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真是辛苦你们了呢,感觉还好吗?” 柯丽娜走在克莱因旁边,侧过脑袋看向他,嘴边带着浅笑。 “还好…感觉已经有点适应了。” “看来你当守秘人的天赋很不错呢,这么快就适应这些事情了。” “…希望吧,毕竟加入守秘人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足足九具尸体的修罗场,还有扭来扭去的诡异触手什么的。” “唉?可是我昨天好像看到了地上有呕吐物,那不是你的吗?” “你到底是想夸奖我还是损我?” “啊哈哈,别生气嘛。” “我才想问问为什么我们老是遇到这种事情。” 说着说着,两人已经回到第三小队办公室,打开门走进去,莉娅已经坐在里面了,她正在低着头在桌上写着什么。 她抬头看见两人进来,朝克莱因点了下头,又看了眼柯丽娜。 “早、早上好,柯丽娜。” “早啊。” 柯丽娜在椅子坐下,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椅腿蹭过石板地面,发出一声惹人鸡皮疙瘩的摩擦声。 然后又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才看向两人。 “正好你们都在,我来说说昨天那个木偶的事,现在已经有一点调查结果了。” “原来是要说这个啊,调查得真快。” “好。” 莉娅放下手里的铅笔,把本子推到一边,克莱因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三个人围着桌子。 柯丽娜打开文件夹,抽出几张纸。 第一张是手绘的草图,铅笔线条,画的是木偶的结构拆解,旁边标了尺寸和材料,字迹小而密。 “我让其他小队的人帮忙,在昨晚做了初步鉴定,木偶本身材质没什么特别的,白蜡木,不过刻了很多符文。 但两颗眼睛的黑曜石纯度很高,是天然宝石,底下也刻了很多的符文。” “什么符文?” 克莱因凑过去看了一眼。 图纸上木偶的眼睛被放大画在角落,两个圆形的剖面,里面密密麻麻标了一圈细小的符号,肉眼在实物上根本看不见的那种。 “刻的是‘回归’和‘留存’有关的词,跟那个仪式阵法的铭文是同一套体系。” 柯丽娜把第二张纸抽出来,是她自己画的阵法草图,比莉娅本子上的详细得多。 每个符号的位置、大小、笔画走向都标得清清楚楚,圆环的层数用不同深浅的铅笔区分开来,最底下那层画得最黑,越往上越浅。 “我昨天傍晚去看了一遍那个房间,阵法不止一层,底下那层是旧的,上面至少叠了三层新的。 也就是说,那里做了非常多的仪式。” “所以、仪式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莉娅的翡翠色眼睛盯着那张阵法图,眉头微微蹙着。 “至少四五个月?老实说具体时间我也不太能确定,不过从这些票据可以看出来大概。” 她又抽出一张纸,是典当行的票据复印件,日期从半年前开始,一张接一张,数额越来越大。 “这个男人叫罗伦斯·菲尔是吧? 原本他是一个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有不错固定收入,直到大半年前他妻子爱丽莎病死了,从那之后他就开始典当东西。” 柯丽娜把票据复印件一张张摊开,指尖点着上面逐渐变大的数额。 纸面有些发黄,边角卷起,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从最早的几先令到后面的几磅,一路往上跳。 原来守秘人会进行这样的调查…说起来,难道我也被这样调查过吗? “这些票据只是冰山一角,他典当了家具、工具、房子,还把能借的钱全借了,甚至连事务所的办公用品都拿去当了。” “看来他在埃德加那边的债务也是因为这个?” “没错。” 柯丽娜对着克莱因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来回归主题。 “但奇怪的是,这些钱去了哪里?为什么会花这么多钱,但生活反而越来越落魄了呢?” 总不能是赌吧?克莱因在心里苦笑一声。 “我们派人去那边查了典当行和几家材料铺的流水,发现他这大半年里,一直在买仪式材料。” “看来就是他房间里面的仪式吧?我看那里还剩下了很多材料的样子。” “没错,从半年前开始,他拿到了写有各种仪式的手册,并且开始根据手册进行仪式。 他为了仪式买了很多东西,做一次买一批,做完了再买,前后买了十几批,花了非常多的钱。” 克莱因看着票据上那些数字,密密麻麻,从最早的几先令到后面的几磅,一路往上跳,虽然不是自己花的钱,但也看得人肉疼。 “他花这么多钱做仪式,是为了什么?” “似乎为了复活他的妻子?我们有找到有些有关的信息。 他似乎觉得那个木偶里面寄宿了他妻子的灵魂,并且尝试利用木偶复活她。” 柯丽娜靠回椅背,神色莫名凝重,煤气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不过,他大概被骗了。” “…看出来了。” 毕竟都把自己弄成疯子了。 “我拜托其他队的成员进行了分析,其实木偶的作用只是寄宿一个灵体,仪式也只是滋养灵体,从头到尾,它都没有复活死者的能力。” 柯丽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素未谋面的其他小队的人做的仪式效果评估,字迹工整。 看来平时各个小队都是相互帮助的样子? 因为排班的问题,克莱因还没有见过其他小队的人。 不过或许见过,只是他不知道那是谁。 “但那个男人手里的册子,上面写的是一步步做下去就能复活妻子。 他照做了,结果就是花了大价钱,把木偶里的灵体滋养得相当强大。” “难道他没有发现不对劲吗?做了这么多,结果得到的就只是木偶而已。” 柯丽娜摇了摇头,表情平淡地不像是她,或者是平静地有些残酷。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堆票据上,停了一会儿。 “做了那么多,付出了那么多,恐怕他已经不敢想象一切都是假的了吧。”