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问回到打铁铺时,天已经黑了。 前院还亮着炉火,林远山坐在铁砧旁修补拍卖场送来的护具,左肩缠着绷带。昨晚被黑火擦过的地方没伤到骨头,却残留着一股阴冷气息,锤子每落几下,他的肩膀便会不自然地僵一下。 秦问把柴捆扔进棚子,拍掉裤腿上的泥,正要往后院走,锤声忽然停了。 “过来。” “饭熟了?” “老头子我让你过来!” 秦问只好转身。 林远山捏了捏他的肩膀,又翻过他的手掌看了一眼。虎口有新磨出的红痕,衣袖上沾着河泥,除此之外倒看不出什么伤。 “昨天拍卖场才让邪魂师掀了,今天城里还在搜人,你倒有心情在外面待到天黑。” “断山又不在城里。” “所以你觉得城外更安全?” 这话不好接。 秦问想了想,决定换一个更能转移注意力的话题。 “老爷子,我有魂环了。” 林远山还握着他的手腕,闻言停了一下。 “什么环?” “魂环。” “我问你这个了?” 林远山的声音一下拔高,手上也跟着收紧。秦问感觉腕骨都快被捏得合在一起,赶紧召出残虹,一圈黄色魂环随之从脚下升起。 林远山准备好的骂声堵在了喉咙里。 黄色魂环缓缓旋转,色泽明亮,魂力也很稳定。老头蹲下看了两圈,伸手想碰,快挨到时又收了回来,最后干脆抬头瞪着秦问。 “百年魂环?” “四百年上下。” “你知不知道我托人打听了多久?”林远山压着嗓子,额头上的青筋却已经冒了出来,“连星斗大森林外围哪片地方有三百年以上的金属性魂兽都问清楚了,就等手里这批活做完带你去。第一魂环选坏了,以后想换都没地方换!” 秦问往铁钳相反的方向挪了半步。 “光明独角兽。” 林远山的手停在了铁砧上。 他大概觉得自己听错了,盯着秦问看了好一会儿。 “断山上有光明独角兽?” “以前应该没有。” “那你从哪里找来的?” “山脚的河边。” 秦问将事情掐头去尾,只剩下最适合让林远山知道的部分:“它受了重伤,已经活不成了,最后自愿将魂环给了我。” 林远山低头看看他裤腿上的泥,又看看那圈干净得没有半点怨气的魂环。事情听着离谱,可魂环不会陪秦问撒谎。 “光明独角兽大多住在星斗大森林深处,偶尔才有年幼的跑到外围。它能一路跑到断山,还正好死在你面前?” “可能我长得比较招魂兽喜欢。” 林远山没好气地抬起手。 秦问熟练地缩了缩脖子,那一巴掌最终没落下来。老头转身从柜子里翻出测试魂力的水晶球,往桌上一放。 “测。” 秦问将手按上去。 水晶球很快亮了起来,比武魂觉醒时的光芒凝实不少。 “十二级…” 林远山反复看了两遍,脸色总算好看了一些。十岁才觉醒武魂,吸收第一魂环后却直接达到十二级,说明秦问这段时间的修炼没有白费。 他正想再骂几句,让这小子长长记性,秦问脚下的魂环忽然亮了。 一层柔和的白光落在林远山肩上。 “你做什么?” “别动,拿您试试魂技。” “你怎么不拿自己试?” “我身上又没有邪魂力。” 林远山刚想说话,肩头那股折磨了他一整天的阴冷感忽然淡了。白光渗进伤口附近,黑火留下的气息像被热水冲开的污泥,一点点从绷带下面散去。 伤口还疼,僵硬感却没了,甚至一天的疲劳感都消除了不少。 林远山活动了两下肩膀。 “这是什么魂技?” “净化。能解除一部分控制和不良状态,对邪属性力量效果最好。伤势太重或者双方差距太大,只能削弱,不能完全清除。” 甚至还带着一点精神按摩,当然这个俏皮话秦问没说,怕挨揍。 “没有攻击能力?” “没有。” 林远山本能地皱起眉头。器武魂的第一魂技不增加锋利、力量或者速度,在许多魂师看来无疑是种浪费。 可他摸了摸肩上的绷带,那句“选错了”到底没有说出口。 昨晚若不是史莱克的封号斗罗言少哲赶到,整个拍卖场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以后秦问再遇上邪魂师,这道净化至少能让他多一条活路。 何况秦问最不缺的,好像就是伤人的手段。 “算你运气好。” 林远山重新坐回铁砧旁,拿起铁锤时又补了一句:“明天老实砍柴,魂环刚刚吸收,先适应身体的提升,别一天到晚瞎练。” “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秦问扛着柴刀去了断山。 他确实先砍了柴。 至于砍完以后做什么,林远山没说。 山脚的河水已经恢复清澈,昨日留下的黑色痕迹也被冲得差不多了。秦问远远看过一眼,没有靠近,顺着熟悉的山路来到山顶。 砍够当天的柴,他挑了一块没有人经过的空地,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血肉深处。 本体武魂没有残虹那样清晰的形态。 秦问试着唤醒它,耳边最先响起的是自己的心跳。 咚! 血液从胸腔涌向四肢,原本模糊的身体感受一下变得鲜明起来。