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广大也。 纪川站在玄祖肩头,入目所见的是层峦不尽的山峰,大大小小,十万之数,可谓广极。 山中灵气远不如大青山,却也精气腾腾,滋养一方生灵。 只是,山脉多有缺陷,是以瘴气疫气沼气浊气无数,孕育的生灵,多是凶阴恶毒之兽,为祸一方。 除了一些强族,方圆万里,被寰山群兽祸害了个遍。 如今,一声厉吼,响彻十万大山,那往日天不怕地不怕的狰狞恶兽,莫不感受一股发来自血脉的可怖压迫。 抬起头时,天云被遮,大日被蔽,投下万米黑影,一尊玉发肃容的头颅,顶在眼前,唬得它们缩回巢穴,潜入沼潭,瑟瑟不敢动弹。 ‘唳!’ 某一刻,一座大山突射出一道道金丽虹光,耀满天空,初见尚在山林,再看时已至面门跟前,速度之快恍若电光流曳。 光芒收敛,浮现出一头头黄金羽翅的神鸟来,个个神骏非凡。 其身量,小者三丈,大者十数,两翅一展,威势迫人。 赫然是追星逐月鸟一族到了。 看到眼前煌煌巨人,群鸟纷纷眼神一变,头皮隐隐发麻。 天仙巫人便能涨成这般身量,若是金仙巫人,该有何等变化! “古玄兄,莫要吓唬小辈,我等你很久了,已备下薄酒,请随我入内。” 群鸟之中,忽传来一声大笑,金丽彩色光中,踏空走出一位身穿金袍容貌沉雄的男子。 “金机子,百年不见,风采依旧。” 古玄收摄变化,肉身恢复正常大小。 巫族众已经其肩跃下,群鸟让开一条道,算是在迎接的氛围下,进入山中一座黑石城。 殿中设有宴席,两族分主客落座。 四名力士,抬着一只青铜兽耳酒樽,在呼嗨的号子吆喝声中,走进殿内。 左列,金机子含笑挥了下手,一队体态婀娜的女妖,盈盈上前,掀开皿盖,登时便有醉迷人魄的醇醇酒香飘洒而出。 金机子笑道:“诸位道友,可曾听闻过瑶台?” “金前辈也太小觑我巫族了。” 一位巫族地仙眼神带着一丝流连,划过酒樽: “传闻天宫有生一楼台,由一块天然神玉所彻。这神玉存世百万年载,乃是龙凤驻世时所有,聚日月星三辰精华,髓液滴流,百万年而成一池,妖帝呼之瑶池。其液如玉浆,可谓是天宫一等的神仙饮品。” “哈哈···” 金机子仰头畅笑: “不错。这只酒樽里盛着的,正是瑶池玉液,醇美至极。当年寰王在天宫时,游历三十三天外天,取得一番机缘,得到太一帝尊赞赏,赐下玉液。今日尊客到访,寰王亲自交代,要拿出最珍贵的瑶池玉液,招待客人。快快,给尊客盛满。” 女妖使两眼流波,脸颊妩媚,将樽内酒水,用金勺舀与百数位巫族来客。 只听流水哗哗,纪川桌前金杯,一泓酒液荡漾。 垂眸俯看。 杯中是一汪融化了的玉,晶莹剔透,色泽在青碧与鎏金间流转,宛如光阴在内流淌。 真正的琼浆玉液。 尚未饮用,滚滚精气,先顺着鼻喉落入腹部,滋养肉身,连法力与道行都有微微的涨幅。 “来,满饮!” 金机子举杯。 两族人遥遥以杯示意,而后仰头饮尽,莫不发出一声惊叹。 跟金机子所说一样,其味醇美至极,口感甘冽,是不可多得的神仙饮品,最惊奇的是,蕴含着磅礴精气。 那精气非一般精气,乃是日月星三光百万年所凝,精粹中的精粹,饮用之后,不但道行大壮,而且让人有一种渺渺乎遨游时光长河之感。 当即招来一众巫族的赞美。 “神仙饮品,真是神仙饮品啊。” “一杯酒,竟有如此神效,天宫真是一处宝地。” “他日打上天,定要先占了那瑶池,喝个够。” “是极!” 只是,说着说着变了味,黄金鸟一族本来骄傲带笑的脸,顿时阴沉了下来。 金机子笑呵呵令女妖使继续斟酒,一点不为巫族的话而动情绪。 酒过三巡,气氛渐入融洽,金机子忽意味深长道:“古玄兄,今番邀请汝等,除了一叙往旧,却有一大事。奉寰王令,呵呵,正要与古玄兄商讨两家边疆线,以免再发生冲突。古玄兄以为如何?” 巫族众纷纷放下酒杯,侧目凝视。 终于到了要害之处。 古玄缓缓摇头:“金机子,此言有些差错。你妖族一向在天,这大地是我巫族所有,什么叫两家边疆线,根本不存在。” 言外之意,你妖族从天上来到地面,本就是先犯了边界,坏了两族墨守的规矩。 金机子涵养工夫很好,笑容不变:“大地广袤,岂有其主?唯恒强者据之!” 