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悟道,动则百年。 青主时隔一甲子出关,惊动了大青山百族,于法镜峰传道完毕,返回巫宫,那百族皆来朝拜,献上重礼。 有羽族献上‘光阴羽衣’。 有鳞族献上‘玉蝉木’。 有长灵族献上‘醉仙酒’ 甚至雷鸣山的山岳魔猿亦来朝拜,献上贵重的九色铁。 一时场面浩大。 青主摆下宴席,与众结欢,三日方散。 只是,让众族奇怪的是,明明青主讲道已毕,法镜峰巅,却不时传出阵阵令人心悸的可怕道则波动。 那种波动,与天地契合,极富韵律。 自山巅荡漾,扩及千里,每次震动出来,必引大青山那亿万植木为之应和,或摇摆,或展枝,各放点点翠芒。 恍若一只只闪烁幽绿之光的萤火虫,在山脉间汇聚,浩浩汤汤,万万亿之不尽,化作一条蕴含郁郁木之精粹的黛绿长河,灌入山巅之内。 这等动静,太过惊骇,引起众族不安。 争相打探之下,得到一个消息—— 却是那人族纪川,在法镜峰修持。 原来,青主阐释帝法三卷,巫族众子,皆因承受不住大道压迫,半途退席。 反倒是人族纪川,完整接受了三卷帝法! 且渐入佳境,青主布下结界,不许惊扰。 闻听到这则消息,众族莫不悚然,各生心思,先是嘱咐子嗣不得再扰那人族,而后将一部分注意力放在法镜峰,时刻观察。 第一年,山巅动静极大,经常逸散出道则韵律,引起山脉应和。 第二年,道则倒是不散出来,却是开始打起了雷,隆隆之声,荡及甚远,常常吓得山中精灵魂不附体。 第三年,雷声渐消,再无任何动静,仿佛消寂下来。 这一静,就是一年。 有黑鳞白腹蛇一族,探到一个消息,山巅沉寂时期,曾有人族送入一物。 那是一条神光湛湛的灵根,自天谕树老根摘下。 这让百族惊疑不已,猜测纪川索要此根,莫不是跟修炼青帝法有关? 两年一晃而过。 法镜峰完全销声匿气,除了有异样心思的几个种族外,其余众族大多不再关注,毕竟它们也有部族需要护理。 直到年末,寒冬凛冽之际,蓦然,一声清越的龙吟混着雷音自峰顶炸响。 瞬间惊动了百族强者,睁目望去,看到什么,面容纷纷一变。 只见法镜峰巅,九镜齐晖,在云海中投影出一座遮天蔽日的巨树虚影。 其木之高,直插入云。 树冠托举日月,根系缠绕大地。 最惊奇的是,竟有一头伟岸青龙,盘在巨树,头枕冠而尾坠在地。 虽说虚影,却给人一种极其真实之感,仿佛真龙盘踞,俯视万灵,高贵不可直视。 “这是青主栽种的那种天谕树···” “青帝法是木之最强大道,若在体内栽种下一只灵根,可大助修行。” “难不成真给那小小人族将帝法练成?” 百族强者内心震悸,其中几位神色阴郁,一脸的不畅。 那巨树虚影,徐徐收容,化一道神光,投入盘坐青衣仙人体内。 星辉之下,纪川缓缓睁开沉寂许久的眸子,一缕犀利金芒在眼底划过,感受体内磅礴道机,由衷展露出一丝笑容。 五年时间,不但将青帝法初步修成,而且境界也突破到人仙中期,法力更是百倍的增强。 这等增幅,是自修行以来所未有,法力如海不再是形容,变作真实。 能有此量,其一赫然是帝法恒强之故。 其二则便是这悟道圣地,带来巨大裨益。 若能继续在法镜峰修行,纪川自信,只需一个甲子,必能入地仙之境。 可惜,这等造化地乃巫族所有,借他修行五年,已是青主法外恩惠。 “将来定要为种族寻得这般造化地,奠定万世基业!” 纪川收回视线,身影一晃,来到山巅谷口。 那里,一位巫族地仙踏在立在空,其气血之强,透出体外,化五道血色宝光绕体,衣衫飘荡,以纪川如今修为,亦感到一股隐隐的压迫。 “感谢古真前辈护法。” 纪川抱拳认真一礼。 “呵呵。” 古真微笑: “纪川,莫要谢我,我不过是奉青主之命罢了。你修行有成,没有辜负青主期望,这便足够。” 纪川愈执敬色:“纪川受青主大恩,必誓死相报,不敢忘却。” 古真眼中划过一丝满意之色,“很好。追星逐月鸟三番五次扰我地界,俗云来而不往非礼也,青主为何要出关,正是要解决这恶禽。