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女士,我们找您的丈夫。” 女人擦了擦手上的面粉,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 她的目光在莉娅的制服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克莱因身上,眉头微微蹙起。 “我丈夫?他怎么了?” 克莱因上前一步,把警局徽章亮了一下。 “我们是警局的探员,有些事需要跟您确认一下。” 女人的表情变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挂钟,又转回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警察先生…我们应该没犯什么事吧?” “没有,不过我们有事情要通知你们。” 她松了口气。 “他上班去了,要傍晚才回来,你们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 “方便进去说吗?” 克莱因看了四周一眼,周围的街坊有人在看。 女人顺着克莱因的视线看去,犹豫了一下,把门开大了一些,侧身让出门口。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植,桌布铺得平平整整,和之前那些债户的家比起来,这里明显宽裕不少。 三人一起来到客厅的位置。 “你丈夫,欠了一个叫住埃德加的人的高利贷。” 克莱因和莉娅一起坐到她对面,斟酌字句。 “这件事,您知道吗?” 女人没有马上说话,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抬起头,她的眉头仅仅蹙在一起。 “你说什么?” “你丈夫欠了高利贷。” 克莱因把话说得很开,女人脸上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恍然大悟。 “怪不得…” 她似乎想了很多事情,表情在微微变化。 “怪不得,最近他说工钱变少了。” “是吗。” “我一直都在怀疑是不是在骗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叠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还沾着一点干面粉。 很显然,她平时在家有很多事情要做。 “工钱变少,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工头扣了,我信了…上个月他说要加班,礼拜多出去两个晚上,我也信了。 你们说,我是不是很蠢?” “不。” 克莱因摇摇头,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人没有接话,只是把叠在膝盖上的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又翻回去。 “你们来找我,说明他欠的债和你们有关,那个叫埃德加的,是什么人?” “是非法高利贷。” 克莱因把文件拿出来,摊在桌上。 “不过我们是来通知你,埃德加的组织已经落网了,被一锅端,所有债户的债务,一笔勾销。 这些文件里面有” 女人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克莱因,又看看莉娅,最后低头去看那份文件,她没有急着翻,只是盯着纸面上的王室授权和印章看了好几秒。 “抱歉,我看不懂字…不过这个印章我认识,我相信你们。” “那就好。” 省得我们解释了,这个女士看起来很通情达理,真是太好了。 “债务勾销的意思是,我们不用还债了?” “对,不用再还了,不过埃德加给每个债户都下了毒,如果不解毒,你丈夫会死。” “毒?他会死是什么意思?” 女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起伏。 “就是说——” “抱歉警官…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刚才失态了,抱歉…让我缓一缓。” 她靠在椅背上,捂着嘴盯着自己的围裙看了一会儿,眼睛皱了起来,另一只手紧紧揪住自己的衣服。 “所以…他每个礼拜出去两个晚上,是去还债,身上还带着毒。 他要死了…他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克莱因没有接话,等待着她平复情绪。 过了大概十几秒,女人松开围裙,把手放回膝盖上,指尖还在微微抖。 她坐直身子,深吸了一口气。 “抱歉,我刚才失态了。” “女士,请不要难过,我们是来告诉你,我们研制出了专门的解药,你的丈夫不会死了。” “解药?” “对。” 克莱因从木盒里取出那瓶金红色的解药,放在桌上。 “这是解药。三磅一瓶。” 女人看着那瓶解药,伸出手,又缩了回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看向克莱因。 “三磅?” “对。” 她站起身,走到橱柜旁边,拉开一个抽屉,克莱因听见里面传来翻找的声音,还有一些零碎的碰撞声。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铁盒走回来,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零散的硬币,排列得整整齐齐。 她数出三磅,放在桌上,又把铁盒盖好收回去。 “解药我买了。” 克莱因把解药推过去,她伸手接住,握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深色的玻璃瓶在她掌心显得很小,金红色的液体微微透亮。 “喝完之后能干活吗?” “可以,喝完可能会有些不适,但第二天就没事了。” 她点了点头,把解药收进了橱柜最上层。然后她转回身,看着克莱因和莉娅。 “等他回来,我会跟他说清楚。” 她浑身在颤抖。 两人出了门,下了楼,走到街口。 莉娅把单子拿出来看了一眼,朝左拐,克莱因跟在她旁边。 “下一家,在城南,老教堂、后面的…旧楼。” 两人沿着街边走了大概一刻钟,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栋矮旧的居民楼,外墙的灰泥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 楼梯间很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两人上了三楼,莉娅敲了敲门。 过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后,比克莱因大不了几岁,脸色发黄,嘴唇干裂,眼下挂着两个深重的黑眼圈。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找谁?” 他的声音很哑。 “你好,我们是警局的探员。” 克莱因把徽章亮了一下。 “请问您是埃德加的债户吗?” 