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小哥哥哟!” 恰在此时,一道清亮似鸣泉般的娇声骤然响起,打乱了贾珏的思绪,他双目微敛,下意识地朝着声音来处望了过去。 待看清牛车上坐着的一老一少时,贾珏才松了口气,含笑开口道: “小妹妹,有什么事么?” “嘻嘻,大哥哥你也是要进城去的吗?” 茗儿小姑娘一双琉璃似的大眼睛眨了眨,伸出一截似嫩葱般的指尖,点了点牛车上的空座,笑吟吟地开口道: “我们可以捎你一段路哦!” 贾珏眨了眨眼睛,笑着摆手推辞道: “无功不受禄,多谢小妹妹的好意,我还是自己走下山便好。” 恰在此时,那位气质卓然的道袍老者忽然开口说道: “小子,上来吧,让老道瞧瞧你这只豹子的成色,要是皮子尚好,老道便收了,也省得你再进城去找买主。” 听得这话,贾珏双目微眯,不着痕迹地将老者上下打量了一遍,心底不免生出几分诧异。 这位老人家的气度当真非同一般。 虽只穿了一身粗麻布道袍,头上挽的也不过是支木簪,瞧着朴实无华,可一举一动间都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威严,一看便是常年身居高位、惯于发号施令的人物。 这般身份的大人物,想来是不会缺银两的。 要是能在这儿直接把豹皮卖掉,倒也省得自己再跑一趟城里寻买家了。 念及此处,贾珏也不再推辞,拱手笑着说道: “恭敬不如从命。” “小子不过是乡野村夫,不懂什么规矩礼数,还望老丈多多包涵。” 话音刚落,便见他纵身一跃,轻飘飘落于牛车之上,动作轻灵洒脱,丝毫不费力气,矫健得仿若一头幼虎。 道袍老者见了,眼眸微眯,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轻抚长须,笑着说道: “好小子,果然是有武艺傍身的,下盘稳得很,怪不得你孤身一人就敢进这深山里猎豹子。” 贾珏摆了摆手,笑呵呵地开口道: “不敢当,小子不过是练过几招庄稼把式,算不得什么真本事,您老瞧瞧这豹子的成色怎么样?” 道袍老者也不含糊,抬手便接过那具带血的豹尸,目光细细打量了一遍,待瞧见豹子左眼处的箭伤时,心头猛地一惊,忍不住赞叹道: “好一手箭法!” “先是一箭射穿豹眼,接着又用硬弓将豹子活活勒死,你这少年人的胆子可真不小啊!” 这一下,反倒轮到贾珏暗自吃惊了。 这道袍老者的见识当真了得,一眼就看穿了豹子的死因,就像亲眼瞧见了一般,分毫不差。 想来这位老丈年轻时候,定然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贾珏心底虽觉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一笑说道: “老丈过奖了,小子不过是凑巧罢了,这畜生突然窜出来要伤我,我也只能除掉它,顺带换点银子补贴家用。” 听得这话,道袍老者剑眉一挑,笑吟吟地问道: “老道看你年纪轻轻,怎么这会儿就开始养家糊口讨生活了?” 贾珏抿了抿嘴唇,淡笑着说道: “小子父亲走得早,母亲前年也病逝了,如今年岁大了些,自然要自力更生,最起码也得养活自己才是。” “呀,你的身世这么可怜呀......” 原本在一旁听得入神的茗儿,听完贾珏的身世之后,心里不由生出几分同情,轻咬着唇瓣,软声说道: “我从小也没有娘亲,爹爹又不在身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都没人陪我玩,呜呜呜......” 说着说着,小姑娘像是感同身受,想起了自己的伤心事,当即小嘴一瘪,眼看就要掉下泪来。 贾珏见了,不觉有些好笑,抬手轻轻捏了捏小姑娘白嫩的脸蛋,笑呵呵地说道: “好好的,怎么说掉眼泪就掉眼泪了?” “你家祖父这般疼你,这么大年纪了还亲自陪你出来游玩,你还不开心吗?小丫头,可要懂得知足才是!” 贾珏是打现代来的,对古代的这些规矩礼数,实在是不太习惯。 他还没意识到,自己方才这般亲昵的举动,几乎算得上是僭越无礼了! “放肆...” 赶车的老仆双目圆瞪,当即就要开口呵斥。 