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正是雨季的尾巴,连日来又下来几场雨,东江水势正好。 此时河湾里正泊着三条平底木帆船,船身扁而宽,吃水不深,都是专门走浅水河道的货船。 三条船之间搭着跳板,跳板被踩得油光发亮,中间微微下弯。 一行二十人左右的脚夫恰好到达岸边,在跳板前便自觉地排成一列,一个一个往上走。 船上堆着的盐包,都用油布盖着。 一个瘦高的中年人站在船舷边,手里面攥着账本,每卸一包便用炭条在簿上划一道。 岸上的棚子底下,则摆着一张方桌。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坐在桌旁,同样在写写画画,旁边还搁着一把算盘。 这两人是蔡家此次押船的管事。 瘦高的叫蔡世昌,矮胖的叫蔡世荣,全是蔡家的近支。 “这狗日的黄德昌,什么东西!”蔡世荣忽然从身上抓出一个蚊子,当即骂开了。“他妈的,强官盐的引目也就罢了,连私盐的份子竟也要多占!这次竟然连脚夫也都要抢。” “害得老子在这荒郊野地里喂蚊子,一喂就是七天!” “黄德昌那个干孙子,无非就是仗着有黄如昂撑腰!”蔡世昌也是满脸怨气。 “也就是这林家、陈家、庄家也看不过眼,暗地里给咱们开了口子,咱们连这一百多个脚夫都凑不齐。”蔡世荣叹了口气。 “黄如昂也不是东西,清江黄氏做了兴宁第一望族还不够,现在竟然又跟县衙勾勾搭搭!不然咱们也用不上遮遮掩掩。” 这次的买卖如果不是中间碍着清江黄氏的关系,哪里至于要二十人一组分开运输。 平白多了损耗不说,运送的时间也大大拉长了。 “沈万宁这个老东西,也是个狗日的。”蔡世荣骂完黄如昂仍旧不解气,矛头又转向沈知县。“他奶奶的,五万两!他还真敢开牙!” 蔡世昌没再说话,转头催促脚夫。 “罢了!今儿这趟干好了,总归能缓口气。三万斤盐运到长沙,刨去本钱、脚力、打点,少说也能落个两千两。多来几次,一切便好了。”蔡世昌说道。 “也是奇怪,不知道广东那边怎么回事,最近出货这样多,价钱也便宜些,像是着急一样,竟然便宜了两成。”蔡世荣点了点头。 “管他呢?”蔡世昌摇了摇头,随即抬头看向远方。 有点奇怪,上一趟的脚夫已经走了有一会了,怎么下一趟还没来。 莫不是在路上耽误了? ...... “都换好了,把武器藏好!记着不要贪心,脚夫们都是常在三十里铺干的,都是熟脸!” “只要有十个人登上船就立刻动手,我会密切注意,同时杀出策应你们!” 看着眼前正在换装的刘大头和他手底下十九名大汉天军加东山农兵,刘怀生连连详加嘱咐。 “案首放心,这次保准万无一失!”刘大头把手中雪亮腰刀藏入盐担之中,试了几下,确保抽出方便才抬起头来。 蔡家脚夫的运盐规律是前几天刘怀生带着方修远察看地形时偶然发现的。 当时便细细记下间隔时间,今日一出手自然无有不准。 抢夺盐船不同于地面目标,若是一时半刻没能冲破岸边登上船去。 说不得船上的人直接就把船开走了。 东山农兵不可能靠游泳追上货船,如此便只得望洋兴叹。 所以最好能够先让船里乱起来。 而蔡家二十人一组正好给了刘怀生这个机会。 假扮运盐的脚夫就是最好的选择。 三艘木帆船的武装力量最多四十人,还要分出岸上船上。 二十人的脚夫只要成功上船,就是一股举足轻重的力量。 就是只要只有一半脚夫登上,那同样意义重大。 故而刘怀生本打算亲自上阵假扮。 但此言一出便遭到了方修远的激烈反对。 没办法,这差事才落到刘大头身上。 “走了!”刘大头一声令下。 “是!”十九个假扮脚夫的农兵齐声应道。 “案首,咱们也该走了!”方修远道。 “走!”刘怀生点了点头。 剩下的九十四名东山农兵当即分为三队,一队十四人留在此处看管二十名被俘的脚夫并阻止接下来的脚夫。 另外两队各四十人,分别由刘怀生和方修远带领,一左一右。 只待着刘大头发出信号,砍杀声一起,便一齐杀出。 天色渐晚,蔡世昌忽然打了个哈欠。 与此同时,远处脚夫的队伍忽然出现。 不多时便行至蔡世昌面前。 “怎的晚了这么多?”蔡世昌双目一扫,只是抓起手里的炭条在账本上划了一下。 “中间闹肚子,耽误了,蔡爷您海涵!”刘大头把盐担放在地上,点头哈腰。 “行了,快上去。”蔡世昌已经是等得不耐烦了,便也懒得和刘大头废话,右手一指随口说道。“边上两条都装满了,你带着人送到最后一条。” “得嘞,爷!”刘大头心下一喜,随即连连点头。 三艘船是连着的,想要到最后一艘必然要经过前面。 队伍自然拉长,能上船的东山农兵也就多了。 这如何不喜? 正想着他就招呼着身后的农兵向最后一艘船走去,自己却是不动。 “爷,我手下都是些粗人。传话传不明白,我得在这一个个嘱咐。”刘大头对着蔡世昌解释道。 蔡世昌并不关心这些。 刘大头见他不说话,也就转过身去。 一个个看着自己的农兵踏上甲板。 他留在这里是有原因的。 一则,干伪装这种事需要心理素质。东山农兵都是第一次干,容易出事。自己站在这就能给他们打气。 二则.... 刘大头数着人头,眼见最后一人已然上船,当即猛地转身。 插在盐担里的雪亮腰刀顺势抽出,直劈蔡世昌。 二则,擒贼先擒王。 这个瘦高一看就是管事的,自己站在他旁边正好将其最先解决。 “不....” 蔡世昌的话还没说完,刘大头的刀已经劈了下来。 刀锋从蔡世昌右肩斜劈下去,蔡世昌本能地往左一闪,刀锋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带出一道血光。 “啊!!!” 蔡世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倒在船舷之上。 “杀!!!” 左右两侧,八十名东山农兵趁势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