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坐在墙边休息,克莱因的后背抵着砖墙,腿伸直了摊在地上,膝盖还在微微发酸。胃里那股翻涌的感觉压下去了大半,但嘴里又苦又干,全是胃酸的味道。 他脱下工作用的手套放在一边,手套内壁湿漉漉的,所以翻过来晾着。 莉娅坐在他旁边半步远的地方,膝盖蜷起来抱着,装备包搁在脚边,木盒收在包里。 远处警员布置封锁线的声音隐约传过来,有人在大声指挥,但这条巷子深处还是安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男人的尸体已经装进裹尸袋,靠在墙根放着,拉链拉到顶,不断地冒出血腥味。 “为什么会这样?” 克莱因开口,嗓子有点哑。 “那个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莉娅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想从哪里说起。 “木偶、的问题,“可能是被木偶蛊惑了。” 克莱因想起男人抱着木偶时的样子,那种痴迷,那种不顾一切样子。 确实像是被蛊惑,也像是是被什么东西骗了感情,换个更确切的说法,感觉就像嗑嗨了的邪教图… “有、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木偶本身就是遗物,能蛊惑人心。 另一种可能是、木偶里寄宿了恶灵。” “有区别吗?” “有。” 莉娅点点头。 “如果、是遗物,效果是固定的,像是、让人疯狂,或者给予力量,就像…一种工具。 不、不过,也有单纯让人发疯的遗物。” 那还真是恶趣味的遗物呢…克莱因再一次意识到了守秘人存在的必要性,要是没有人管着,谁知道那些心理变态的人能搞出什么东西呢。 “那恶灵呢?” “恶灵不一样,恶、恶灵会蛊惑你,或者、用条件来欺骗你为它做事。” 感觉就像是恐怖电影的设定…或者说西方魔鬼的蛊惑…克莱因一边听一边胡思乱想。 “有的恶灵会放大你的欲望,然、然后让你以为是自己想做的,实际上、只是被诱导了。 甚至、还会假扮成你认识的人,让你相信它。” 克莱因想起刚才那个男人的样子,他抱着木偶喊“爱丽莎”,那种语气,那种眼神。 如果说木偶是他的爱人,那就说得通了。 “呃…所以区别是一个是遗物本身的效果,一个是恶灵的效果?” “嗯。” 莉娅点点头。 “不、不过,也有可能同时两种都是。” 好复杂…是说同时有恶灵存在,同时又是遗物吗? “你觉得是哪种?” 莉娅想了想。 “感、感觉像是恶灵,不过木偶的样子又、有点像遗物,要调查过、才清楚。” “唉,这样啊…” 克莱因叹了口气,一个恶灵给他们弄了这么多麻烦。 原本只是一个简单的工作,所以两人身上都没有带处理恶灵的东西,以至于只能朴素地战斗。 “不过,为什么我碰到木偶之后他就发狂了呢?” 莉娅摇摇头。 “我也不清楚,可、可能是害怕我们、会对木偶做什么吧。” 克莱因想起,男人发狂是因为自己碰到了木偶,然后莉娅把木偶拍飞出去。 然后他就说木偶告诉他,两人身上有以太的味道…也就是说,是木偶害怕自己被发现? 而且一开始那个男人就不对劲,一直在害怕什么,甚至直接对着两人动刀子,那时的他 “多亏你戴着手套。”莉娅说,“不然你碰到木偶的时候,说不定会发生什么。” “怪不得你要拍飞它。” “嗯。” “不过,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为什么要带在身边呢?” 克莱因看着不远处包得严严实实的尸体。 “要是他放在家里,我也不会不小心搜出来…也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莉娅想了想。 “可能他对木偶非常痴迷,所以要随身携带。” “这倒是…” 从他的精神状态来看,恐怕不带在身上就会发狂。 “我、我们去他房子里面看看吧,调查一下。” 莉娅撑着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记得、带上手套。” “好。” 克莱因点点头,重新带上这个救了他的手套,也撑着墙壁站起来,膝盖还有点酸,但比刚才好多了。 两人朝巷口走去,经过裹尸袋的时候,克莱因低头看了一眼,袋子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动静。 罗伦斯的房门还半开着,克莱因伸手推开,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缝隙都拿布条塞住了,光线几乎进不来。 克莱因在门口缓了几秒,眼睛才适应过来。 空气里那股药味和潮气还在,但除了这些,还有一股甜腻的血腥味。 “味道、很重,记得不要乱动东西。” 莉娅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枪。 “嗯,有点暗。” 克莱因摸到墙上的煤气灯开关拧了一下,没反应…想了想,克莱因拿出一枚硬币塞进了煤气计费器里面。 几声清脆的响声后,煤气灯被点燃,照亮昏暗的房子。 客厅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堆着厚厚一沓典当行票据,克莱因走近看了一眼,日期从半年前开始,一张接一张,数额越来越大。 旁边还有几张催款单,最上面那张的落款是埃德加。 墙角堆着几件旧衣服,地上散着零碎的木屑和铜丝,铜丝已经氧化发暗,显然不是近期才落在地上的。 桌上有几个干硬的麵包边和一只没洗的杯子,杯底结了黑色的茶垢。 “我们看看、里面。” 血腥味从里面那间房飘出来,两人沿着窄走廊往里走,经过一扇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暗红色的光。 门没锁,房间比客厅更小,没有窗,而且房间非常空。 不过在正中央的地板上,一个暗红色的圆环几乎占了大半个地面,圆环是用某种液体画的,已经干透发黑,边缘凝固成不规则的痂。 圆环内侧,五芒星的线条歪歪扭扭,还有各种符号在圆环之内,每一角都钉着一根生锈的铁钉,钉头上缠着几根头发。 