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落下,太虚之中随之寂静下去,高违身后的【折冲】真人,抬眉望向自己这位师兄,眉宇之间隐隐有些忧色。 ‘师兄...’ 这真人早时投身昀台观,在其师尊座下一直被看顾的很好,常年只顾修行而不问他事,以至于适得其反,成了如今这副不谙世事,心无城府的性子。 可也正因如此,高违对待这位师弟与其他人时,才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前头的【退玄】真人高违,一张脸已是冷了下来,那句似告诫,似提醒的话语,让面前这老人面上的笑容与癫狂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刺骨的冰冷。 可【淳霄】终究没有再多说一句,只是又一次瞟向高违身后的真人,随即收回目光,不再拖延,一言不发地着起纯白色的神通光彩踏出太虚,于漫天的风雪之中,低头望向脚底那片曾经魏氏的族地,如今的一片废墟。 这老人方才现身,天空中顿时浮现出一道道身影,矗立在天际之上,有与他相识的,与他熟悉的,却都在这一刻沉默着投来视线。 【淳霄】驾着风缓缓落向地面上一处凹陷之处,沉默的抬头打量着上空的一位位神通。 这似拖延,似挑衅的举动顿时引来一道道呵斥与催促: “前辈快些罢,莫再拖延下去。” “淳霄!你还在等什么!” “...” 这老人听着那一声声催促言语,面上缓缓浮现出一丝讥讽,终于收回视线。 下一刻,他浑身猛地爆发出璀璨的兑金之光,将夜幕之中的一切映照得亮如白昼! 刹那间,整片北麓山体如临天灾般开始震颤,大石滚落,泥土翻涌,成片成片茂密的山林倒塌。 沉寂在地底深处的地宫宛若被一张大手缓缓向上托举,一点点撑破周围的石层。 伴随着裂骨熔髓般的疼痛,【淳霄】的身影在璀璨的华光之中开始消融,可他却是对此浑然不觉,那双早已浑浊的眸子越发的平静下来。 ‘几百年的因果...自此而终,只望【明昭】、【承弥】几位晚辈能够看顾好家中...为我家在这乱世之中,争得一线生机...’ “轰隆!” 尖锐的轰鸣声响彻在每一位神通耳边,在那一道道视线的注视之下,那一座宛若青铜巨兽的宫殿终于自无边的地渊之中冉冉升起,露出那森白色的顶端,与似玉非玉的殿墙。 刺眼的光彩一点点暗淡下去,暗沉沉的夜色与漫天的大雪,重新将这片山林笼罩。 【销台宫】! 天际之上投来的一道道冰冷视线,终于一点点变得灼热骚动起来。 近处的高违望着眼前的宫殿,嘴角开始一点点翘起: “这才是真正的是销台宫!” 下一刻,天空中顿时爆发出各色神通彩光,一道道身影争先恐后冲入宫殿。 【明昭】远远立在天际之中,凝视着大地之上的宫殿,与【淳霄】渐渐破碎的身躯,熊熊的火光在他胸腹之中燃烧沸腾。 ‘太叔公...’ 一旁的【承弥】低低叹了口气: “伯公,现在不是哀恸的时候,销台宫已现,走罢!” 二人驾风落在那黑漆漆的宫门之前,明昭低声道: “『照真洞玄印』关乎兑金,牵扯甚大,只让他们去争抢,你我入内之后机缘能取则取,切记顾及性命!” 【承弥】沉着脸点了点头,二人旋即一头入了这销台宫中。 方一入内,便能见着一处平滑如镜的广阔平台,正中矗立着三座森白色的雄伟大殿,此时已有数道身影在殿前大打出手,神通碰撞碎裂的光彩流散四溢。 左侧是连绵成片的宫阁,圆盖方舆,错落之间有长桥相连,似是用来存放功法的藏功阁。 右侧则是琼楼玉宇,阵阵宝光流散,是藏宝殿无疑了。 二人对视一眼,各自分开,争分夺秒地冲向左侧的藏功阁与右侧的藏宝殿。 刺眼的火光划过空中,【明昭】眨眼便来到了首尾相连的宫阁前方,抬眉去看,只见入口左右立着两尊白泽石象,上方匾额篆有三字——琅嬛阁。 ‘琅嬛阁...’ ‘果真是存放功法之地..’ 这真人思忖了几息,方才抬步入内,却见内里层层叠叠的书架前方已有数道身影。 他抬眉一一看了,很快分辨出了几人的跟脚: ‘是赤霞门的人...’ 赤霞门所立之地远在楚地北部,并不与桓氏毗邻,双方之间未有仇怨,却也并不相熟。 他只一言不发地驾风而起来到书架前,视线扫过一本本功法。 ‘《刑削冗秽经》..’ ‘《断序金章》..’ ‘《易铎令宝经》..’ ‘...’ 一番翻阅之后,发现此间存放的法门大多都是兑金一道的功法,却是让这真人一时有些犹豫起来。 ‘太叔公的方才因此一道而陨落...兑金一道如今又是扑朔迷离...且少沾因果...’ 于是踏着火焰,往一旁去了。 另一侧的琳琅阁中却是混乱不堪,【承弥】方才入内,便见狼藉满地,四下都是因争抢灵物而大打出手的身影。 原本存放在一层层玉架之上的各色灵物,早已遭人哄抢一空。 【承弥】修的是少阳一道,本就极擅斗法,见此情形只好左右挑了几个面孔不熟的修士,着起浓郁的灾劫之光就砸了过去。 淡黄色的少阳之光方才缓缓蔓延而出,便听有人惊怒道: “阁下,这是何意!?” 【承弥】却是沉着脸一言不发,身上的神通光彩越来越炽! 那人见他不肯罢休,只好一边施展术法,抵抗着那股浓浓的灾劫之意,一边搬出来历,试图以此让他退却: “我乃金阙台修士,阁下最好掂量掂量后果!” 【承弥】听了这话,冰冷的面上浮现出一丝讥讽: “都是神通,你可以杀人取物,为何我不行?” “难道说金阙台已经霸道到,已经将这销台宫中的所有东西当做囊中之物?” 那人一身气息并不厚重,似是刚刚突破归真不久,修得又是牝水这一道不善斗法的道统,几息之间已然身中灾劫,若非牝水一道擅长疗愈,恐怕当下就要压制不住体内的『少阳焚腑之灾』了! “好好好,好一个桓氏!” “我记住你了!” 眼见【承弥】步步紧逼,那人无奈之下,只好冷着一张脸,一手将在这琳琅阁之中获取的一应灵物高高抛出,驾起灰沉沉的牝水,转身快速离去! 【承弥】本没有赶尽杀绝之心,见那人离去,也不追击,只着起光彩将那金阙台修士抛出的灵物摄回手中。 低眉去看,一共三道归真灵资,分别是『九地玄金』、『铄金髓』、『金风秋露』,以及两柄筑基法剑,却无一例外都是对兑金之物。 他将灵资与法剑一一收入储物袋中,这才重新抬起眉来,望向周围。 可原本聚集在周围的一众散修神通也好,宗门修士也罢,早已远远离去。 少阳一道的光彩实在太显眼了,就在方才他与那牝水修士极其短暂的斗法中,周围之人早已认出了这真人的身份。 于是惹得起的不愿与他纠缠,惹不起就更是如同躲瘟神一般急急躲开了。 ‘此处除了几道灵资,剩下只是些筑基法器...倒是无需浪费时间..’ 【承弥】顿了顿,眼见着无论是谁看自己都如同瘟神一般,悄然躲开,只好打消之前的打算,架起神通往这琳琅阁深处掠去。 一路向里,纷呈溢彩的琉璃玉架越来越少,如他一般选择深入的修士也逐渐不见踪影,一切显得空旷冷清起来。 这真人深入了不知多久,终于见得一处闭锁的大门前立着几位黑衣修士,于是架着神通落下: “是你...” 男子转身露出他那双闪烁着幽光的眸子——正是高违。 他笑道: “原来是承弥。” “倒是也巧,我正苦恼这库藏无法打开,既然你来了,你我不如联手破开这大门,入内取宝?” 【承弥】却是不为所动,冷笑道: “你不去图谋『照真洞玄印』,反倒是看上了这琳琅阁中之物,昀台观什么时候缺这三瓜两枣了!” 高违却只是笑: “承弥这话却是说的不对了,你我不过一介归真,如何敢有染指法宝的心思...那等至宝是不会落到我们这些人手上的。” 