昨日强行施展百步飞剑留下的酸痛藏在右肩深处,手肘附近的经脉还有些发胀,左腿外侧也有一块肌肉因为发力姿势不对,一直替腰胯承担着多余的力量。 以前这些感觉混在一起,秦问只会将其概括为一句胳膊酸、腿有点疼。 现在却连疼在什么位置、因何而疼都一清二楚。 他握住柴刀,朝面前的枯树劈了下去。 刀锋没入树干近一寸。 第二次挥刀时,本体武魂被真正催动。力量从双腿向上涌起,经过腰背,最后集中到双臂。秦问原本只想试探,落下去的柴刀却“咔嚓”一声嵌进了小半截树身,震落的木屑崩了他一脸。 刀柄随后狠狠反弹。 秦问差点没握住。 他甩了甩发麻的手,吐掉落进嘴里的木屑。 “劲倒是挺大。” 这次增加的不是某一处力量。骨骼、肌肉、筋膜乃至皮肤的承受能力都被同时抬高了一截。按照秦问看过的原著来判断,单论对肉体的增幅,本体武魂恐怕不会比顶级兽武魂差。 只是力量突然变大,原来的习惯反而成了问题。 秦问召出残虹,挑中一片从树上飘落的枯叶,一剑刺去。 剑锋从枯叶旁擦过。 叶子毫发无损,后面一根树枝却被削断了。 秦问看着落在地上的树枝,沉默片刻,把刚才那一剑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就在出剑的瞬间,本体武魂增强了手臂力量,他还按以前的方式收腕,剑尖便偏了半寸。 半寸不算多。 真要刺人,足够从心口偏到肺上。 鬼谷子以前也说过,他出剑时右肩总会抢先半拍。秦问一直觉得那是师父对弟子的要求太过苛刻,现在身体自己把问题翻了出来,他连嘴硬都找不到对象。 第二剑,他刻意压低肩膀。 剑锋仍旧偏了,只是从半寸变成了一指。 第三剑又慢了。 第四剑,腰胯发力太早。 练到第十几剑时,秦问干脆放弃追求速度,从最简单的直刺开始。脚掌贴着泥土,膝盖保持松弛,腰腹带动肩背,最后才轮到手腕。 本体武魂带来的感知跟着每一个动作延伸。 哪里绷得太紧,哪里晚了一拍,魂力经过手臂时又在哪处经脉里产生了滞涩,都瞒不过他自己。对于曾经的码农来说,这感觉像是给一段勉强能跑的代码开了性能监视。 问题很多。 好消息是终于知道该改哪里了。 秦问练完一百次直刺,右臂没有像往常一样酸胀,掌中的残虹也稳了许多。最后一剑落下时,那片在草地上滚了半天的枯叶终于被剑锋从中剖开。 他没有急着继续,盘膝坐了下来。 纵横心法随着呼吸运转,魂力却刚进入右臂,手肘便传来一阵刺痛。 秦问立刻停下。 这具身体只有十岁,经脉的宽度和强度都与前世不同。以前他只凭模糊的感知,将纵横心法和斗罗冥想法强行接在一起,能够运行已经算是运气不错。现在仔细看,其中不少路线根本不适合这具身体。 他换了一条路。 魂力刚过胸口,一股闷气便顶了上来。 秦问睁眼咳了几声,喉咙里全是腥甜味。 “修炼功法果然不能乱改。” 难怪小说里动不动就是走火入魔。身体不带使用说明书,自己瞎折腾,很容易还没无敌就先把号练废了。 秦问没有再坐着硬试,而是拿起残虹,重新练起基础剑式。 魂力走到肩膀时,剑锋便跟着抬起;魂力沉向腰腹,脚下的重心随之变化。每次出现刺痛或者阻塞,他就停下来调整,换一个角度,再来一遍。 练剑、运转魂力、呼吸。 三件原本各做各的事,慢慢合到了一起。 太阳越过头顶时,秦问终于完整走完了一个周天。魂力没有像之前那样被强行拽着前进,而是顺着身体发力的节奏自然流动,最后重新归于体内。 他睁开眼,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 秦问没有马上得意,又照着刚才的路线运转了一遍。 第二遍顺利。 第三遍经过右肩时仍有一点滞涩,却不再疼了。 纵横心法与斗罗冥想法并没有谁吞掉谁。前者替他梳理魂力,后者让武魂与外界魂力保持联系,本体武魂则帮他盯着自己的身体,哪里不对便及时停下。 一套真正属于秦问的修炼方式,终于有了大致轮廓。 他走到五十步外,残虹斜垂在身侧。 身体前倾,魂力顺着刚刚调整好的路线流过腰背。右臂向前的一瞬间,残虹脱手而出,暗红色剑光掠过草地,贯穿一截枯木,最后钉入后方的岩壁。 秦问留了大半力气。 可这一次,右臂没有出现被强行拉扯后的刺痛,只剩下正常发力带来的酸胀。昨天那一剑更强,却几乎抽空了他的身体;今天这一剑虽然收着力,运转却顺畅得多。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了剩下的力气应该往哪里加。 秦问走过去拔出残虹。 被贯穿的枯木摇晃两下,倒在了草地上。 他看看枯木,又看看自己的手,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能有今天全靠我自己,武魂什么的没啥用。” 也就是武魂没有自己意识,不然也会对秦问的厚脸皮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