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脉...’ 栾叔玄稍一定神,忖了几息,道: “你是简之的血脉?” 栾安明闻言一顿,缓缓抬起头来,疑惑道: “栾简之正是小修之曾祖!” “大人...识得我家先辈?” 却见眼前的大人面上略微有些恍惚,一步踏出,出现在他面前,盯着他上上下下端详了好一阵,终于轻声道出了自己的身份。 “老夫乃是简之的兄长,你该叫我太伯公。” “太伯公...” 栾安明望着面前这位长相英武的大人,面上的不安先是变为一阵茫然,又在一瞬化为彻骨的难以置信,低下头来,喃喃重复着他的话: “太伯公...” 猛然间,那早已落进尘埃里的古老记忆,一点点在这老人心中缓缓浮现。 ‘是那位...早年离家的长辈...’ 栾氏伯脉早年曾出过一位天资极高之人,按照族中留下的说法,他在八岁得炁,十岁衍道,不到二十五便已突破筑基。 可当时正值周末动乱结束不久,栾氏正陷入无尽的动荡之中,四面受敌。 彼时的长事者深知倘若此事泄露出去,当时的敌对势力为斩草除根,定会以此为由将整个栾氏铲平,于是不得不亲手废去那孩子的修为,将之赶出门去,后来偶有消息传回族中,却是听说已经折在东海了。 这桩旧案一直都是栾氏内部的一件痛事,也是这一族之内被禁止提起的事。 他之所以知晓此事,是因为那位曾祖——栾简之,以及这位在族中留下的血脉,皆是对此事始终耿耿于怀,几位老人在世时时常念叨着自己这位兄长与长辈,哪怕寿元将近,临终之前,也拉着栾安明父亲的手不放,口中重复着那位他的名字。 可哪怕到了此刻,栾安明却仍是不敢相信,当年那位被废去修为,赶出家去的孩子...不仅没有就此沉沦,反而靠着自己修成神通,一直活到今天,眼下就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 ‘这是算当年的账来了...’ 他的面上已是一片哀色,缓缓抬起眉来,磕磕巴巴地道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叔..玄...栾叔玄...” “大人...是叫这个名字罢...” 哪怕是成就神通已久,栾叔玄此刻内心之中依旧是产生了剧烈的波动,面上忍不住浮现出一丝复杂。 “是我。” 于是眼前的老人膝盖一软,再次拜了下去,将脑袋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看着远处的桓峥一阵不忍。 “安明...拜见太伯公!” “太伯公...可是为了了却当年怨怼而来?” 栾叔玄只是沉默着低下眉,盯着面前这看着要比自己苍老许多的晚辈。 四下一片死寂,仅有掺杂着黄沙的狂风在四处呼啸而过,【芝兰阁】那古老的大门被风吹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栾安明久久不见那长辈的回答,一颗心渐渐沉入谷底,隐约有了一丝哭腔,缓缓道: “当年是宗族愧对长辈...曾祖临终之前便与父亲说过,当年的事并未结束....” “如今长辈站在这里...要了却当年的因果,也应了他老人家的话。” “晚辈不拦,也拦不住!” “可我栾氏...我栾氏早已不复当年...眼下血脉凋零,人丁不兴,族中仅有一位筑基苦苦支撑...还请长辈看在血脉的份上,为我栾氏留下一丝血脉!” 这话说罢,老人开始一遍遍重重磕头,那一声声沉重的闷响,就在这不大的院落中回荡。 可眼前的长辈却始终沉默着,直到他所跪伏的那片土地渐渐被鲜血染红,后方的桓峥终究是于心不忍地来到栾叔玄身后,轻声道: “师尊...” 却听栾叔玄终于叹了口气: “起来罢。” “当年之事我早已查明原因,此来不是为了了却什么因果。” 等到那面上早已被血污与泥沙侵染的老人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后,栾叔玄伸出一指轻轻点在他的脑袋上,于是那张充满皱纹的面上,所有的不洁在洁白的玉光之中尽数褪去。 他道: “你且将族中之人都叫来。” 栾安明闻言怔怔一拜,匆匆下去了,栾叔玄这才转过身来,望向身后的弟子,问出个令桓峥感到莫名的问题: “峥儿认为此地如何?” 桓峥顿了顿,有些拿不准地抬眉去看这师尊的面色,一番斟酌之后,轻声回道: “灵机散乱...灵资贫乏,方才那位前辈明明已经是衍道九重的修为,却给人一种油尽灯枯之感...” “观其重重现象...徒儿以为,此次并非是扎根的好地方。” 栾叔玄轻轻颔首,叹了口气道: “连你都能看出来此地不适合扎根,可知为何栾氏始终停留在此?” 桓峥低了低眉,都不用思考,下意识便做出了回答: “无非是困于故土二字...” “不错。” 栾叔玄抬眉看向那高悬在大门上的匾额,轻声道: “栾氏千百年生于此,长于此...尽管清楚这片土地没有充足养分供族中子弟成长,却还是因为故土二字,长久扎根在此!” 他的语气渐渐多了一丝挣扎: “凡人如此便也就如此罢了,可我辈修士寻仙问道,因故土二字常困于此,岂不是庸人自扰?” 那一丝挣扎很快便转为一种坚定的决然: “偏安一隅,小富即安那是凡人应有的态度,而桓氏也好,栾氏也罢,夺天机、争大世,才是我辈修士修行百年千年的目的!” 桓峥的面色渐渐平静了下来,立在这师尊的身侧,正色道: “所以师尊重返故族,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迁移...。” 栾叔玄渐渐有了一丝笑意,却是缓缓摇头道: “迁移的事不急,栾氏已经困在此地千百年,不在乎这一时,当下首要的是在大事爆发之前之前做好准备。” “桓氏在南,受三宗一姓牵制,栾氏在北,同样也要面对姚氏,金阙台与赤霞门。” “倘若不能妥善应对,已经深入局中的栾氏,无论迁到哪里都逃不了覆灭。” 桓峥自然清楚他口中的大事到底是何事,可此前他自己却是从未仔细分析过局势,一来是身处的位置太低,看不清;二来,彼时桓氏动荡不已,他也没有精力去顾虑这些。 此刻听了这明扼要的一番话,顿时眼前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