而他身后的【折冲】真人,则是着看着面前这位架着少阳神通的真人,沉默不言。 ‘是桓氏的真人,与之前那一位淳霄前辈...难怪会如此对待师兄...’ 【承弥】的目光依旧冰冷,盯着对面的男子唇齿微动: “我知你心中幽怨,怪我一力逼迫淳霄前辈以一身性命神通,开启这座销台宫。” “可承弥有没有想过,这本就是注定好的事?” “当年淳霄前辈服炁之时我等尚未降生,是谁将那一道兑金功法交给他去修行的?” “兑泽金府的余孽们又是如何在诸家的清算之下逃脱,来到这梨烟北麓重新立起门户,妄图复辟的?”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是桓氏的放纵!” “是你们贪图那道『冲极兑泽纳酉性』,才导致了今天的局面...” “够了!” 【承弥】终于不愿听他继续说下去,炽热的少阳之光一瞬之间笼罩了这条甬道,却在临近男子身前悄然飘散。 高违却是仿佛不曾看见他脸上升起的晦暗与怒意,笑道: “如何,是否同我等一起联手打开这一处玄库?” 【承弥】望着那张玩世不恭的脸庞,沉默半晌,终于开口道: “怎么做,又怎么分?” 高违道: “少阳乃是春木发生之气,正好与秋令肃杀之兵的兑金互为从属。” “春不杀无以成秋实,木不伐无以出金刃,少阳入兑便是生极而杀、荣极而枯之气象。” “承弥只需运转神通,勾连这玄库阵法核心,便能打开玄库。” 他转头瞥了一眼身后的师弟,道: “我这位师弟不久之前才成了神通,如今手上正好没有趁手的灵宝,若在此库中有所得,便只求一道灵宝,其他的皆可归承弥所有!” “若无灵宝,便五五分成!” 【承弥】望了望他身后的【折冲】真人,终究点了点头: “可以。” 于是几步越过高违几人,来到那大门之前,按照高违的办法,着起浓郁的少阳光彩一点点勾动那门后的阵枢。 下一刻,果真见得那紧闭的金属大门猛然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一点点开合,露出里边流光四溢的景象。 高违嘴角含着笑,赞道: “不愧是少阳一道的修士,让我等苦恼的阵法就这么被解开了!” 【承弥】却是仿佛不曾听见他的赞声,率先越过大门,入了这玄库。 此库面积并不算大,远不及此前的殿首宽阔,一眼望去仅有一般书房大小。 有序的靠在墙边的几组玉架上摆放着一枚浑圆如玉的白色珠子,一枚尚未开封的玉瓶,以及一间纯白色的袍子,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顿时有些失望,原以为这玄库之中至少也能藏着七八件宝贝,却没想到仅仅三物。 于是抬手拾起那圆润的白色珠子,仔细瞧了,面色忽然一怔。 ‘灵宝...!’ ‘不仅是一枚灵宝,还是高违那师弟所求的兑金一道的灵宝...’ 他的眼中当下闪过一丝清明。 ‘他们就是为了这珠子来的!’ 高违与其他几位昀台观此时也相继入内,见得他掌心上的珠子后,顿时眉开眼笑拍了拍那【折冲】真人的肩膀,道: “承弥真是好机缘,不曾想此地真有兑金一道的灵宝。” “还不好好谢谢承弥前辈?” 【折冲】顿时面露喜色,几步来到【承弥】身旁,伸手接过那珠子。 可不等他按照这师兄的吩咐开口道谢,整座销台宫猛然一颤,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息瞬间蔓延至每一个角落。 【承弥】本能的向后望去,视野之中却是一片无穷无尽的金色光彩,几乎是在那光彩进入视野的一瞬间,这真人的身躯便如同遭受了无数斩击一般,就此碎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