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林停下摩托车,眼前无边无际的枯黄与隐绿突然消失不见,一下子就变得开朗了起来。 这是一片林间足有几亩的空地,地面的枯草不过巴掌高,冒出的绿芽也是一副瘦骨嶙峋的模样,不是一般的营养不良。 倒是在这片矮草的中间,孤零零地生长着一棵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的榆树,榆树的枝条繁茂,点点星绿点缀着,老,但是生机盎然得如老黄瓜刷绿漆,看着就带着一股子克天克地一般的孤独感。 大榆树的树干上,还缠着褪了色的红绳红布条,青纶的还坚挺着,纯毛的已经烂得差不多了,树前还有烧纸之后淡淡的焦迹。 孙林牢记着父亲交代的话,咱这一片进山,得先去拜一下大孤榆树,认个干妈,然后年年进山拜一拜,上点贡,烧完纸磕完头,贡品还能拿回去吃,除了磕几个头,左右你都不亏。 你看人家刘老五拜了这些年,这不就全身而退了。 你说他得脑血栓?那不是他自己喝大酒作的吗,再说了,东北人上了岁数得点心脑血管疾病,多稀罕呐。 虎崽子从衣领间钻出个脑袋,瓦蓝的眼睛好奇地四下张望着。 孙林一把按了回去:“小孩子家家的别瞎看,再小也是老虎,乱认干妈人家受不住的。” 虎崽子哼叽一声,缩在孙林的肚子处,蜷成一个球,就是那爪子,一下下踩着奶,轻中带着些许寸劲儿,推得肚皮生疼,似有一股热流向上,好像要棒奶! 孙林两巴掌下去,虎崽子老实了。 孙林本来不信这个的,可是这一道又是虎又是狼的,整得这心里慌慌的,反正又不要钱,不过顺路拜一拜,求个心安呗。 孙林从满满当当的驮包里,先掏出红绳重新缠了一道,这个有讲究,叫定身绳,跟长白山那边找到了老山参绑红绳是一个道理,免得孤榆树干妈不同意跑了。 区别就是老山参等着被挖,可是大兴安岭的孤树干妈,这个头磕下去,你不认也得认了。 然后摆上一根香蕉仨馒头,再加上一个烀得红亮的大肘子,拜孤妈得是单数。 孙林见没有风,小心地把周围的枯草啥的清了一下,再拿出三张烧纸,拢着火点了,小心地扒拉着,生怕有火星飞出去引燃了四周的枯草。 黄纸顺利地烧完了,孙林跪在地上,十分虔诚地磕了三个头,这个干妈就算认完了。 孙林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一边将贡品往自己的驮包里收拾,一边随口念叨道:“大孤榆树干妈呀,你看我这头也磕了,贡也上了,我得在山上呆上好几个月呢,往后啊,我的安全可全都靠干妈你保…诶诶,小虎崽子,你磕什么头啊,这是我干妈…” 虎崽子又从孙林的衣领处探了头,还学着他的样子不停的点着脑袋。 “啪!” 一声炸响,打断了孙林的念叨,迸飞的树皮树枝像后妈的巴掌劈头盖脸地糊了过来,当场就把孙林拍了一个倒仰又翻了俩跟头,脑瓜子嗡嗡的。 紧跟着,才是夸嚓一声亮雷炸响 孙林躺在地上人都懵了,脑瓜子嗡嗡的,头发都立了起来。 小虎崽子在他身边一边瘸瘸地爬一边叫唤。 孙林伸手摸了摸还酥酥的脑瓜子,头发根根直竖还有一种很飘忽的,酥酥电手一般的感觉,这感觉,像极了… 我草,我他妈的身边也没有女人啊,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孙林把衣服一兜,将惨叫的虎崽子塞到怀里,连滚带爬地往稀草外头跑,一直扑到钱大爷的身边时,这才听到夸嚓声一声炸响。 再一扭头,只见以大孤榆树为中心,银蛇乱舞,平地生雷,两眼煞白间,似是看到了落虹跟孤雁都他妈的炸飞了。 这一切,转瞬即逝,眼前白茫茫的一切渐渐地恢复了平静,再定睛向前一看,好家伙,那株孤傲的大孤榆树,被惊雷自中间一劈两半,向两侧倒伏,还冒着阵阵黑烟。 孙林又懵了,来时晴空万里,哪来的电闪雷鸣? 再一抬头,脑瓜儿顶上有两小朵乌沉似墨的雨云。 云层中紫色的闪电窜动着,霹雳一般的炸响声接连响起,接着毛毛细雨丝丝缕缕地抚摸到了脸上。 初春下雨没毛病,打雷有点毛病也不多,可是眼睁睁地看着这么两小坨雨云,一坨挂在自己的头顶,和风细雨地浇在身上,有点温柔,另一坨却带着冰雹,噼里啪啦地砸在被劈成两岔的大孤树身上,这就有点毛病。 刚刚雷击起的火瞬间就被浇灭了,就连青烟都被砸没了,咋看咋像在鞭尸,咋看咋像干妈在替自己挡雷遮雨。 孙林都吓迷糊了,嗷地一声,骑上钱大爷撒腿就蹽。 还真别怪孙林怂,敢打老板不假,可是你不能跟老天爷对着干呐。 东北人讲话了,这雷本来是劈我的,我干妈帮我挡了一劫啊。 这干妈,没白认,这头,也没白磕。 钱大爷驮着孙林一溜烟地干到了防火站。 这里位于山顶位置,山不是最高的,但是视线绝对是最好的,原木搭建的小房子,带着岁月的沧桑,旁边还有一个三角槽钢搭建起来的瞭望塔。 塔上还有望远镜,方圆数十里的山情火情可以尽收眼底。 孙林一头扎进了防火站的小房子里,厚重的大门一关,封闭的人类小屋,顿时给了他无尽的安全感。 就算再打雷也不怕了,旁边的金属瞭望塔其实就是一个超大号的避雷针,要不然的话住在山顶上,那不是擎等着被雷劈吗。 什么?你说护林员不是看管山情火情的吗,那阴雨天怎么办? 这话让你唠的,山火是燥是灾不假,可是人家又不虎,都他妈阴雨天了,还上哪起山火去。 小屋不大,四五十个平方,炉灶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全都用塑料布盖着,已经蒙了厚厚的一层灰。 孙林把炕先收拾出来了,往灶里塞了几根树枝子点了,把炕烧一下。 大兴安岭这边,就算最热的夏天也是需要烧一下炕的,要不然的话,会冷的。 孙林拿起水桶,准备去打点水,虎崽子又哼哼了起来,扒着他的裤脚哼哼哧哧地往上爬,爬到身上就开始踩奶,一边踩奶一边叫唤。 得了,这是又饿了,我这点顶级保健品骆驼奶我是一口喝不着啊。 天大的事情,也抵不过孩子饿了,哪怕这个孩子不是亲生的,甚至是跨了物种的。 孙林拿起保温杯冲奶粉,一边晃凉一边按着贪嘴上来争抢的虎崽子,余光瞥见灰蒙蒙的窗口上好像有啥东西贴上了。 再定睛一看,绿莹莹的眼珠子,长嘴巴子流着哈啦子,正在窗口前,贪婪凶狠地盯着他,不,是盯着他怀里的虎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