话音一落,大殿之中,空气陡然凝固,无论是妖族,还是黄金鸟族,眼里皆冒出凛然之色。 大有一句不合,便大打出手之势。 仿佛先前的融洽,只是梦境的昙花,一瞬即逝。 古玄两眸微眯,玉发无风而飘:“你是说我巫族非恒强者?” 金机子摆手:“古玄兄,也就是你巫族,我王才放下身段与你家商量,搁在其他种族,哪里会请来喝瑶池玉液?说灭也就灭了。” 纪川闻言,眉毛微微一挑,都说巫族口气大,这妖族口气更大。 明明是青主问罪,寰王认怂,请求和谈,这会反成了‘放下身段’。 或许是谈判一种手段,但妖性的狡诈,表现得淋漓尽致。 跟妖族比起来,巫族反而有些谦逊与实诚了。 “狂妄!” 一位巫族地仙拍桌而起,满面怒容。 “这里是我妖族地界,若敢放肆,哼哼,莫怪我妖族不讲信誉,将尔等一网打尽。” 对面,立地站起一老禽,化出人身,胡须虬髯,给人不怒自威之感。 巫族众闻言,想到某种后果,心中咯噔一声,既惊且怒。 古玄眼神冰冷:“金机子,你这是什么意思?用会谈幌子,把我等赚来,实行扣留这等不齿行径吗?” “哈哈!”金机子大笑一声:“古玄兄,稍安勿躁,莫要把话说的这般难听。为了两族和平,咱们还是谈一谈比较好。若是连谈都不谈,那我可要视你蓄意破坏和平,巫族等众的安全,在下便不能保证了。” “你···” 一众巫族气得脸膛涨红。 可惜不擅机辩,被金机子占据了主动。 “呵呵。” 古玄轻蔑地笑了两声: “妖族的反复无常,今天算是见识到了。你不是要谈麽,那便谈一谈。” 金机子微笑开口:“善。两族之争,全因边界不明,今日奉寰王命,要与你族定下边界。” 古玄道:“如何定?” 金机子道:“以芘芣山为界,东界归巫,西界归妖。” “芘芣山为界?” 纪川眼中划过一丝惊诧之色。 巫族经营大青山数万年,以大青山为中心,辐射七万里。 大域中央有一山,山中多芘芣,是为芘芣山。 若在此处划界,等于拿走一半疆域。 这是巫族万不能答应的。 妖族不会不知道这一点,却依旧提出···难道有什么依仗? “好大的口气!”古玄怒极反笑:“我家几万年基业,你轻飘飘一句话,便划走一半,金机子你莫不是在做梦!欲战就战,休要多费口舌。” “你看你又急。”金机子摇头,慢条斯理地道:“都说巫族性情暴烈,真是一点不假。容我说完话···” 古玄拂袖冷哼。 “我方才说了,大地广袤,唯恒强者据之。咱们以边界线为赌注,斗上三场。也甭说我族觊觎你家基业,从寰山为起始。你巫族赢了,我寰山妖族自退后万里。若你族赢下三场,我族从此退出这片大域,永世不入。” 金机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底一抹异色一闪而逝,笑着说道: “当然,要是我族赢了,无需多说,划地万里。赢三场,正好到芘芣山。怎样,我这个提议,可是诚意满满,你族占了大便宜啊。” 纪川不得不佩服这位金机子,‘一句恒强者据之’,将巫族架住,顺势提出赌斗。 而用拳头解决纠纷,一向是巫族行事风格。 在纪川看来,这是阳谋,无懈可击,当真是妖心深如渊。 一众巫族拧紧眉头,总觉得对方话中有些不对,但哪里不对,一时说不上来。 “善。” 古玄只微作沉思,昂首应下: “你与我战一场。地仙战一场。人仙战一场。公平公正,输赢无怨悔。” 金机子却道:“非也。古玄兄,你我若战,不打得这片山脉崩裂,根本分不出胜负,届时输赢未知,我族赖以生存的地脉都要毁了。不如,限定在人仙,让后辈们战,如何?” 古玄面露迟疑之色。 金机子眼眸深深:“怎么,对自家子嗣没有信心吗?还是巫族一代不如一代了?” 古玄眼神划过一众后辈,视线停留在古劫身上时,熠出神采:“金机子,我会让你知道,巫族为什么是鸿蒙正统!巫族,为什么是顶天立地之神灵!” 金机子淡淡道:“我很期待。” 古玄拂袖:“既是比武,需以自身实力谋赢。划地为国,不得出界。不得害命。不动法宝。” 金机子颔首:“使然。” 古玄声如洪钟:“既无异议,大道盟誓罢!” 金机子一站而起:“当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