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宗主,这个城主,我现在还接不得。” 宁天海握着他的手一紧,脸上的笑意尚未浮起,便停在了那里。秦问扶他重新坐下,将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往旁边挪了挪。 方才连全宗听令的话都说了出去,若秦问仍不肯来,他一时也想不出还能拿什么能打动秦问。宁天海看着桌上的规划书,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挽留,终究没有急着说。 “您如此看重,秦问感激不尽。不过我在史莱克的学业还没完成,魂力也需要再花几年工夫,总不能顶着城主的名头,人却一年到头不在城里。” 宁天海这才将那句“现在还接不得”重新想了一遍,向前坐了些:“秦先生是想先缓几年?” “民用魂导器可以先做,培养人手、建工坊,再把东西卖出去,本来就得花时间。两年以后,若是做出了起色,我会来。” “此话当真?”宁天海问完,自己也察觉问得急了,却顾不上收回,只望着秦问等答复。 “当真。”秦问笑道,“到时候宁宗主可别嫌我管得太多,我的规划真要落地避免不了有太多人理解不了的动作。” “我只怕你不肯管,哈哈哈!” 宁天海终于笑了出来,连方才一直握着的手也松开了些。他拿起茶壶,才发现里面已经没水,索性将空壶放回去。 先前想到宗门还有多少年可用,他恨不得立刻把一切办妥。眼下得了这句准话,再看两年的等待,反倒觉得工坊、人手,哪一样都得赶紧准备才行。 “临澜城主之位,我便替你留着。两年而已,九宝琉璃宗等得起。” 秦问点头,没有再把话推回去。他确实需要这样一座城,需要足够的人手、商路和能够护住工坊的力量。 林家现在的日子是好了,可五十多个会百锻精铁的族人,撑得起一家兴旺的工坊,撑不起他想做的那些事。 让魂导器走进寻常人家,不能只靠自己在工作室里多刻几块核心。东西要有人造,有人运,还得有人教出下一批能做的人。 九宝琉璃宗愿意拿出一座城,他便有了一个能把这些安排落到实处的地方。 更远一些的事,他没有对宁天海说。 按照他记得的走向,日月帝国发动战争以后,天魂与斗灵先后覆灭,曾经维持许久的大陆格局,会被魂导器的火力迅速撕开。 他不想等到那时,才看着林家收拾细软,看着商路上挤满逃难的人,像盖聂一样面对苦苦众生背负剑圣之名,却离自己理想的国度越来越远。 若九宝琉璃宗能提前站稳,护住一片土地,接住那些失去庇护的人,未必不能从两国留下的空缺里,撑出另一方势力。 日月、星罗,再加上这一方,彼此牵制,总比一家强盛到谁都拦不住,更接近他想要的局面。 三足鼎立也不会让战争凭空消失,可至少谁想动手,都得先掂量另外两家。种田、做工的芸芸众生,才可能多过几年安生日子。 从一座城做起,他暂时能想到的,也就是这么一条路。 宁天海还在翻桌上的规划书,并不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把他的公爵领地,放进了另一张更大的地图里,谋划着更宏大的格局。 “宗里原本就在筹备魂导堂。”他指着生产安排那页,“地方留好了,只是人还没选齐,先前想着请几位高阶魂导师来,再定怎么教。” “现在呢?”秦问问。 “按你说的,先把能做低阶核心的人招进来,再从弟子里挑愿意学的。既然初学者也能做,就不必人人等着名师手把手带。” 宁天海将那几页纸理齐,继续道:“先照这几件样品做一批,走宗门在三国的商路试着卖,哪里买得多,哪里嫌贵,都让管事记回来。” 秦问点头:“第一批别铺太大,做熟了再加。修起来麻不麻烦,也得算进账里,不能只看卖出去那天收了多少钱,现在还是趟路的阶段,主要是要总结这个模式的经验。” “这个交给我。”