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赵成厚的财产名目过多,刘怀生听得过于震惊,一时间竟然没有全部记下。 随即从孙丞相手中接过账本,又自行翻阅起来。 在清朝乾隆年间,家中有20亩地便算得上是上户了,住的上带院墙和晒场的砖瓦房,甚至还能配有耕牛,家中鸡鸭成群。 这样小康富裕之家放在乡间已算是体面殷实,但总资产折算也不过200两银子上下。 相比于极为低落的中户80两和下户的仅仅15两。 应该说上户的200两银子已然非常可观。 但其实也没有什么实际的抗风险能力。 首先是需要上缴政府的方面。 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康熙皇帝曾经宣布从今以后“滋生人丁永不加赋”。 即规定以康熙五十年的全国人丁数和丁银总额(335万两)为基准,此后新增人口不再加征丁税。 这就是传说中的‘永不加赋’! 听起来俨然是一德政! 但究其根本几乎与放屁无异! 赋税,赋税。 不加赋,可以加税啊! 朝廷只管收那固定的335万两,地方衙门维持运转、官员中饱私囊的钱从哪里来? 于是火耗就变成了地方的主要收入来源。 更妙的是火耗这东西不是国家的正税,处于灰色地带,近乎没有监管。 最终导致其在康熙末年彻底失控,成为了百姓沉重的负担。 雍正接手的就是这样一个烂摊子,为了保障清廷的统治,他必须进行改革。 于是摊丁入亩与火耗归公就应运而生。 其中摊丁入亩,实际上就是把康熙五十年规定的丁银总额(335万两),摊入田赋中一并征收。 从此,有田者多交税,无田者不交丁银。确实减轻了地贫民的人身负担。 而火耗归公,则是将原本由地方官私征的火耗,改为由省级政府公开、定额征收,然后再以“养廉银”的形式分配给官员。 相当于将火耗纳入正税,归国家监管,也确实压低了火耗银两的征收。 一时间稳住了清朝的财政,底层百姓的日子相比康熙末年好过了不少。 可叹,最后竟然遇上了十全老人! 在雍正的体系下,中央政府的财政收入被严格限制在固定的正赋总额内,但国家的开支却在急剧膨胀。 乾隆的“十大战功”、频繁的南巡、庞大的官僚体系,每一项都需要海量的银子。 朝廷不给钱,地方怎么办? 于是本来被雍正试图消灭的灰色手段又再次登场。 火耗又卷土重来了! 是的曾经的火耗已然归公按理不该再有什么火耗,但总归就是要征收第二遍火耗了。 别问,问就是我大清自由国情在此。 连辽饷都能收,收你两次火耗怎么了? 而在乾隆年间,一个上户面对的就是这样不要脸的政府。 正赋是朝廷的面子确实不多,但附加税和杂派真能把人压垮。 火耗,额外加征的火耗,以银两成色不足加征的平余。 乃至地方政府诸如修桥铺路、迎送过境官员、衙门添置物件的日常开销,全都要层层摊派下去,最终全部落在有田有房的上户头上。 此外还有无止境的杂派,诸如应付胥吏的“常例钱”、衙门的“办公银”、以及各种临时性的“劝捐”和“报效”。 这些东西根本没有固定的数额,全看地方官的需要而已。 上户二十亩地,丰年收成不过四五十石粮食。 交完税、留完种,家中七八口人吃用之后,能剩下三五石余粮就算不错。 这三五石余粮就是三五两银子,是上户一年仅剩的活钱,买盐、买布、修农具、应付人情往来,全指望它。 就这样一点点钱,哪里有什么真正的抗风险能力? 兴宁多山,水田靠塘堰灌溉,旱涝都不由人。 这样事是常有的,天灾之外还有大病。 家中有人生一场大病,请郎中、抓药、补身子,少则几两,多则十几两。 更怕的是耕牛病死,一头耕牛值银十几两,是全家最值钱的家当。牛一死,来年春耕要么租牛,要么人力翻地,收成必然大减。 还有乡间争水、争地、争山界的事情。 一旦打官司,便要进城递状纸、请讼师、给书吏送常例。 一场官司拖上一年半载,银子花出去十几两,赢了也是输。 对普通的上户来说,这种事但凡碰上一件便当即入不敷出,就要找像赵都司这样的人借银子。 月息二分的银子(年息24%)这是最普通的利息,哪里还的上? (目前中国个人住房贷款约3.0%- 3.5%) 于是就进入卖地还债的螺旋,上二十亩地卖掉十亩,便从中户沦为下户;再卖五亩,便成了佃户。 这样阶级的掉落是一个很长的过程,也许要几十年,但最终会发生。 须知中户和上户之间的差距可不仅是那几亩地的事情,中户十二三亩地,丰年收成刚够全家口粮和税赋,几乎没有余粮可卖。 全靠家中男丁农闲时外出打短工、挑脚、砍柴换几个铜板贴补家用,这就导致中户手中近乎没有结余,没有丝毫活钱! 这般脆弱的平衡简直就是在斩杀线上走钢丝。 赌命而已。 中户如此,下户就更不必说了。 一旦遇灾,下户最先断粮,然后卖儿卖女,最后成为流民。 是的下户实际上也不是清朝社会的底层。 还有居无定所的流民! 最终这一切换来了赵都司大人的21498两雄厚家财。 “唉!”刘怀生长叹一声,放下账册。 “那些金镯、银镯、貂皮褂、狐皮袍之类的零碎我大汉用不着,我估算了一下总数在3500两白银左右,都要换成现银!” “但不要在兴宁县里,等纳捐之事过了可前方府城出卖。”刘怀生道。 “至于那几间房屋可先留着,记着等郴州的铺面到期后不要继续出租,可留为我大汉所用。” “还有就是他那一千多亩的水田,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用来招兵十分可观!” “说到底我大汉也不会长久在此,卖掉利益最大。” “但我权衡了一下,总觉得如果卖掉动静太大,或许引人怀疑!不知道几位爱卿可有良策。” 刘怀生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