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车颠簸了一天一夜,在广播里播放评弹的时候,苏州站到了。 车门打开之后,大家就拿着大包小包从车梯上下来。 陈晓旭穿着草绿色的军大衣,小脸冻得通红,一上站台就打了个喷嚏,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挎包。 “不是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么,怎么这么冷?” “赶快把围巾扎好,感冒了就看王导怎么削你。” 邓婕手里拿着两个鼓鼓囊囊的人造革大包,推着她向前走。 李耀宗从车厢后面跳出来,大步走到行李车前面,大声喊道:“慢一点抬!”“轻拿轻放”“那是从法国借来的变焦镜头,磕掉一块漆的话,谁也赔不起” 出站口外,苏州电视制作中心的解放大卡车早就停在路边等候接站。 林阳走在人群后面,手里提着装满广州带回的进口修容粉和日本狼毫笔的大木箱,欧阳奋强抱着黑皮化妆箱跟在后面,寸头冻得通红。 “阳子,把箱子放到驾驶室座位下面,在路上颠簸的时候不要把瓷瓶碰碎了。”李耀宗跑了过来,擦了一把汗。 “行。” 林阳顺手递进去,省得后斗被颠。 大卡车冒着黑烟,颠簸了一路,拐进了观前街后面的太监弄,在一家区属的老招待所前面停了下来。 院子里面早就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之前从杭州赶过来的何晴,另一个是陶慧敏,何晴脖子上围着在广州买的羊毛围巾,手里拿着一个搪瓷壶,里面装着热姜水,看到大队人马过来,笑着迎上来,“王导,任主任,屋子都腾出来了,二楼统舱给女同志,三楼给男同志!” 陶慧敏脆生生喊着阳哥,利索接了两个轻便的挎包。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会发出咯吱的声音,在走廊里有一股潮湿的旧棉絮的味道。 水磨石水槽和两条生锈的黑铁管相连,龙头一打开就喷出黄色的水来。 出差补助一天一块二,任大惠精打细算,给大伙儿包了两层大统舱高低铺,排场顶格了。 姑娘们一进屋就吵吵闹闹的,嫌被子硬得像石膏板一样,到处抢暖壶。 陈晓旭坐在床边发呆。张莉卷起袖子端着搪瓷盆往外走,对她说去门市部要些滚水,一会儿用来烫脚。 男同志这边就容易多了,把铺盖往铁丝床上一扔就算搬了家。 林阳把一张破旧的三屉桌搬到墙角,用抹布将它擦拭干净。 打开箱子之后,在白毛巾上整齐地摆放着特调的浅赭石底油、几十支狼毫眉笔、修眉刀等物品。 门外有脚步声,王扶林披着黑呢大衣走了进来,嘴里叼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 “收拾好了没有,阳子?” “妥了,没碰坏。” “走吧,趁着天还没完全黑下来的时候,跟耀宗一起去艺圃转转。明天一早延光阁开机第一镜,心里没底,坐不住。” 艺圃附近,几个人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穿行于街道之间。 两边都是剥落的大片土墙,瓦当上还挂着融化的雪水形成的水珠,偶尔也会有一辆破旧的自行车铃声响起。 推开艺圃的小黑门,里面就有一池碧绿的池水,临水而建的是一个敞轩,也就是延光阁。 踩在阁楼的青砖上,李耀宗皱起了眉头。 他把取景框拿出来放在眼前,顺着雕花长窗向外看去,身子往后退了两步,后脚跟直接碰到了门槛上。 “老王,这地儿太窄了。” “怎么说?” “进深最多也就三四米。拉开长窗之后,外面的水光很刺眼,屋里的光线却非常昏暗,仿佛到了地窖一样。如果用影棚的大平光补光的话,水墨画的韵味就会全部消失;如果用压光拍摄的话,晓旭的脸就会变成一片黑。” 王扶林没有说话,把双手插在裤兜里望着窗外的那条河。 整个舞台乃至全国的目光都聚焦在第一枪上,如果哑了火的话,后面几年就不好过了。 “阳子,你觉得怎么样?” 林阳推开半扇雕花窗,向外看了看回廊拐角处。 “不用补大平光。” “不补光的话怎么拍摄呢?”李耀宗说。 “在外回廊拐角处沿着水面放置两块大白绸反光板,将天空的光线从侧面和后面引进来。明天天气不好,是漫反射光,在水面反射出的光照射到晓旭的脸颊上,给她的脸部加上一层淡淡的底色。” “那么正面暗部又该如何处理呢?” “暗部留着不是更好吗?”林阳笑了笑说,“黛玉初进贾府时步步留心、时时在意,本就心气低沉。打底油的时候把鼻子、眼角留薄一些,在侧逆光下照射,下巴和颧骨的骨相就会显现出来,江南人的怯懦之气也藏在影子里。机位固定在回廊立柱旁,用长窗的朱漆门框作画框,纵深感自然就有了。” 李耀宗举着取景框卡了一下,看了一会儿之后突然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操!这主意绝了!老子不用往后缩脖子,门框正好切掉杂景!阳子,你脑子里装的不是化妆匣子,是个镜头匣子!” 王扶林脸上的肌肉放松下来,拿出了火柴点燃了香烟。 “好的,明天早上六点的时候,耀宗按这个机位来布置灯光,阳子你要尽快完成化妆。” 回招待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细细的雨丝也落了下来。 几个人走得饿了,就走进了一家小面馆。 四碗奥灶面端上来,酱油红汤上面放着一块焦黄香喷喷的爆鱼。 李耀宗用筷子夹起一些吃进嘴里,烫得直吸溜:“哎哟…这一肚子的寒气全靠这碗汤来救我的命!” 王扶林咬着烟头,望着外面滴水的老屋檐。 “晓旭在车上发了一晚上呆,心里压着石头,明天第一场,看你那一笔怎么落。” “她骨子里就多疑、要强,害怕出事。”林阳喝了一口热汤,“明天把两弯罥烟眉画上去,在镜子前一照,她自己就知道自己是谁了” 吃完面条,众人回到招待所,走廊里的灯早就熄灭了,只有一阵阵深浅不一的呼噜声在回荡。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大约五点多钟左右,院子里的吉普车和解放卡车就开始发动起来,喷出大量的白烟。 姑娘们的房间已经打开电灯了。 陈晓旭坐在床边,手里紧紧抓着装戏服的蓝布包,冻得小脸煞白。 “晓旭,红豆稀饭和肉包子要多吃一些。”张莉手里拿着一个铝制饭盒,里面热腾腾的。 “吃不下东西,心里感觉很堵。” 邓婕系好围巾,把刚灌好的热水袋塞到她的怀里:“堵也得咽半个,到了现场冻得直哆嗦,镜头一拉近就能看到,看你丢不丢人。” 说着,林阳拎着化妆箱进来。 “收拾好之后就上车吧,延光阁那边耀宗叔他们已经去架设机器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