宁天海笑道,“买卖做了这么多年,总不能让你把账房的活也一并教了。” 这一回,秦问也笑了,九宝琉璃宗深耕商业人情多年,这确实也是它的最大价值,毕竟秦问自己有太多事做,战略规划需要他们来执行。 两人将先要准备的材料与人手说定,才离开水榭。沿廊回去时,宁天海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些,走到岔路,还特意约了秦问明日再见。 第二天,他果然亲自来了,剑斗罗仍随在身侧,手里没带剑,灰衣袖口收拾得一丝不乱。 “今天不看账。”宁天海见秦问拿起记录本,笑着拦了一句,“带你认认人,正好赶上宗门年度大比。” 秦问把本子放回桌上,跟着两人出了客院。走过一排屋舍时,有管事拿着册子等在廊下,见宁天海带着人,便退到一旁行礼。 宁天海停下,替秦问介绍了两句,才让对方去办事。 宗门在他与剑斗罗之下,有六位长老分管事务,另有几位魂斗罗供奉。至于遍布各地的产业,则由熟悉商事的管事们照看。 “昨日席上大多见过,只是名字未必记得住。”宁天海指了指前面的演武场,“今天都在,往后打交道的时候还多。” 秦问笑着应下,耳边已经传来兵器相碰的声音。绕过长廊,宽阔的演武场出现在眼前,场边站满了等候上场的弟子。 七宝琉璃塔并不是人人都有,或者说一直只有很少的直系弟子才觉醒七宝玲珑塔武魂。队伍里更多的是剑类器武魂与龙系兽武魂,站在一旁练手的几个人,也几乎都握着剑。 宁天海沿袭着宗门多年的培养路子。辅助魂师身边总得有人守着,只是那些曾经撑起宗门声势的人,不是照着路走就能再培养出来的。 他们登上观战台时,宁天正从另一边上来。 她换了白色短袖劲装,腰间束着浅金色衣带,长裤收进软靴,露在袖外的手臂白净,没有昨日繁复的衣饰,倒显得更利落。 见秦问望过来,她把刚才卷起的袖边理平,问:“看什么?” “看你今天是不是也要上场。”秦问笑道,“这身挺精神。” 宁天唇边露出一点笑,又很快收住:“我的那组已经比完了,接下来才是宗里最厉害的几个,你可得认真看。” “行,听你的。” 宁天把位置往旁边让了让,心里已经盼着尘岳那组早些开始。一路上听秦问说史莱克如何藏龙卧虎,今天总算也能让他看看自家宗门的本事。 宁天海坐下,示意秦问坐到身旁。台下本来望着比试的人,有不少顺着这点动静抬起头,目光又停在了那个陌生的位置上。 昨日宗主亲自迎客的事,已经传遍了宗门。如今见到本人,确实年轻,甚至比场上几个领头的宗门天才还要显得随意些。 “每年的成绩,都关系到下一年能领多少修炼资源。”宁天海翻开长老递来的名册,“所以他们今天动手,不会太客气。” 秦问看向场中,一名持剑弟子刚被逼到边缘,左脚勾住石板接缝,宁肯挨上一掌,也不肯退出去。 对手没料到他还敢换招,肩头被剑脊击中,两人一起摔倒,裁判长老立即上前,将还想再扑起来的那一个按住。 这确实不是随便比比。 场次按修为分开,辅助系另有配合与应变的考核。宁天已经交过成绩,到了观战台上,仍会盯着下面的增幅落点看。 秦问也没敷衍,从魂技衔接看到落脚的位置。大部分人基本功扎实,配合练得不少,在外面都算得上出色的年轻魂师。 可若拿去同史莱克内院比,差距还是摆在那里。 二十岁以下,宗里只有两名魂王,一个七杀剑,一个红龙,魂力都只过五十级不久,其余最显眼的,是一名七宝琉璃塔魂宗。 史莱克内院,同样的年纪已有魂帝,五十多级的魂王也比比皆是。一个宗门再舍得花钱,终究比不过从大陆各处挑进来的那批天才。 “拿剑的是尘岳,五十二级。”宁天海顺着他的目光介绍,“十九岁,过些日子才满二十。” 尘岳正在场中试剑,剑身通体银白,锋口凝着寒光。对面红龙魂师活动肩背,五圈魂环同样升了起来,最外一圈漆黑。 “红龙武魂,五十一级。”宁天在旁边补了一句,“跟巫风一样的武魂,不过他比巫风早修炼几年。” 