五芒星的中心放着一只陶碗,碗底残留着黑色粉末,像是烧过的灰烬。 碗周围散落着几截蜡烛,烧到最后只剩下蜡泪凝成的硬块,粘在地板上,蜡烛的摆放位置并不随意,每一截都对着五芒星的一个角。 克莱因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圆环的线条。画阵的液体是血,不过里面还混着别的什么,干涸之后呈现出一种偏黑的暗红。 靠近五芒星尖端的地方,他看见几个模糊的符号,像是某种文字,不过被人拿手指抹过,看不太清楚。 更让他注意的是,圆环的线条不止一层。底下那层已经黑得发硬,上面又叠了一层新的,颜色偏暗红,还没完全干透。 五芒星的钉孔也不是一次留下的,有些钉孔周围有好几圈锈痕,像是同样的位置被反复钉过。 “莉娅,你看这个。” 莉娅蹲到他旁边,手电的光在她翡翠色的眼睛里跳了一下,她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几秒。 “这个…我不太、懂。” 她伸手虚虚地在符号上方比了一下,没有碰到。 “但是、这个圆环,还有五芒星,是仪式用的。很、很标准的,仪式阵法。” “什么仪式?” “我想可能、和还魂有关…不过,具体我也不清楚。” 莉娅站起来,从装备包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和一截铅笔。 “得、记下来,回去问柯丽娜,或者、找顾问。” “那我用念写?” “我们、一起就好了,现场念写效果比较好。” “好。” 她翻开本子,铅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先画下圆环和五芒星的位置,再把那几个模糊的符号描了一遍,角度、间距、符号相对圆环的方位一一标注。 画完之后她又蹲下来,从侧面看那些蜡烛的位置,在本子上补了几笔。 最后她用铅笔尖轻轻拨了一下最近的一截蜡烛,蜡泪底下露出一点纸片,她没动,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克莱因则多花了一点时间,因为他的念写还不熟练。 克莱因站起来,目光扫了一圈房间。 墙角堆着一小堆东西,几根用过的铜丝,一块白蜡木的边角料,还有一团脏污的灰布,和木偶身上的布裙是同一块料子剪下来的。 旁边还扔着一本薄册子,封面磨损得几乎看不清字,克莱因用脚尖拨开看了一眼,上面画着一些粗略的图解,像是什么仪式的步骤。 “这个看起来是关键啊。” “这个可以、拿上吧。” “行。” 克莱因把册子拿到手里,大概看了几眼,里面果然是关于还魂仪式什么的。 册子旁边还有几截用过的蜡烛头、一小袋干草药,以及一个已经碎了的玻璃瓶,瓶底残留着暗色的液体。 整个角落看起来像是反复被使用过,东西越堆越多,没人收拾。 “看起来仪式做了好多次。” 莉娅抬头看了一眼那堆东西,没说话,继续记笔记。 “血的味道,” 她朝圆环中央的陶碗偏了一下头。 “主要是、从碗里来的,那些铁钉和头发,也、也沾了血。” 这些头发…看起来好像有点像木偶头上的? 克莱因走近碗想细看,莉娅伸手拦了他一下。 “别、别碰,先回去,这里的东西、要专业的、来处理。” “好。” 两人退到门口,克莱因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房间,圆环在光线下像一只睁着的暗红色眼睛。 “走吧。” “好。” 两人离开房子,拿上东西之后走向巷口。 “话说,我们这一身血走到附近没问题吗?” 莉娅在战斗的时候被洒了一身血,克莱因则是收尸体的时候。 “我、我们直接上马车就好了。” “好吧。” 巷口的马车还停着,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旁边多了一辆黑色的厢式马车,车顶的铁架上竖着一根短杆,杆头挂着个不起眼的小铜牌,克莱因认出来那是守秘人的内勤用车。 几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人正在巷子里进进出出,有人拎着箱子,有人抬着一卷黑色的布。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独臂男人,袖管折起别在腰间,正低头跟年轻警员说着什么。 克莱因在总部见过他,是内勤那边负责现场收尾的,名字没记住。 独臂男人抬头看见莉娅,点了下头。 “两位刚才去哪里了?” “我们去死者家里调查了一下。” “尸体在哪?” “楼道里。” “好。” 他转身朝巷子里走去,没有多说什么。 巷子口的位置只有一些封锁现场的警察,好在没有其他行人路过,所以两人满身的血迹不会被看到。 两人走到马车边上,有人在马车旁边等着他们。 “嘿,看来你们这一趟不太顺利?” 是柯丽娜,她笑着打量两人。 “新制服的弄脏了。” “你怎么来了?” “因为已经到下班时间了,回家的同时顺带来看一眼,你们还好吗?” 克莱因看了眼怀表,已经快下午四点了… 可以申请加班费吗? “还好…” 柯丽娜往巷子里张望了一眼,看见内勤的人还在忙,又收回视线,目光在克莱因外套上的血渍停了一瞬。 “血是别人的?” “嗯。” “那就好。” 她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然后脸上马上又变成了好奇的样子。 “死了几个?” “只有一个。” 柯丽娜点点头。 “你、你要不要去死者家里看看?” 莉娅向柯丽娜提议,不过柯丽娜努力努嘴。 “唉~我已经是下班时间了耶?” “那、那就算了。” “我开玩笑的啦,不然我来这里做什么,呵呵。” 柯丽娜靠着马车站着,抱着胳膊看他们两个。 “说说看,什么情况?” 莉娅简单说了几句,木偶、发狂的男人、还魂仪式、恶灵附身。 柯丽娜听着,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似乎觉得到这件事并不简单。 “木偶封存了?” “嗯。” 柯丽娜皱了皱眉,表情看起来有些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