你们建功立业的机会来了!” “太好了!” 纪川心中一惊,但面容上浮出一抹浓浓战意: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千里宝山,怎能任妖祸乱!纪川愿为先锋,百战先征!” “说的好!青主没有看错你!”古真眉目和悦,大笑一声:“你先回部落,安置妥当,听候调遣。” “遵命。” 纪川抱拳,纵身一跃,化一道流光,瞬息来到天谕古树,却没有停下,直掠而过,翻过几座山岭,落在一处紫竹林之前。 那竹林紫光照耀,遍地琼玉,一只只山间精灵,在林中嬉闹,一派祥和。 洪荒大争之世,如此场景,可谓极少。 纪川飘落,群兽受惊四散跑开,从林中走出一个紫瞳少女,对着纪川盈盈一礼:“尊客可是人族纪川?家师等候多时,请随小女子来。” “正是在下。” 纪川颔首,对于少女叫出他名讳,没有感到太多惊讶,反而一脸当如此的表情: “不愧是神兽谛听,可知天下事。” “请。” 紫瞳少女移莲步,向竹林深处走去。 纪川凝眸照看紫瞳少女一眼,隐约中一株纤秀紫竹,在风中摇曳。 便是知晓此女跟脚,当下缓步而随。 一条小溪自山中流下,淌过紫林,弥漫淡淡薄雾。 雾霭翻涌,一道朦胧兽影,渐次凝实,先探出雾气,映入纪川眼帘的是一只覆满玉鳞的麒麟足,踏下时地面竟绽开一朵朵淡金色祥云。 随后是一只昂然虎首,额间生着一只独角,似玉又似铁,一抹先天清光在上凝萃,流淌着舒畅神气。 其大不过四尺,周身却有九道先天之气如璎珞环佩,交织流转。 这九种气是: 灵气、神气、福气、财气、锐气、运气、朝气、力气和骨气。 九气轮转间,在虎首身后,结成一环金轮道晕,绽放柔和光明。 纪川是看了又看,不禁赞叹洪荒生灵之神异,有如巫妖横绝天下者,又有如谛听一般祥和、辟邪、消灾、降福的祥瑞之兽。 他一整衣衫,正容抱拳:“人族纪川,拜见前辈。” 那兽懒洋洋地趴在溪水边一块普通青石上,眼中波动着久历岁月的沧桑,出神的看着溪水,并不说话。 纪川略一迟疑,再次开口:“五年前天谕树上空,有外来之客施空间法术袭杀于我。我死,部族则亡。还请前辈看着数万无辜生灵份上明示仇敌来历,在下愿奉百斗宝玉,以作谢礼。” 那兽缓缓打了个喷嚏,似乎回过神,笑着说道:“这溪水自山间而下,在你看来,要去往何处?” 纪川心灵一激,如何不明白这位神兽是在跟他打机锋。 百斗宝玉,非这神兽所追求。 数万生灵,于这悠悠千古来说,也不过水中几朵浪花罢了。 多少种族消逝在洪荒大地,它见过太多了。 对于这种神兽,凡事只讲机缘。 想明白此点,纪川摆正身姿,走到溪水旁边,弯下腰,用手掬起一捧水,一口饮下,发出一声清冽的啧叹: “看来,这溪水要往我腹中而来。” 那兽一怔,随后呵的笑了:“小子狡诈。” 纪川负手在背,眼眸深邃:“前辈,水泽万物,如大道一般生化万灵,其爱难道会因为疆域的划分而有区别吗?那么,水又何尝不是流入如我这般的芸芸众生之中?” 说到这里,纪川收回眼神,平静道:“天地间每一种生灵,都有活下去的资格,正是大道无疆,并爱世人。” “好一句大道无疆,并爱世人。” 那兽动容,从青石上站起,走到纪川跟前,祥光洒在纪川身上: “人族孱弱,洪荒众族都说圣人造这样一支族群,是昏了脑袋,不过是填补食物。可我却从人族身上,看到大道正根的影子。洪荒的杀伐太重、太重了···” 它淌入溪水,水泽为之凝金。 “先前的龙凤是这样,现在的巫妖也是这样。” “昔年盘古开天,天地欲闭合,盘古头撑天,脚踏地,不知多少岁月,才叫天地分隔,这荒凉的大地上方诞有生灵,充满生机,可盘古自己却生生累死,难道盘古用自己的死,蕴育这鸿蒙大界,就是为了让众生相互厮杀?” 它愈行愈远,只有喃喃的低语遥遥传来,不入人耳,直传心田: “活得久了,就会喜欢抱怨,唉。” “青主虽修木道,性情温和,可本质上改不了巫族的好战。” “这几年我隐约中看到,西北红光满天,这是兵灾之象,此处与我缘尽矣。” “临走赠你两句话···” 纪川眼神一亮,真是能知万事的神兽,连青主要对黄金鸟开战都洞悉,所赠两言,定无比重要。 