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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沈幼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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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幼宁站在后院门口的榆树树杈上,一直盯着小河那边,看到小七怀里捧着鼓鼓囊囊一大包东西蹦蹦跳跳地跑回来,趁女儿没发现,忙从树上跳下去,转身走回院子里。  她身体轻盈,将近两米高的树杈一跃而下。  其实她是有些担心女儿安危,才偷偷跟在女儿身后,想知道她最近这几天总往后林子里钻,都是在干什么…  她知道那些个游荡在村落里的花子,专盯着这些年幼的娃子拍…  只要被拍花子的选中,不管多么聪明伶俐的孩子一样能拐走。  邻村可不就有个穿着开裆裤的男童被拍花子带走了,到现在都还是下落不明。  看到小七喜滋滋地捧着两根黑乎乎的苞米棒子,嘴巴也是蹭得乌漆嘛黑的,沈幼宁就气不打一处来。  伸手折了一根柳条。对小七呵斥着:  “小七,你站住!你跟我说说,你这一天都跑哪去了?”  小七瞄沈幼宁一眼,看到老娘的眉毛都竖起来了,这是铁了心要动手的迹象。  知道这时候自己不能说谎,便用哭腔说道:  “跑后面林子里玩了。”  “你的胆子越来越大,玩心也越来越大,偷偷跑到后林子里玩,你给我把手举起来,靠墙站着…”  沈幼宁提着小七的耳朵,把她拎到了墙边上。  小七双手举到头顶,靠院墙站着,单薄的身体吓得瑟瑟发抖。  一根柳条一下一下抽在小七手心上,打得小七连连呼痛。  眼泪挂在眼角,就是没掉下来。  “哎呀,娘,疼,好疼!”  “这东西是从哪儿拿的?”  沈幼宁指着一旁台子上放着的一棒烤得焦黑的玉米棒子,向女儿询问道。  “是道观里的居士给的,”  小七将泪水含在眼窝里,辩解着说道:  “我说我不要,他非要让我尝尝。”  沈幼宁将烤苞米拨到一边儿,继续问女儿:  “他都给你说什么了?”  沈幼宁从小就叮嘱女儿小七,不要平白无故地拿人家东西,女孩子家眼皮子不要那么浅,要懂得自尊自爱。  现在眼见着女儿美滋滋地拿着人家给的东西回家,沈幼宁有些生气!  “他是道观里挂单的居士,平时负责管理那边墙外面的菜园子,偶尔还会钓鱼,可他看起来分明是不怎么会钓鱼,有时候鱼儿都跑掉了还不知道收杆。”  跟她娘解释的时候,小七将一穗烤苞米递给了沈幼宁,又接着说了一些关于周阳的消息。  看着女儿拿起来的黑乎乎玉米棒子,有些心疼,这棒玉米要是长熟之后,磨出来的棒子面足够她们娘俩儿吃一天的。  这样啃青的话,这一棒都不够小七吃饱。  沈幼宁对女儿说道:  “他要是坏人,把你带走了,娘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以后不要再去了!”  小七连忙辩解:  “娘,他不是坏人,我知道的,他真不是坏人。”  “他是不是坏人,又没写在脸上,你怎么知道?”  见女儿还给那人辩解,沈幼宁就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将女儿手里的烤玉米打掉,  沈瞪着眼睛,对小七呵斥:  “以后不许去后林子!”  小七不再吭声,弯腰将掉在烤苞米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浮灰,既然都挨打了,这两棒烤苞米自然是不能丢掉的。  她挎兜里还有两穗烤玉米,原本是带给她娘的,现在自然是不敢拿出来。  她站在墙边,眼睛里满是不肯服输的倔强。  沈幼宁走过去,心软地抱了抱女儿。  “邻村就有个拍花子的,只需一贴膏药,就这么往脑门上一拍,到时候你就会像得了失心疯那样,一直跟在他身后离开村子,到时候,你让娘上哪去找寻你去!”  沈幼宁知道最近家里总是喝菜粥,女儿吃不饱,她懂事从来不说,总是跑出去打些野食。  小七看到她娘的气好像消了那么一点…  “娘,给你吃!”  小七这才两穗烤苞米,像献宝一样递给沈幼宁,眼睛亮晶晶的。  “他也告诉我,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我觉得既然他能住在道观里,总该不是什么坏人。”  沈幼宁的心瞬间软了下来。  “娘,你尝尝,真的很好吃呢!”  …  沈幼宁的告诫让小七好几天都没有去后院外面的林子玩…  直到小七从外面带回来了一个烤红薯,捧在手心里,踮着脚举到她胸口上。  沈幼宁才知道这死丫头又跑到后面林子里去,还拿回来了一块烤红薯,红薯皮非但没有焦,红薯瓤里面渗出来的焦糖,秀气的眉毛拧在一起。  红薯这东西村子里有很多人种,产量很大,吃起来也有甜味,但却不是小七那种甜赛蜜的黄瓤红薯。  村民们都是选一垄沙土地,种上一些红薯,收多少算多少。  这边的人习惯将红薯蒸煮熟了来吃,却远没有小七拿回来的这块红薯好吃…  沈幼宁发现那人从不在村子里出现,每次露面只是坐在河边钓鱼,时间也不会太长。  似乎只和小七交流…  沈幼宁站在树上偷偷窥视过两次,总觉得他十分古怪。  隔着河和荒草丛,那人穿着做工精细的衣服,非丝非绸,也不是麻布,质地柔软又有染色,人看起来也很年轻,剪了短发,看起来没有半点居士的样子。  “他真说他是道观里的挂单居士?”  沈幼宁又一次忍不住问女儿。  正在往嘴里扒拉高粱米粥的女儿茫然抬起头,翻着鸭蛋清的眼白,回应道:  “我猜的。”  “你…”  沈幼宁狠狠打了小七一下。  “哎呦!”  小七惨叫一声,撂下碗筷撒腿便跑,她可不会傻站在那里等着挨打…  沈幼宁追了几步就停了下来,叹了口气,靠坐在门槛上。  家里米缸见底,最近这些天顿顿都是一些白粥泡菜,女儿小七跑出去讨点吃的,沈幼宁也不能总是责怪她。  沈幼宁心里想着是不是去她爹那再借一些米。  可一想到大嫂那尖酸脸色,又坐下来。  地里的玉米正在灌浆,只要再等上一段时间,等玉米成熟些就有收获了。  现在地里面的青玉米棒谁也舍不得吃,其实家家都这样…  这段时间,男人们出去总能找些活计补贴一下家里。  可沈幼宁却只能等着田里的收成。  …  这几天,周阳偶尔躺在床上拿着手机刷视频,总能看到某些吃播坐在镜头前吃烤鱼,就很想尝试一下。  可周阳也有钓鱼佬们都有的一个通病,觉得自己能钓到就不太想买…  就想着要是在河里钓到一条草鱼,那何必去市场买呢?  可一连钓了好几天,他连一条像样一点的鱼都没钓到…  这也是钓鱼佬的悲哀——心里想什么鱼,就一定钓不到,可越是不想钓的,反而就越容易上钩。  他连着钓了好十几条柳根儿和鲫鱼,按说这些鱼也能烤着吃,但周阳嫌柳根肉质松散,鲫鱼毛刺太多…  犹豫再三,周阳最后还是在早市里买了一条三斤多的草鱼。  他花了二十四块钱,鱼店老板还帮着杀鱼,不仅刮鳞去内脏,如果你说吃水煮鱼,人家不仅将鱼肉切片儿。  只是烤鱼不用这么麻烦,只要除鳞去鳃,再从脊背下刀剖开,让鱼变成一整片,再切几条花刀。  回到家,认真清洗一下,再用葱姜花椒盐腌制,附上一层保鲜膜放进冰箱里。  …  下班后,周阳拎着腌制好的草鱼,背着钓箱来到河边,  周阳带了个卡式炉,他将腌好的草鱼放在烤网上。  鱼太大,卡式炉和烧烤网有点小,烤鱼时也是一言难尽…  好不容易烤熟了,撒上一点烧烤料,感觉烤得有些干,  烤鱼时周阳还涂了一点菜油,倒是没怎么糊。  烤的时间有点长,等得天都快黑了,才勉强将鱼烤熟。  撒上一些椒盐,香味一下子就飘出来。  周阳觉得他烤的鱼不像想象中那么好吃,但小七很爱吃。  小七带给周阳带来了两个窝头,里面还夹着两条酱菜。  苞米磨得比较糙,吃进嘴里能感受到窝头里面粗粝的麦粒,味道些微微发酸,不是周阳平时吃的白面馒头,味道有点酸,有些不太好吞咽,但也不难吃。  为了照顾小七情绪,周阳也吃了个窝头,好在窝头不算很大…  看到周阳吃掉窝头,小七咧嘴笑得很开心,在周阳面前也变得不再那么拘谨。  两人勉强将一条烤鱼全吃掉,  小七腆着圆鼓鼓的肚子坐在周阳身边,清脆笑声就像铃铛一样穿过河边的树林…  这一刻,周阳忽然间就有了那么一点点带崽的快乐。  …  对于小七来说,她的世界就是这座并不算很大的村子。  平时吃的东西也都是庄稼地里长出来的菜蔬,主食是玉米饼子和高粱米饭,馒头和粥偶尔才会吃一顿,红薯饭倒是经常吃,但她娘从来不烤红薯…  只要再等一段时间,地里的苞米就成熟了。  山野里遍布各种野果山菜,想要填饱肚子并不难。  