却被道袍老者一个眼神给拦了下来。 见老皇爷非但不生气,脸上反倒带着几分笑意,老太监梁九功的神色不由变得有些奇怪,心底暗自啧啧称奇。 他伺候老皇爷几十年,对这位帝王的脾性再熟悉不过。 这位至尊平日里威严肃穆,是天底下最守规矩的人,对君臣父子的纲常伦理更是极为看重,就算是对皇室宗亲,也向来严苛。 可今日...这是怎么回事? 这小子对元瑶郡主这般唐突,皇爷竟然也不生气? 心里虽有疑惑,梁九功却不敢多言多看。 他只能在心里暗自祈祷,这个不懂规矩的毛头小子,可别再做出什么更逾矩的事来。 “呜呜呜...人家才不是不知足啦...” 茗儿小姑娘抽抽搭搭的,一双琉璃似的大眼睛里泪光盈盈,撅着小嘴,小手抹着眼泪,瞧着楚楚可怜,格外惹人疼惜。 “人家...人家只是忽然有点难过嘛!” 贾珏见了,忍不住莞尔一笑。 这小丫头,倒真是招人喜欢。 “后生,你这一身功夫,是跟谁学的?” 这时,道袍老者轻抚长须,笑吟吟地打量着贾珏,只觉得越看越合心意,心底莫名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亲近之感。 贾珏沉吟片刻,笑着说道:“算是家传的吧。” “哦?那当真是家学渊源了。” 老道点了点头,接着抬手指了指金钱豹的尸身,淡声说道: “你这只豹子成色不错,老道打算收了,回去刚好能给家中老妻做一床豹皮褥子,后生,你开个价吧。” 想来是许久不曾出宫,也许久没和贾珏这般年纪的年轻人说过这般寻常闲话,道袍老者兴致颇高,亲自开口问价。 贾珏也不拖沓,笑呵呵地说道: “这张皮子卖到城里的皮货铺,大概能值五十两银子左右,您是长辈,小子就收四十两吧。” 听得这话,道袍老者的神色不由变得有些微妙。 想他英雄一世,身为一代雄主,执掌权柄数十载。 就算如今身为太上皇,深居宫中,却依旧是天底下权势最盛的人。 可如今,他的面子,竟然只值十两银子? 这不由得让道袍老者抚须大笑,笑得十分畅快。 贾珏摸不着头脑,还以为是自己开价高了,便摸着下巴,讪笑着说道: “不然,三十五两?实在不能再少了。” 听得这话,道袍老者笑得更开怀了,指着赶车的老仆说道: “哈哈哈,拿五十两银子给他。” 正赶着牛车的梁九功连忙伸手往怀里摸,上上下下掏了一阵之后,脸色忽然变得有些难看,心惊胆战地望向道袍老者,苦着脸说道: “老祖,咱们这次出来是小主子临时起意,走得太急,老奴身上没带银两......” 像他这般身份的太监,在宫里也是位高权重的人物,平日里哪里会在意什么银钱,更不会随身带着什么碎银子。 这下可就麻烦了。 “嗯?” 听得这话,道袍老者脸色骤然一沉,虎目微眯,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瞬间弥散开来。 这老东西,当真是越老越糊涂了,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妥? 梁九功哪里还敢多说半句?当即浑身发抖,就要跪下请罪。 “老祖宗,老奴该死......” 恰在此时,贾珏忽然笑着开口道: “好了,不就是没带银子吗?算多大点事,相逢便是缘分,这张皮子就当我送给老爷子的见面礼了!” 听得这话,道袍老者剑眉一挑,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似笑非笑地说道; “后生,此话当真?” “呵呵,老头子我看你天天冒险进山打猎,家境想来不算宽裕吧?就这么平白送我五十两银子的东西?你不心疼?” 像是察觉到了老道眼底的戏谑,贾珏撇了撇嘴,轻嗤一声说道: “老先生也太小看我了,不过五十两银子罢了,我贾珏还没放在心上。” “再者说,不过一张皮子罢了,算得了什么?我若是想要,这山里的飞禽走兽,哪一个能跑得掉?” “这张皮子,就送给您老当礼物了。” 说罢,便见贾珏忽然纵身一跃,从牛车上跳了下来,朝茗儿小姑娘摆了摆手,笑呵呵地说道: “前面不远就是城门了,小子先行一步,两位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他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只留下一个英挺洒脱的背影。 