他满怀期待,竖起耳朵,准备倾听。 可那兽越走越远,直至从眼里彻底消失,不见真言传来。 不是··· 纪川傻眼,嘴巴微微张大。 您老的赠言呢? 风中,纪川有些凌乱。 当初,刚来大青山时,他跟山中一老猿交好,从老猿口中得知有一神兽栖息于一片紫林。 从老猿描述,几乎百分百确认乃是谛听无疑。 世间神兽很多,但瑞兽没几个。 瑞兽有一些,但知天下事的,恐怕仅有这位。 所以,一出关,甚至顾不得回看部众,先来竹林拜访。 空间之术,可怕无比,不弄清楚谁人袭杀,如鲠在喉。 没想到的是,大名鼎鼎的谛听,会跟他来这么一出。 这时一声轻轻咳嗽,从耳边传来。 紫瞳少女走到跟前,与他并着肩膀。 “师父交代我转告你几句话。” 紫瞳少女脸颊莹白,容貌甚美,纤尘不染,有种空灵的气质: “师父说,他站在溪水边,观水流往去知时间不息,万物万事皆有其定数,当时间来到某个定数,其结果便会显现。” 纪川皱了皱眉头,思索着话中含义。 紫瞳少女道:“我想这是对于谁人袭杀你的一句箴言。” 纪川道:“谛听前辈是让我顺其自然?” 紫瞳少女淡然一笑:“或许吧。” 她不再纠扯这个问题,话音一转: “你在法镜峰闭关,引起师父关注,不过师父关注的不是你,而是天谕古树上的人族。” 溪边风大,撩起她耳边秀发,斟酌着词语缓缓道: “你族之弱,古之未有。然,族人相互扶持,为保血脉,长者愿死,洪荒大地,争强者比比皆是,但像人族这般有大牺牲之志者,少之又少。师父说人族有一些大道正根,不是无缘无故说的。” 纪川沉默。 紫瞳少女明明是夸赞,可他心中却充满痛苦。 不是逼到绝地,谁不想活着? 这个要来吃,那个也要来吃,行走的灵药,偏偏弱得可怜,不拼命就得葬身兽口! 从有巢氏分家,上百万的人口,走一路死一路,到大青山,仅剩数万。 仙人更是死的只剩他一个。 其中,几支宿敌,追着撕咬到大青山,若非青主收留,他们这一支,早尽亡灭。 紫瞳少女敏锐察觉到,身边男人气息变得紊乱,且渐起杀意,猜到些什么,赶忙改话: “师父曾为你推演一些天机···说你紫气东来千百丈,造化在东,机缘在东。” “在东?” 纪川皱了皱眉,平复心中戾气,道: “谛听前辈往何处去了?” 紫瞳少女眼神幽幽:“师父跟青主交往一场,眼见兵戈起,总归是要去劝劝···” 几尾小鱼浮跃出水面,又群嬉游走。 风吹竹叶婆娑。 纪川沉吟一声,开口说道:“谛听前辈要离开这里,仙子要跟着一起去吗?” 紫瞳少女苦涩一笑:“我生居于此,怎能离开?师父瑞兽,不见兵戈,这里兵戈起,便是缘尽,与我···也如此。” 纪川心中一动:“仙子可愿来天谕古树?那里木之灵气浓郁,正适合仙子修行。” 紫瞳少女缄默。 纪川眼中泛出一丝热切,若能说服此女,部族将迎来第二位仙人。 尤其此女跟脚不俗,且还是谛听一脉。 部族中有如此一尊仙人坐镇,他外出也能安心不少。 “在下聆听三卷帝法,前两卷青主叮嘱不许外传,卷三天木灵枢,却是肯允。仙子若肯来,在下定知无不告。” “只消仙子能在我外出时,照拂族人一二便可。” “仙子意下如何?” “仙子?” 纪川一转身,身旁没了人。 他嘴角抽搐两下。 真是师徒一脉,走时都不知道言语一声。 心底默叹一声,只当无缘。 他身影一动,出现在竹林外,正要化光离去,一道娇憨声从背后传来: “道兄等我。” 回过身,林下俏生生立着位盛颜姝丽的仙子,手中拎着一只包袱。 这··· “道兄,我名紫灵,乃后天戊土紫竹,秉承戊土功德得道,修厚土之法,不修木道。” 那仙子一板一眼说道。 纪川嘴巴张了张,良久无语。 “不过,我愿往天谕古树。” “道兄?” “道兄为何伫立不言,是不欢迎吗?” “没有。”纪川回过神,微微一笑:“荣幸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