她说完还看了秦问一眼,巫风在林家输给木剑的事,她记得清楚,可眼下场中站着的,总不能也让他拿根木头便打发了。 秦问点头,目光没有离开场中。这两人一上来便抢中线,七杀剑斜斩龙爪,碰撞声比方才沉重得多。 红龙魂师不肯被压回去,体表火焰骤然涨起,逼得尘岳转剑回护,接连几次踏地,场边薄薄的灰都被震了起来。 两人的招式都不虚,输了半步便要想办法夺回来。尘岳几次试探肋下未果,索性借火焰遮挡,改剑横拍对方前臂。 等红龙魂师习惯了他从外侧进剑,七杀剑却突然收短,从两条手臂之间直递过去,迫得对手连退数步,踩出了界线。 喝彩声立刻响了起来。尘岳收剑行礼,抬头时看见指导自己的长老朝他点了点头,紧绷了一场的肩背终于松开,连虎口的酸痛也顾不上了。 那一剑他练了很久,今日总算在宗主与剑老面前用得漂亮。目光沿观战台移过去,却恰好落到了秦问脸上。 秦问方才看得认真,此刻也在点头,却没有旁人那种惊叹,像是看完了一场还算不错的比试。 尘岳握剑的手收紧了些,先前那点畅快忽然淡了。也许对方没看清那次变招,可看秦问的神情,又不像没看明白。 宁天也在等他的反应,见秦问只点了点头,忍不住问:“这一剑怎么样?” “变招抓得挺好。”秦问答得认真,目光却已经转回场中,没有往下夸。 宁天原先想接一句“我们宗门也不差吧”,这会儿却接不出来。说他敷衍,他分明从头看到尾,可那语气,离她期待的赞叹实在远了些。 余下的考核结束,长老当众念出各组名次。有人笑着碰同伴的肩,有人低头揉着手腕,听见明年的资源份额,脸又垮了下去。 尘岳站在青年弟子的最前列,领过记录名次的牌子,却没有随着众人散开,而是向前走了两步,朝观战台抱拳。 “不知史莱克的天才,可愿下场赐教,也让我们见识一下史莱克的风采?” 场边的议论低了下去,随后,更多目光抬向秦问。宁天刚拿到自己的成绩,手里的纸也停在了半空。 她下意识看向秦问,方才还希望他见识一下尘岳的厉害,真听到人家开口挑战,心里却又有些不舒服。客人刚来,这样问出来,岂不是非得逼他下场? 尘岳没有指名,可谁都知道他在问谁。 宗主亲自出城,晚宴上坐在上首,今天又挨着宗主看了半天比试。宗门这么多弟子,苦练一年拿了名次,都没得过这种待遇。 能做魂导器是本事,可坐到那个位置上,仅仅会做魂导器,就够了吗? 宁天海脸上的笑已经收了起来。 “尘岳,不得对秦先生无礼。你一个快二十岁的魂王,刚比完便向客人挑战像什么话,退下!” 尘岳抬头,还想说什么,身旁长老已经向他使了个眼色。他把话咽回去,脚步却没有动。 宁天海看了一眼秦问,心里已经有些后悔今日带他过来。昨晚才盼来两年后的约定,本想让他先认认人,谁知自家最得意的弟子先站出来,让客人下不来台。 秦问将台下看了一圈,尘岳身后,有人移开视线,也有人仍直直望着他,显然不服的远不止开口这一个。 换作平时,他大概笑笑就算了,别人心里服不服,又不耽误自己吃饭修炼。 可往后真来这里,魂导堂需要人,临澜城也需要人,今天这些弟子,说不定就得跟着他做事。 总不能往后每说一句话,都让宁天海先替自己压一回场。 秦问站起身,先朝宁天海笑了笑,目光随后落到剑斗罗身上。 “宁宗主,无妨。当初在林家,我也答应过剑斗罗冕下,来贵宗时,让他看看我真正的剑。” 剑斗罗放下茶杯,眼里多了几分认真。那次木剑制伏巫风的比试,他记得清楚,如今秦问魂力又有长进,正好看看,当初那份悟性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若有不妥之处,自己也好在交手后点上几句,总不能让这个真肯在剑上下工夫的年轻人白来一趟。 “你愿意出剑,我自然愿意看。” 秦问拱手,转向场下等候的尘岳,顺着他身后扫了一眼,声音并不高,却足够让附近的弟子都听清。 “二十岁以下,魂宗及以上的,一起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