反倒是家里面存粮不多,最近几顿总是喝粥…  虽然后院也养些鸡鸭,鸡鸭都是用来下蛋的。  鸡蛋和鸭蛋是家里为数不多可以换到钱的东西,换来的钱要买油盐。  她娘偶尔会给她煮个鸡蛋,那也要好多天才会吃上一次。  家后面的河里虽然有鱼,但小七还没到下河摸鱼的年纪,她娘要是知道她敢下河摸鱼,指不定会打断她的腿。  平时她难得能吃上一顿好的,只有见不到油水的泡菜和粟米粥,还一天两顿。  对于小小年纪的小七来说,出门跑一圈就会饿。  小七她爹活着的时候是个秀才,病死了,除了债务,就剩下几本破破烂烂的书。  村里的私塾里都是男孩子,女娃们不可以进私塾读书。  小七身上背着的布兜里抓着的破书,就是她爹留下的,上面的字她都不认识。  周阳从小七嘴里知道了一些事,但他也没打听很多,只知道小七跟她娘住在前面的村子里,平时几乎捞不到什么好吃的,甚至都没办法上学。  周阳不知道门这边到底是哪朝哪代,小七也说不清楚。  他不想四处打听,以免暴露。  一旦被更多人注意到,可能会有危险。  看着身材瘦小的小七,在这样的年纪又是格外懂事,周阳心里面就有了那么一丝莫名其妙的柔软,  他每次跑到这边来,就想着要给小七带零食。  比如两根满是淀粉的火腿肠,比如十元三个的脆皮炸鸡腿…  这些东西虽然被很多人当成垃圾食品,但在小七眼中却是无比美味。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周阳一般会当场和小七一起把带过来的食物吃掉,剩下的包装皮周阳也会带走。  …  在周阳带过来的这些小吃中,有些东西小七能理解,  比如周阳给她吃的烤玉米和烤红薯,香甜滋味,  平时她娘虽然舍不得那么吃,但偶尔也会在炉灶旁边给她烤着吃。  但有些东西小七就不太理解…  周阳上次带来三个炸鸡腿,小七一口气吃掉两个,  小七第一次吃到那么香的鸡腿,差点把手指都吮吸到肚子里…  当时小七就在想:怎么他只有鸡腿,那鸡的其他地方呢?  至于火腿肠就更没见过了,那是她从来都没有尝过的味道,  对于从小生活在沈家村的小七来说,这种被称为火腿肠的好东西,给她的味蕾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小七在后林子吃了周阳带来的零食,回家后基本上就不怎么吃饭。  有些事情她不敢告诉娘亲,比如好吃的火腿肠和鸡腿…  但她会和平时在村子里玩耍的小伙伴们说,在后林子里遇见道观里的居士,那居士又给了她好东西吃。  小伙伴们不知道火腿肠是什么,但是鸡腿大家都知道啊。  一只鸡上面只有两只腿,家里面有祖父的,那其中一只鸡腿是一定要放在祖父的菜碗里面一只,然后另一个还要放在父亲的菜碗里,毕竟父亲每天都要出去干活。  小孩子怎么可能吃到鸡腿?  能吃到鸡翅膀,那就已经是宠爱有加了。  沈小七说她昨天吃到了炸鸡腿,对其他孩子来说就更不可思议了,谁家菜油多到可以炸鸡的地步了?  有小孩子跑回家和娘抱怨:  “娘啊,人家沈小七吃的鸡腿,都是用菜油炸得金黄的…”  “那你没听她说…她吃到龙肝凤胆了?”  “这个倒没听她说过…”  “…”  …  还有小孩子回家说:  “娘啊,人家沈小七都能吃到鸡腿了!我也想吃…”  那家媳妇一脚踩着板凳,一手拎着儿子耳朵骂道:  “你懂什么,她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她爹李秀才死了,田产又被族里收回去,他娘只能带她回娘家,现在有她爹沈奎山帮衬,她们娘俩还能过几年安稳日子,等过几年沈奎山死了,她们指不定就被他哥嫂赶出门去…”  坐在炕上的男人放下手里的饭碗,瞪向正训斥儿子的媳妇:  “没事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那媳妇心直口快,扭头对男人怼道:  “咋了?这些事怎么还不许我说说啊!”  男人一下子便将筷子拍在桌面上,怒道:  “沈老头家的事,是你能议论的吗?这要是传到沈老头他儿子沈安潘耳朵里,你还想过安稳日子?”  女人看男人真发火了,便闭上嘴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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