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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太监弄

熊猫书库    1983:从红楼剧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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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七点半左右,太监弄的老招待所天井里非常安静。  两辆大解放卡车熄了火停在墙角,穿堂风把弄堂口油豆腐线粉汤的焦香味带到院子里面来。  二楼统舱里昏暗的十五瓦白炽灯还亮着,演职人员吃完了面条之后各自回到房间休息,平时最爱吵架的李成儒也没有动静了。  林阳屋里的木门没有关严实,小煤油炉放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火苗很旺地烧着铁皮壶。  桌上放着七八个打开的白铁皮粉盒,几支狼毫排笔。  林阳挽起袖子,手指沾上调好的散粉,在自己干枯的手上涂抹几下,然后端起冷水浇在上面。  水珠滚落之后,粉质马上就会聚集成一块块发白的死斑,在昏暗的灯光下非常显眼。  “还是浮…”  林阳若有所思地捻着手指,指缝里全是细滑的滑石粉渣。  后世的影视工业都在恒温恒湿的影棚里进行,大功率柔光箱一打开,只要高光修容结构正确,在镜头前就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但是这里是1984年的苏州水乡,延光阁临水背阴,屋内外都是无法散去的冷雾。  用法国昂热纽微距镜头拍摄的话,现代干粉的遮瑕效果就完全没用了,越遮越像糊墙。  林阳靠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烟,点燃之后吸了一口。  烟雾在冷空气中凝结成一条笔直的线,久久不能消散。  门轴发出吱呀的声音。  林阳抬头一看,陈小旭裹着军大衣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只粗瓷大碗,热气腾腾的冒着白烟。  小姑娘脸上的油彩已经被清洗掉了,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庞,鼻子被外面的冷空气吹得微微发红。  “林大能人,还没有憋出招来吧?”  陈小旭进来之后把大碗往桌沿上一磕,里面是红糖熬制的浓姜水。  “晴姐让我送来的,说你吃晚饭只吃了两口面条,怕你在招待所里饿坏了。”  林阳掐灭烟头,看了她一眼。  “很闲?明天的《西厢记》台词都已经嚼烂了是吧?”  “早就嚼碎了。”  陈小旭搬了一张小板凳坐下,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双黑眼睛紧紧盯着桌上那个白铁盒。  “我刚刚听李叔说,明儿的镜头要是过不去,就要改拍外景流水账…林阳,你要真把我拍成吊死鬼,我就收拾铺盖回鞍山话剧团,到时候跟你没完。”  在BJ把话说得太满,碰上硬茬子才知道气候不饶人。  香山干燥寒冷,这里潮湿寒冷,江南的湿气全部渗透到皮肤里去了,干粉根本就粘不住。  陈小旭吸了吸鼻子。  “可不是么。东北的寒冷是干燥而刺骨的,出门冻裂了抹上蛤蜊油就有效果;姑苏的冷却是湿漉漉的,只在外头涂油没有用,要把热气吸入脸上…”  林阳心头一震。  不是干粉贴在皮肤上,而是要使底妆和水分混合在一起,如同水墨宣纸一样渗透到里面去!  正思考的时候,院外传来了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过了一会,回廊里就传出了任大惠的寒暄声,紧接着门帘一挑,两位穿呢子中山装的客人走了进来。  新华书店的顾经理带着人,后面跟着一位戴玳瑁眼镜、头发花白的老人,他是省音像社的沈副总编。  林阳赶紧站了起来。  “沈副总编、顾经理。”  沈老摆了摆手让他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粉碟之后,嘴角就露出了笑容。  “到了下午在延光阁看见老李挠头的时候就知道今天晚上你们要发愁了。北方的干粉怎么能够抵挡住姑苏的水汽呢?”  沈老拉开椅子坐下之后,把中山装的纽扣解开,从口袋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白瓷小罐放在桌子上。  “好了,不要跟北方的干粉较劲了…我跟老药房好说歹说,才弄到了一些冷膏。当年名角在水面上唱大夜戏全靠它支撑着…你抹一点到手上试试能不能应急。”  林阳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打开瓷罐。  罐子里的润脂是浅黄色的,手指一触就会感到一阵清凉,细腻而不油腻、不厚重,倒像是凝脂一样融化在水中。  “沈老,这就是…”  沈老将瓷罐推向对方,说:“这是留给名角压箱底的东西。何晴带来的挂轴底片我已经看过,你是个懂古典神骨的年轻人,不能让好苗子折在几盒干粉上。”  老头顿了顿之后,目光又转向了院子里面。  “光弄好脸顶什么用?老李不是嫌桌子反光刺眼吗…去,天井板车上自个儿瞧瞧去。昆剧团那张同治年的老黄花梨小几,硬让我给撬出来了。叫两个后生轻点搬,磕着碰着,老崔头明早非跟我拼命不可。”  陈小旭拉开门帘往外看,只见天井里停着一辆大板车,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口老花梨木几,在月光下散发出宁静而温暖的光芒。  林阳心中最后的阴云也散去了,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支点!  “沈老,大恩不言谢!”  林阳卷起袖子坐回桌前,从小瓷罐中取出山茶冷脂,将手边已经研磨成粉末的矿物粉,珍珠散粉按比例倒入白瓷碟中,用象牙小刮刀快速乳化研磨。  过了一小会儿,一碟发出微微光芒、像羊脂玉一样温润的冷香润玉膏也完全调好了。  “小旭,坐过来点。”  陈小旭乖乖的坐在镜子前面。  林阳拿起狼毫扁刷,在润玉膏里蘸了点之后,顺着她的眉骨、鼻梁一直到下巴轻轻一擦,手指肚也跟着扩散开来。  没有任何干枯的颗粒,皮肤好像被早晨的甘露浸透了一样,非常湿润,在昏暗的灯光下还会发出微微的光芒!  王扶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门口,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  “老李,快来!”  李尧宗没有披上外衣,穿着布鞋就冲了进来,手电筒的光束一下照到了陈小旭的脸颊上。  “…”  光线照射到的地方,并没有出现刺眼的反光,而是被温润如玉的脸颊温柔地包裹起来,在肌肤之上透出一种病态中的清雅古典之美,与旁边的黄花梨老几相映成趣,曹雪芹笔下的绛珠仙草就活生生地站在了眼前!  李尧宗盯着这张脸,然后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李尧宗盯着这张脸,抬手狠狠拍了一下大腿:  “操!成了!明儿这水磨神韵要是拍不绝,我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屋里隔音差,话音刚落,二楼走廊窗户就吱呀推开,传来邓洁风风火火的川普笑骂:  “李叔!大半夜不睡,在底下狼嚎啥子嘛!全楼都被你吵醒咯!”  王扶霖扑哧乐了,赶紧伸手虚按了两下,压低嗓门笑骂道:“行了行了,收着点!老李你再嚎两嗓子,明儿任主任就得给招待所写检讨了。”  屋里几个人都忍不住捂着嘴笑。  沈副总编也笑着站起身整了整中山装扣子,拍拍林阳的肩膀:“成了就好,老几和素纱明早你们直接用大板车拉过去,我回去了。”  “沈老,我送您到弄堂口。”  送完沈老回来,王扶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板,冲林阳和小旭摆摆手:  “都麻利把脸洗了滚去睡觉。明早五点半院子里热车,延光阁开拍,谁要是起不来误了晨光,别怪我王扶霖翻脸不认人。”  小旭吐了吐舌头,悄悄把桌上那碗已经微凉的姜汤一口气灌进肚里,裹紧军大衣轻手轻脚溜上了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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