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戊午,仲孙桓朔,谨具香烛,酒醴庶馐,恭祭位前...” 烛光摇曳,香雾渺渺。 桓氏宗祠内,伯、仲、叔三脉大宗嫡系共十三名年逾十岁同辈男女,分为三列,静静站在灯火明亮的大殿内,等待着族祭结束。 十岁,便到了服气修行的年纪,堂内这十三名同辈男女聚集于此,正是为了祭祀结束后求一道功法。 桓峥静静立于仲脉之列末尾,凤眼低垂,恍惚地望着地上的青石板。 ‘十年了...’ 自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十年了。 上一世的他就读于东南沿海某双非院校,因某个博主的原因,博士论文答辩三次都没通过,最终选择放弃学业,出家修道。 靠着父母人脉打点关系,进入龙虎山清修了三年,算是有了些“道行”,谁曾想就在即将授箓的前一晚,一觉睡下,再醒来时便成了这桓氏中刚刚诞生的婴儿。 彼时正逢冬日,大雪没地四周一片白茫茫,那天上的雪花忽然化作一阵甘霖落下,一位鹅蛋脸,长相婉约的女子将他抱在怀里,轻轻哄着。 他睁着眼睛打量四周,结果却发现景象一片陌生,当时的他口不能言,意识却很清醒,还以为是授箓将近,祖师显灵,给他一次仙界之旅,结果日子一天天过去,才渐渐明白自己这是穿越了,穿越到了一个道法昌盛的世界。 桓氏所处之地位于楚地淮郡,于当地算得上是一门阀仙族,早年曾出过一位金丹真君,显赫一时。千年下来虽不再有人成道,族内修士却传承不断,故而这一胎他投的还算不错。 可门阀自有门阀的规矩法度,桓氏这样一个屹立在楚地的仙族,靠的当然是门内修士,如此,族内子弟能否修行便成了唯一标准,那些没有修行天赋的子弟,最终的归宿是成为供养上层修士的养分。 贵仙贱凡,便是这一族一界的底色。 “溯我桓氏,肇基久远,先祖玄真,栉风沐雨,自尊极贵,成道金丹,今日仲孙桓朔携桓氏三脉后嗣一十三人行此族祭,以示孝恭!” 古老的大殿内烛火幽幽,殿内的吟诵声回荡在众人耳边,愈发高亢。 “尚饗!” “再尚饗!” “三尚饗!” 大殿上首。 头戴碧簪,玄袍加身的老人终于转过身,露出一张威严肃穆的面容,大殿内随之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威严弥漫。 堂下的桓峥默默低下头,与周遭的同辈们一同伏地行礼。 “见过大人!” 桓朔站在众人之前,一双玄目平静地扫过面前每一张面孔,这才微微颔首,继续道: “自先祖修少阳而得太阳之闰,成就金丹,尊号『日宫少华郁仪玄君』,我桓氏在一众仙道之中仙贵至极,贵不可言。” “可千年下来,真君闭锁洞天,远走天外求道,我族后人虽有修行之才,却始终无人能继真君成道之志。” “桓氏这样贵重的门面在一众仙道面前落得个有名无实,受人看轻的下场。” “如今又轮到了你们这一辈,尔等——当勿忘先祖成道之志,光耀宗族门楣!” 殿内再次传来整齐划一的回应声: “晚辈定当不忘大人嘱托,继先祖成道之志,光耀宗族门楣!” 桓朔不再多言,大手一挥,堂下除桓峥之外的一众子弟手里顿时多出枚玉简。 他道:“玉简中记载的乃是我族大宗嫡系所修服气之法,尔等切记不可外传!” “晚辈谨记!” “下去吧!” 一众子弟纷纷退下去了,仅剩手中空无一物的桓峥。 四周的香火还在弥漫,外头却开始下起大雨,随之而来的还有滚动的雷声。 大殿闭锁,方才热闹的宗祠一瞬空旷了下来,桓峥轻轻叹了口气,上前几步拜倒在桓朔面前,恭声道: “晚辈见过大父..” 面前这位主持族祭的老人,正是他这一世的大父—桓朔,一位修为已达筑基巅峰,在桓氏内部地位不低的修士。 桓峥这一世的锦衣玉食很大一部分都源自这一位大父,只是由于桓朔闭关的原因,祖孙二人距今为止已有三年未见,故而彼此之间多了些陌生。 “可知为何独你未授服气之法?” 上方传来老人的话音,桓峥顿了顿,只摇头道: “还请大父明言。” 桓朔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位晚辈,沉默了一瞬,幽幽道: “也好叫你知晓一些事。” “十年前,我曾有幸与姚氏、秦氏之人一同前往『青华天』中拜见真君,大人座下有位真人见了我三人便笑道——【恭贺诸位,族中子弟中总算出了几位成道之才】之后更是赐下一卷功法!” “说来好笑,彼时我只当是些客气话,不敢应承,只厚着脸接过那功法带回族中。” 这位堂堂筑基修士的话语中带着些自嘲意味,可下方的桓朔却是置若罔闻,只皱着眉喃喃道: “十年前...不正是我出生那年...” “不错。” “那道召我入洞天的仙旨,正是在你出生后才到的我手上。” 老人负手而立,转过身望向那一面面在烛火照耀下的紫金牌位,只留下一个宽厚的背影。 他的嗓音渐渐变得低沉下来: “你出生时漫天大雪化作甘霖,一连下了三天,却并无其他意向,那时的我尚不明白,你与族中其他同辈到底有何不同,以至于真君要将我召入洞天,特地赐下一卷功法。” “等我出了洞天,一查才得知,秦、姚之中有二人与你同龄,那时我便知道自你诞世起,天上便投来了目光。” 桓朔缓缓转过身,慢慢蹲下,从袖中掏出本蓝底白纹书簿,轻轻塞给桓峥,方才那张脸上的所有威严肃穆已经统统变成了一种难言的讥讽。 “事到如今,我依旧推断不出祂们为何一定要你修此一道功法,只有些猜测..” 双膝跪地的桓峥抬头望向那双近在咫尺的晦暗眸子,想要说些什么却如鲠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低头望向手中那本书簿。 那双狭长的凤眼中倒映出几个小楷——《持衡招仪少阴纪要秘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