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办公室里面只剩下座钟的摇摆声。 克莱因抿着唇说不出话来,心情莫名有些复杂。 恐怕就像是赌博一样,一旦陷得太深,即使意识到自己走在错误的道路上面,也已经回不了头了。 当付出多到无法挽回,那就只能继续往下陷。 “不过另一方面,寄宿在木偶里的灵体本身就有蛊惑性,甚至可以说非常强,所以有极大的可能男人是被蛊惑了。” 克莱因和莉娅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当时他看起来就像真的认为木偶是真的人一样,非常疯狂…” “感觉、思想被污染了。” 柯丽娜也点点头。 “毕竟那个灵体已经强大到能独立思考了。” 强大到可以独立思考,反过来说… “意思是普通的灵体不能思考吗?” “对,一般的鬼魂灵体,思维能力很弱,只剩下执念控制自身,可能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 但木偶里的那个东西,经过半年的滋养,已经能思考、能判断、能伪装,甚至能做出自保这种复杂的决策。” 克莱因想起昨天巷子里那一幕。 男人发狂、附身、战斗,动作流畅得不像一个搬运工,更像是有另一个人在操控他的身体。 他握刀的方式、闪避的角度、那种完全不顾自己伤势的打法,现在想起来,确实像是被什么东西操纵着。 “所以、他攻击我们,是木偶在自保?” 莉娅开口问,她的声音一贯平静。 “应该是。” 柯丽娜点头。 “木偶暴露之后,可能是灵体担心自己被发现,所以打算杀人灭口,它蛊惑男人攻击你们,其实就是灵体在借他的手做事。” 克莱因沉默了一会儿,把柯丽娜的话从头到尾串了一遍。 这倒是和他一开始的猜测吻合,果然男人是因为害怕两人守秘人的身份而开始攻击,就像劫匪看到警察上门,那当然想到的是对方是来逮捕自己的。 总不能是社区送温暖吧?虽然这次真的是社区送温暖… 不过,因此男人才拼死地反抗起来吧,毕竟自己的心肝宝贝被我摸了。 半年的喂养,巨大的开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男人,一个越来越强的灵体。 但克莱因感觉还是有一件事对不上。 “不过、感觉那个灵体不怎么、强。” 没错…就是这一点。 莉娅的话让克莱因察觉到了违和的地方。 昨天男人虽然非常疯狂,甚至可以无视子弹,但实际上却只是普通地在进行肉搏战而已。 不说莉娅喝下药水之后,即使是喝下药水之前他也没抵得过莉娅,他们会跟男人拉开距离也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这么看,那个灵体也不算特别强的样子?至少对比自己身边的人很弱吧,打来打去结果就是衣角微脏。 “你说灵体经过半年滋养,已经非常强大,但昨天我们和它交手的时候,感觉并没有那么强。 它被莉娅的附魔子弹打中,然后被我用匕首刺中,很快就失去了动静。 如果它真有你说的那么强,不应该这么容易就被解决?” 柯丽娜看着开口的克莱因,点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她一直在等着这个问题。 “你说到最关键的一点了。” 她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手肘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木偶不止是让灵体寄宿在里面,同时也在压制灵体。” “压制?为什么要压制?” “我们解析木偶上面的刻写内容,发现白蜡木的内壁刻了一整套压制符文。 排列方式和外面的阵法是反过来的,外面的阵法是往阵心里引,往木偶里灌,里面的符文是往回压,把灵体锁死在木偶内部。” “所以灵体其实是被关在木偶里的?” “嗯,感觉就像一个保护机制。它被喂大了,但同时也被锁死了。 它只能在木偶的壳子里活动,最多通过蛊惑或者直接接触来影响外面的人。 它没法直接跑出来,所以也没法完全发挥自己的力量,那个木偶既是它的住所,但同时也是它的牢笼。” “但,这是为什么呢?” 理论上,男人其实没有必要做这种事才对。 对他来说,木偶里面的是自己的爱人。 “我想,那个木偶并不是男人自己做的,他应该是被人利用了。” “是、是那个组织吗?” 柯丽娜看向莉娅,点了点头。 “有可能。” “咦?在说什么?” “你看看这个。” 柯丽娜把之前从男人房间拿到的那个册子拿了出来。 封面磨得发毛,边角卷起,页缝里夹着几根干草屑。 克莱因打开看了看,上面写的都是一些和还魂、复活死者之类的事情有关的仪式。 而且写得非常非常详细,每一步该怎么做都仔仔细细地写了出来,不过却并没有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 “呃…这个怎么了吗?” 老实说,我完全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 “我刚才说了吧?仪式并没有复活死者的能力,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滋养鬼魂而已。 但男人进行的所有仪式,全部都是根据这个册子进行的。” “啊…也就是说,他是被这个册子骗了吗?” 这时克莱因才意识到册子不对劲的地方。 因为它实在是太过详细、太过通俗易懂了,以至于他这个刚刚入门的新人都觉得自己有信心能复刻上面的仪式。 但这也就是问题所在,这根本就是面向普通人的仪式。 “没错,在这之前他根本没有接触过神秘学,完全就是跟着这个册子的指示做而已。” “但一般人见到这种册子不会认为是骗人的吗?” “所以,恐怕木偶也是和册子一起来的,是有人让男人拿到了那个奇怪的木偶,然后被蛊惑着进行了仪式。” “不过,他是怎么拿到这些东西的呢?有人专门做这种事情吗?” “当然,这就是我们刚才说的那个组织,克莱因不知道吗?” 他老实地摇摇头,因为确实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