望着那道洒脱离去的身影,向来威严霸道、容不得半分违逆的道袍老者非但没有动怒,素来严肃的脸上反倒浮现出几分欣赏之色,低声自语道: “呵呵,好小子,性情刚直,不可轻慢,倒有几分朕年轻时的模样,只是朕这一生,可从没欠过旁人什么。” “你既然送我一份礼物,那朕自然也要赠你一场富贵!” 话音未落,便见老者忽然解下腰间的一枚玉佩,大手一扬,便朝着远处的少年掷了过去。 “小子,接好了。” 察觉到身后传来的破风声,贾珏下意识地转身,一把将那“暗器”攥在了手里。 他定睛一看,才惊讶地发现,自己手里攥着的竟是一枚带着五彩沁色、触感温润异常的玉佩。 就算贾珏对玉佩这类贵重饰物了解不多,也一眼就能看出这枚玉佩绝非寻常物件,定然是十分珍贵的宝物。 就在这时,一声轻笑也悠悠传来。 “小子,收好这枚玉佩,日后若是遇上什么麻烦,就拿着它去锦衣府找人相助,老夫在那儿还有几分薄面......” “锦衣府?” 一听到这三个字,贾珏双目骤然一敛,神色微微一变,眼底也掠过一丝惊愕。 怪不得这位老爷子身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势,原来是和锦衣府渊源不浅。 难不成他早年曾在锦衣府当差? 看他的言行举止,这位老爷子在锦衣府里的地位应当不低。 至少也该是个千户之类的官职吧? 大乾的锦衣府,就相当于前明的锦衣卫,两者行事风格如出一辙,同样作为天子爪牙在朝堂上凶名赫赫。 而对寻常百姓而言,锦衣府更是和阎罗殿没什么两样的凶险地方。 若没有锦衣亲军的传召,谁又敢无故登门? 若是遇上麻烦,就带着玉佩去锦衣府找人相助。 既然敢对贾珏许下这般承诺,显然这位老爷子在锦衣府里地位极高。 贾珏摩挲着手里的玉佩,一时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收下。 这时,那老者像是看出了贾珏的迟疑,皱着眉说道: “男子汉大丈夫,别婆婆妈妈的,老夫送出去的东西,从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你只管收好便是!” 听得这话,贾珏无奈一笑,心中有些惭愧,男子汉大丈夫,确实不该拘泥于这点小节,当即将玉佩收入怀中,拱手说道: “那就多谢老先生了。” 道袍老者摆了摆手,淡声说道: “老夫只是不想欠旁人的人情罢了。” 说完,他看了梁九功一眼,虽没说话,后者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赶着牛车继续往前走。 茗儿小姑娘则恋恋不舍地朝贾珏挥着小手。 “大哥哥,再见啦!” 贾珏也笑着挥手回应。 夕阳残照里,两人就此分别。 牛车之上。 茗儿小姑娘一边摆弄着贾珏送她的草编蚂蚱,一边笑嘻嘻地对道袍老者说道: “皇爷爷,这个大哥哥好有意思呀!” 道袍老者轻抚长须,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是啊,他的确是个有意思的年轻人。” “皇爷爷,您好像也很喜欢那个大哥哥呢!”茗儿有些好奇地望着道袍老者,咬着手指娇声说道。 听得这话,道袍老者忽然轻叹一声,一双沧桑的眼眸里浮现出几分怀念与悔恨,低声自语道: “也不知为何,这后生总让我莫名想起衡儿来。” 一提起这个名字,道袍老者的眼眸里不自觉地掠过几分哀伤,负手站着,仰头望着天,无声地低语道: “一晃十八年过去了,皇儿,你在那边过得好吗?父皇后悔了,后悔当初把你逼得太紧,到头来落得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结局......” “若是上天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这大乾的江山,本就该由你来继承,我的儿啊,当真痛煞我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