男人靠在门框上,他低头看了看克莱因手里的徽章,又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埃德加啊…”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没什么起伏。 “你们来晚了。” 克莱因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男人把门推开了一些,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里有股药味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埃德加的事我听说了,有人传在。” “那——” “不过,我哥哥已经死了。” “…死了?” “对啊,换不起债,被毒死了呗,就在昨天才咽气。” 虽然这样说着,表情却并没有什么变化,就好像嘴里说的是一个无所谓的人。 “如果没有其他事,两位就请回吧。” “…” 男人等了说不出话的两人一会,然后要把门关上,克莱因没有拦,莉娅也没有。 门在两人面前合上了,咔哒一声。 两人站在昏暗的走廊里,谁都没动。 “走吧,克莱因。” 过了几秒,莉娅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克莱因跟在后面,脚步很慢。 下了楼,走到巷口,午后的又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教堂那边传来的潮湿凉意。 克莱因把木盒换了个手,忽然觉得手里这东西有点沉。 “我们、来晚了啊。” “嗯。” 克莱因应着,心里却生出一种奇怪的错位感,他以为听到这种事会难过,或者至少会有些沉重。 但事实上,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只是站在原地,听着那个男人用同样平的语气说“哥哥已经死了”“昨天”“换不起债被毒死的”。 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那个男人的表情从头到尾没变过,而他自己站在门外听着,心里也没有起什么波澜。 他想起卡罗尔死的时候,那是他第一次杀人,实打实的、面对面地夺走一条命。 他以为那种感觉会一直跟着他,每次想起都会翻涌上来。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听说另一个人的死讯,听一个哥哥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出自己弟弟没了,他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只是忽然发现,原来一个人的死去可以如此轻描淡写。 “走、走吧,不要想太多。” 莉娅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好。” 克莱因跟上去,两人沿着街边往马车的方向走,这条街已经没有需要发放的目标了。 路上人来人往,卖报的吆喝,马车碾过石板的声响,一切照常。 没有人知道刚刚在城南老教堂后面那栋矮楼里发生了什么。 昨天死了一个人,今天他的弟弟关上门继续过日子,明天或许会去找新的活干,下个月房租照交,饭照吃。 一个人的死,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过去了。 “你在、想什么?” 莉娅偏头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 克莱因闷闷地想着。 “就是在想,一个人的死好像比我想象中要轻。” 莉娅没有接话,只是走了一段路才开口。 “这、很正常。” “什么正常?” 她没有解释,只是摇摇头,这时克莱因才注意到,莉娅一直以来的淡漠表情,似乎和刚才那个人有些像。 “你…” “下一个、在前面。” 莉娅向着前面走去,克莱因的脚步停了下来,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远去,然后才又跟了上去。 午后的日光比刚才暗了一些,云层压得更低了,风里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 两人沿着街边继续走,莉娅看了一眼单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克莱因跟在她旁边。 莉娅找到门牌号,敲了敲门。 过了十几秒,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身材不高,背有点驼,身上是发黄的衬衫。 他看了莉娅一眼,又看看克莱因,没有马上说话。 “你好先生,请问是罗伦斯·菲尔吗?” 男人的目光在克莱因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小窗上。 “不是。” “不是?” “你们找错了。” 男人说着就要关门,克莱因伸手拦了一下。 “等一下。” 莉娅站在他侧后方,目光落在男人的手上,男人的右手一直没离开门框,但左手藏在身后。 “先生,我们只是来确认一下,如果您确实在埃德加那边有债务,现在有个通知——” 听到债务的时候,男人的脸上一变,猛地瞪向克莱因。 “我说了不是!” 男人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左手猛得从身后抽出,手里闪过一道白光。 那是一把刀! 刀向着克莱因刺来,但这时的莉娅右手扯住克莱因的衣服,猛地往后拉去。 同时,她侧步向前,左手擒住他的持刀手,猛地往门框上一砸! “啊!!!” 当啷,刀掉到了地上,仅仅只是从克莱因衣服上面划过,紧接着,莉娅一脚把刀到墙边。 男人被莉娅扯住手臂拉了出来,然后一脚踢到他的膝盖腘窝处,让他跪了下来。 “唔!” 然后左手反拧到背后,整个人被莉娅往地面压,脸贴地板,嘴里发出含糊的喊声。 “放、放开我!” 克莱因退了两步,后背撞上身后的墙,整个人看着莉娅行云流水的擒拿动作出神。 我去…好猛。 莉娅的膝盖压着男人的后背,右手锁着他的手腕,左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脚直接踩住男人的右手,让他完全动弹不得。 男人还在挣扎,但莉娅的力气甚至比他大得多,几下之后他就动弹不得了,只剩下艰难喘气声。 “没事吧?” 莉娅抓住男人的同时,还能抬头看看克莱因的情况。 “嗯…” 克莱因看了看直接被划过的胸口,一点划痕都没有,恐怕是新制服的功劳。 “托你的福,我没事。” “那、那就好。” “放、开我!” 男人的声音闷在地板里,整个人趴在地上,非常狼狈。 “你、冷静。” 即使是这种时候,莉娅的声音依旧是平平的。 “我们、不是来抓你的。” 男人没有回话,只是肩膀在抖。克莱因看见他的手指抠着门板边缘,指甲缝里全是灰。 “你叫罗伦斯·菲尔?” 克莱因蹲到他面前面前。 男人沉默。 “你看看这个。” 克莱因把警察徽章拿到他面前,让他即使趴在地上也能看清楚。 “看清楚了吗?” “警、警察?!” “没错,我们是警察。” 他的脸一下就变得难看了起来,克莱因甚至觉得他可能想要哭。 “我的天啊…我都做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