。” 贾珏神色微微一怔，但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 这丫头必定是出身豪门大族，她的家境恐怕还在荣宁二府之上。 这样显赫的门第，自然不会轻易接纳像赵盼儿和宋玉章这样青楼出身的女子。 见贾珏似乎仍有些犹豫，莫凌霜便不再隐瞒，轻叹一声，说道： “实际上，这是老祖宗的意思。” “你们昨天聊的那些事情，实在太过惊人，容不得半点闪失，这两位姑娘虽然昨日是在陪小茗儿玩耍，可未必就没有听到一星半点儿。” “你若是可怜她们，便最好收下她们，如若不然…” 莫凌霜没有接着往下说，但话里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竟这么严重么？”贾珏神色微怔，他还是有些低估了武王在大乾的影响力，简直就如同禁忌一般，无人敢去触碰。 “比你想象的还要严重！” 莫凌霜凝视着贾珏的眼睛，极为认真地说道： “贾珏，千万不能暴露你的传承，也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你和武王的关系，否则后果你承担不起。” 贾珏点了点头，认真说道：“我晓得。” 说完，贾珏忽然把目光投向莫凌霜，笑道：“我能问一句，你还有老爷子，和那位武王是什么关系吗？” 听到这话，莫凌霜心头一颤，身子仿佛定住了。 但好在，她心生急智，灵机一动，笑道： “我是当今太后的亲侄女，那位武王算是我的王叔，而老祖宗是我的长辈，当年更是从小看着武王长大的，你说这算是什么关系？” 这话半真半假，含糊不清，反倒让贾珏深信不疑。 原来老爷子和莫凌霜是太后一族的人！ 难怪说话做事这般霸道，还与那位武王关系匪浅！ 莫凌霜轻咳两声，转移话题道： “对了，你到底怎么想的，赶紧给个痛快话，那两个丫头你是要还是不要？” “男子汉大丈夫，干嘛婆婆妈妈的，白送你两个大美人，你不感谢我也就算了，反倒像吃了亏一样！” “虚伪，做作！” 她这一串连珠炮说得贾珏无言以对，只能苦笑一声，无奈说道： “看她们自己的意思吧。” “啰嗦！” 莫凌霜轻哼一声，没好气地白了贾珏一眼，转身对着赵盼儿和宋玉章招了招手，笑道： “你们两个过来。” 举手投足之间，满是豪门大族的高贵气派。 “莫大人。” “恩公。” 赵盼儿和宋玉章走了过来，盈盈下拜，身姿婀娜苗条，肌肤白得胜玉，秀发蓬松，让人不由微微生出怜惜之意 “还叫什么恩公，听着怪别扭的，不如叫一声公子吧，反正你们两个的身契我已经交给他了。” 莫凌霜面带微笑，轻摇折扇，目光落在两女身上，似笑非笑地说道： “我再问一次，你们两个可是心甘情愿做他的丫头？若是不愿意，我也可以找一艘船，送你们回江南。” 赵盼儿和宋玉章对视一眼，随即跪拜在地。 “我们姐妹自从堕入风尘沦为贱籍之后，本来心里已经绝望，自以为永生永世都要活在污泥之中，没想到这辈子竟还有机会复归良人。” “为报此恩，奴家愿意做公子家中的洒扫丫鬟，还望公子不要嫌弃。” 看着跪在地上，越发显得楚楚动人的二女，贾珏轻叹一声。 罢了。 两个贱籍的歌女，就算回到江南，又靠什么谋生呢？难道真的要让她们靠歌舞去侍奉人吗？那还不如留在这里，至少不会受人欺负。 想到这里，贾珏也不再犹豫，上前一步把两女扶起来，柔声说道：“若是不嫌弃的话，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了。” 听到这话，二女心头一颤，眼眶泛红。 家，这个字，对于两个自幼失去亲人、在青楼里整日提心吊胆过活的女子来说，实在是弥足珍贵。 “柳婶，晚上做一桌好菜，就当是给两位姑娘接风洗尘了。”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呢？” 赵盼儿俏脸微微泛红，柔声说道：“奴家赵盼儿。” 宋玉章也抿了抿唇，羞涩说道：“奴家宋玉章。” 赵盼儿？宋玉章？ 贾珏眨了眨眼，只觉得这两个名字似乎颇为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一般。 “难道说…” 下一刻，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睛猛地瞪大，下意识地朝着赵盼儿的脸上望去。 眉眼之间果然有几分神仙姐姐少女时代的韵味。 “啧，难怪我一开始就觉得她有点眼熟，原来竟是少女时期的赵盼儿，那这么说来，宋玉章应该就是宋引章的姐姐吧？” 贾珏这时才总算反应过来，原来他无意间竟收下了梦华录中的两位绝色女子当丫鬟。 这还真是艳福不浅啊！ “瞧瞧，瞧瞧。” “刚才还一副不近女色的模样，这会儿就连眼珠子都要陷进去了！” 莫凌霜手握折扇，一脸鄙夷地看向贾珏，嗤笑道： “我早就该料到的，那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 “哦对，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古人诚不我欺！” 而赵盼儿则被看得有些羞涩。 白皙如玉的俏脸上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微微垂下了头，心中却没来由地涌出一丝甜意。 贾珏收回目光，轻咳两声，对一旁神色有些古怪的柳婶吩咐道： “婶娘，你带她们两个去西厢房安顿一下，缺什么东西，随时添置。” “是，小郎。” 在柳婶的带领下，赵盼儿和宋玉章缓缓离开。 而贾珏则望着两人的背影，目光有些恍惚。 