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若一滴水落在湖面，涤荡层层紫金色涟漪，惊醒金湖中其他修士。 “人族！” 距离纪川最近，靠近岸边数里的，是一三身国人，最先从参悟中苏醒。 随后是其他修士。 “入金湖，先历鬼灵问心，不知多少强人，自持力强，结果一朝问心，惨遭退湖，不堪者连道行也为之倒退。” “这湖中死灵，最是洞悉人心，神灵不能遭免，被它问心，不亚于一场劫数。” “人族似乎并没有什么出众天赋来镇压己身，这劫数我看会演变成杀劫。” “双足已没入水下，死气侵蚀全身，只怕要被拖入湖底，沦为又一只伥鬼。” 他们来自这片大域强族，跟三身国交换利益，被允许入湖参悟三头六臂大数术。 对于湖中密辛，自然是洞悉，入湖之前做足准备，或以本族大道天赋、或携宝物，镇住灵台。 只扫一眼纪川，便是知道此人已陷入问心魔魇中不能自拔，纷纷摇头，面露冷淡之意。 “欲摘大法相，便要承受其因果。生死有命，诸位，各自修持，莫要作声惹人烦恼。” 一道充满金锐质感的声音，从三十里金湖内里，淡淡传出。 他们一惊，无论是多么桀骜之辈，在闻听此声后，下意识噤住了声，生怕惊怒到说话之人。 内湖，层层紫金雾霭弥漫，隐约显现出一道有灵之神，其躯体好似金石的一般，泛着冰冷的光泽，盘坐湖水，顶上赤黄蓝三色仙光急转，距离金仙骨不过数里之遥。 三十里金湖，因那金仙威压，以三里为一隔，分成十个层次，众神散落其间，各凭本事攀登，那人距金仙骨如此之近，可见修为之深。 众人知其神，名曰石照空。 出自石族，乃是这片大域真正的强族，躯体如神金，可与巫族一较高低。 修炼三头六臂，似乎到了关键时刻，三色仙光嗤嗤旋转不休，对外界不能保持安定，很是心生不满。 众人畏其法强，也就闭眸，各沉心念，体悟术数。 只是，不等他们将心神收拢，身下平静湖水，竟如遭天击一般，蓦然巨浪翻滚，斗冲云霄，迸溅万尺之高。 如此景象，骇的他们脸色剧变。 发现什么，不由同时抬头，再次看向那人族所在。 一股气，自那里涤荡而出！ 纪川凝立在湖。 玄玄识海境内，一尊身着灰袍的伟岸法士如进自家庭院一般，手捧一枝荷花，漫步而入。 他一头三身六臂，气量沉雅，有威仪。 两目之中神意与鬼邪，交织并存，一声鸿音震荡识海： “法法法元无法，空空空亦非空！吾来三万八千岁，识得众生百万心！汝来此地何干？” 识海境本性光明，凝出纪川，望着眼前出现之人，两眸惊而稳，若有所猜，答道： “取道。” 那法士一闻这两字，立马眼露不快，鬼邪渐升：“取道？还是求道？” 纪川昂声落字：“取！” “嗯！”法士面容一沉：“三万年来，到金湖者，但被吾问，皆言求道，你怎言取道？” 纪川负手道：“君不见天河之水宇宙来，大道三千遍播人间，自鸿蒙开辟，无穷岁月，众生凡向天地取，莫有不予，何尝有过一个‘求’字？这——难道不是印证‘道的取’吗？” 法士肌体一震，神意褪尽而鬼邪据目：“吾来问，你来答，但有错者，立地没死！” 纪川淡淡吐一个‘请’字。 法士就道：“何为道？” 这个问题很空泛，任你是大罗神仙，回答总有缺陷。 只要有一角缺，它立马能捕捉，予以没杀。 所以在说完这个问题，它眼中划过一丝狡黠之色，洋洋得意，似乎设好陷阱，等着对方自己来钻。 到了这里，原本一身沉雅气息，尽数不见。 转换了根性，转换了他我。 纪川答道：“盘古为道。” “这···” 它愕然。 想过无数个回答，可从没想到，对方回答得如此简单，又如此有力，让它一个缺角寻不到。 整座天地都是盘古开辟的，一切大道源自盘古，没有一点办法对这个回答予以反驳。 它咬牙，喝问：“盘古道有何？” 这还是一个陷阱，盘古的道，太多了，但凡漏一个，便是错，便是赢！便要这人死！ 纪川眸平如水：“有我与你。” 它得意表情，瞬间凝固，嘴巴微微张大，再一次陷入自我怀疑中。 这是什么回答？ 三万年来，到这里的人，莫不认认真真作答，一一详释道义，从没见过这样的回答。 让它有一种，憋足力气却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难受感，心里抓狂，偏偏毫无办法。 总不能说回答错误，那样连它自我的存在也给否定了。 “汝证大道，心如何？” 它鼻孔喷出一道阴气，森森低语。 这一问，自信无懈可击。 为何？ 心，变幻莫测。 证道之心，亦变幻莫测。 既是变幻，则任它裁定。 纪川大笑一声，飒然道：“心如何？心啊心，你听我道来：” “四海天仙不足取，茫茫宇宙一粒沙。八荒金仙不足喜，洞然劫火立地销。九霄大罗不足夸，长生不死劫难逃。混元名誉不足恃，量量劫中一样焚。唯有圣人了蒲团，证心证道证圣人，五行大论在吾心！” “尔，可听清？” 纪川衣袍飘舞，眸冷意更冷。 噔噔噔！ 它连退数步，鬼气缭乱，眦目骇然：“你！” 它听到什么？ 一颗要证圣人的心！ 问心如何，心在圣道！ 这个答案，宏大至天地，撼它心底起万丈恐澜。 后天的世界，怎么还会诞生下此等人物？ 敢道一个不是，即否圣人心。 它死死矣。 顿作鬼容，阴森可怖，“可悲的人族，让吾窥视你的内心，窥视你的过往，窥视你的曾经，寻出你的恶，寻出你的失，向大道认罪！” 它嘶笑，手中碧玉荷枝，打向识海境。 那里，识光轮转，斗转星移，承载着宿慧与过往。 当碧玉荷枝落来，忽有一口浩然气，拱云而出，荷枝打在上，如遇震天怒雷，噗哧一声，化一股阴气消散了。 它傻眼，愣住，懵了。 因为，过去三万年，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 在它的认知里，推演不出其中奥秘。 它是金仙死后，大道沦丧，孕育出的一只鬼灵，长久以来居住此处，通过问心，补全己我。 鬼性诡谲，洞悉人神本性。 但是，这一口浩然气，正是它的克星。 任鬼术卖弄，浩然正气岿然如山。 纪川厉喝：“我早看出你不是人，一介鬼灵，居然胆敢在吾的跟前卖弄心术，你死矣！” 便把一口浩然气，化雷击出。 雷光横过，灿灿生辉，斩下它的头。 伴着此头落地，整座紫金海，轰然大震，掀起惊天骇浪。 凄厉鬼嚎，响彻在每个人耳朵里。 石朝空睁眸，赫然看到，金色浪涛中，那人族修士，手提鬼头，如金刚怒，不染一邪，踏步云水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