往后，他也算是有丫鬟的人了。 不仅身边多了一位酷似神仙姐姐的赵盼儿做贴身丫鬟，还搭了一个容貌气质都属上上之选的宋玉章。 不得不说，莫凌霜的这一份礼物，还真是够大方的。 “回神啦！” 莫凌霜用折扇拍了贾珏一下，取笑道： “瞧你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少年戒之在色，你可别被这两个小美人消磨了一身的英雄气，到时候老祖宗准找我麻烦！” 贾珏瞥了莫凌霜一眼，不屑道：“一边去，我马上就要娶妻了，哪有功夫招惹别的姑娘。” 莫凌霜笑呵呵道：“那你刚才愣在那里，想什么呢？莫不是在想你那没过门的新媳妇？” 贾珏目光在小院里扫过，轻声道：“我是在琢磨怎么才能一夜暴富，好换一座新院子。” 贾珏这座四合小院，其实看上去还不错，虽然不大却颇为精致，尤其是院中那棵大桂花树，为它增色不少。 但随着赵盼儿和宋玉章住进来，再加上过些日子娶亲之后，秦可卿与陪嫁丫头、婆子们到来，恐怕就要显得有些拥挤了。 所以，找个门路赚些钱财，换一座大一点的院子也得提上日程。 作为穿越者，贾珏满脑子都是做买卖的点子，比如酿酒、香水、肥皂等现代物件，但一时半会却没地方施展。 这会儿，不免有些头疼。 而在听到贾珏的话后，莫凌霜明艳大气的脸颊上却浮现出一抹古怪的笑意，拍了拍贾珏的肩膀，神秘兮兮地说道： “贾兄，你若是信我的，就暂且先缓一缓，说不定很快就有一份大礼要落到你头上。” “大礼？”闻言，贾珏剑眉一挑，不解道：“什么大礼？” “不可说，不可说。” 莫凌霜负手而立，摇头晃脑，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装神弄鬼。” 贾珏撇了撇嘴，又问道： “一会留下吃饭？” 莫凌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轻声说道： “算了，我今天得回去陪太后用膳。” 贾珏笑呵呵道：“那算了，可别说我没留你吃饭啊！” 莫凌霜撇了撇嘴，抱怨道： “切！我看你就是抠门，你可别忘了，本官那天可是救过你性命的，哪天你不得在醉仙楼摆上一桌专门答谢我？” “外面有什么好吃的？赶明儿我亲自下厨，宴请你和老爷子，如何？” “哟，你小子还会下厨？”莫凌霜大为惊奇。 在这个时代，男子别说下厨，就算是靠近厨房都是一种耻辱。 正所谓，君子远庖厨。 当然，这句话的含义，却是被曲解了。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像你这等豪门大族的大小姐自然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我这等贫民百姓，就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贾珏这话本来是开玩笑说的，却让莫凌霜陷入一阵沉默当中。 莫大小姐眼神复杂，心中更是涌出几分酸涩之意。 若她的怀疑是真的。 那么贾珏便是武王遗留下的唯一一条血脉，身份绝对称得上至尊至贵。 但这样尊贵的一位小王子，却从小在外颠沛流离，没享受过一天的荣华富贵，甚至还被金沙帮、贾家等敌对势力轮番欺负。 对于自幼便在宫中听着大将军王的传说长大的莫凌霜来说，这无疑让她心中对贾珏生出几分怜惜之意。 这家伙，也是个可怜人。 若他不是武王之子，或许还能过得快活一些。 可他若真的是武王遗留在世上的血脉，那将来就必定会被卷进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当中。 前途未卜，生死两难。 一想到这，即便是身处事外的莫凌霜，也不禁轻叹一声，看向贾珏的眼神中也多出了几分可怜。 说老实话，她对这位贾家子弟，印象还是挺好的。 相处起来也十分愉快。 尤其是在相处的过程当中，能很明显地感受到。 他并没有把她当作“异类”对待，也没有把她当成高不可攀的贵人，而是始终用一种平等的、对待朋友的态度交往。 可偏偏就是这种不卑不亢的姿态，才让一向高傲的莫凌霜对他另眼相看，甚至心生欣赏。 “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那我就等着你亲自下厨的那一天，我一定带着最好的酒来赴宴！” 莫凌霜脸上的笑意越发灿烂，抬起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掌。 “咱们击掌为誓！” “一言为定！” 贾珏大笑一声，慷慨豪迈，抬手击掌，也算是认下了莫凌霜这个朋友。 ... 又闲聊了几句之后，莫凌霜便打算告辞，而就在这时，小院的门外忽然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可有人在家？” “在。” 贾珏眉头皱起，淡淡应了一声。 院门被推开，一道身影战战兢兢地探了进来。 竟是贾蓉。 贾珏剑眉扬起，双眸好似冷电一般射向贾蓉，冷笑道：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 “怎么？来替你那死鬼老子找回场子吗？” 仅仅是一个眼神，便吓得贾蓉脸色煞白，冷汗直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哭诉道； “珏哥儿，不！珏大爷，我...我哪敢来找你的麻烦...我真的就是来送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