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影音制版大楼二楼,一级摄影棚。 两百平米的大空间里拉上了墨黑色的吸光天鹅绒幕布,四盏大功率钨丝泛光灯把中间的照相台照得亮堂堂的。 在照相台旁边,一台瑞士仙娜四乘五大画幅座机被放在了重型三脚架上,散发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几个穿花格子衬衫,人字拖的男人围着白瓷净瓶;何晴换上水绿色湘绣罗裙,青丝挽起,眼波流转之间十分端庄温婉,活脱就是一幅仕女图里的画中人。 棚子里抽烟的几个香港师傅眼睛都瞪大了,就连陆汉生和梁永发也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敏先上,侧身三十度,下巴收,眼睛看向镜头左边三寸。”林阳招了招手。 陶慧敏按照要求站好位置,双手捧起净瓶,冲着林阳甜甜的抿了下嘴,随即收敛表情,露出一丝悲悯庄严。 发叔在旁边撇嘴说:“光线太暗,人脸阴阳不均,这样的片子送进电分机扫描,暗部全是死墨!”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脖子上挂着一块柯达测光表,他是太平洋公司用重金从香港新艺城制版厂挖来的首席印务顾问发叔。 发叔斜着眼睛看着林阳他们进来,用不太标准的粤式普通话冷笑了一下:“陆总编,这批四乘五柯达彩色反转片是让我托人从香港用船运过来的,十张就要两百港币。你带几个北方拍电影的毛头小子过来掌机,坏了算谁的?” 旁边的几个制版工人也都抱着胳膊,嘴角挂着戏谑的笑容。 陆汉生额头出汗,正要打圆场的时候,林阳已经脱下羊绒大衣随手给了毛戈平。 “戈平,开箱。小敏的观音像按照我们在四合院里试过的减法底子来做,油彩用八成左右,浅赭石勾勒出轮廓;晴丫头换上水绿色湘绣对襟,眉毛稍微向上挑一点,眼睛要湿润一些。” 林阳语气平淡,甚至都没正眼瞧过那个香港老头。 毛戈平心领神会,麻利地打开铝合金箱子把笔刷排开。 何晴和陶慧敏脆生生的应了一声,转身上了换衣间。 林阳走到瑞士仙娜座机前,伸手摸了摸黄铜齿轮旋钮,单手拉开皮腔折叠轨,推拉之间毫无卡顿。 “德国施耐德150毫米标准定焦镜头,康泰克斯快门,不错的产品。” 林阳熟练的把镜头盖拔下来,手指在快门调节环上咔哒一转,直接调到六十分之一秒,转头看向发叔:“底片片夹上几号仓了?” 发叔叼着烟嘴的手微微一抖。 行家一伸手就知道有没有。 内地的一些土照相馆师傅连双反海鸥都不会用,眼前这个年轻人连取景框都没有看,只凭手指在滑轨上的感觉就能说出机身,镜头型号,利落得好像用了几十年的座机一样。 “三号仓库,柯达100度日光正片。”发叔哼了一声就把烟头掐灭了。 换衣间的布帘被拉开。 陶慧敏穿着一袭洁白的纱裙优雅地走了出来,长发盘成了灵动的飞天髻,眉间一点朱砂微微收起,手中仿佛有东西在虚握着。 “死墨那是你们电分机网点曲线设置得不好。” 林阳没回头,直接抄起旁边的反光板,往陶慧敏右边地面45度角斜插,又伸手把上面的泛光灯拧偏了半格。 “棚拍古典人物,要的是温润如玉的骨相,并非用大平光照射出死气沉沉的效果。” 林阳将黑绒冠布往头上一罩,整个人钻进了座机后背,毛玻璃取景屏上,陶慧敏倒立的绝美身姿清晰可见。 左手稍微转动一下移轴旋钮来纠正透视变形,右手转动对焦螺杆,咔哒一声把镜头插到片夹里,然后取出遮光板。 “吸气,定。” 林阳按下气动快门线。 啪嗒! 一声清脆而沉稳的金属快门声在安静的影棚里突然响起。 “晴丫头,换位。” 何晴莲步踏在照相台上,两人交错而过,何晴温软的手指在林阳手背上轻轻滑过,眸子里满是脉脉情意:“阳哥,我侧着坐行吗?” “很好,肩膀再往下沉一点。” 林阳换上第二张片夹,对焦,测光,按下快门! 不到一刻钟,两张四乘五大画幅正片拍完。 “戈平,带她俩去把厚衣服披上,广州早晚有风湿。”林阳抽了一片夹子递给发叔,“进暗房,E-6快速冲洗,我看着底片。” 发叔接过来之后,脸色时好时坏地跑进了暗房。 二十分钟后,暗房里的红灯熄灭了,厚重的铁门也被打开。 发叔把两个浸在定影液中的不锈钢片夹子用双手捧出来之后,后面几个香港徒弟的脸色非常难看,好像看到了鬼一样。 片夹稳稳地放在大号透光灯箱上。 荧光灯管突然亮了。 整个大厅立刻就安静下来了! 四乘五英寸的大底片上,陶慧敏的观音像非常通透,空灵,让人感到一种窒息感。 素纱边缘有一层很淡很柔和的逆光光晕,皮肤白皙细腻,额角的绒毛,睫毛所形成的阴影也是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并且没有任何大平光造成的刺眼效果,纯净到可以称作神圣的地步。 另外一张底片上的何晴,水绿罗裙颜色很浓很饱满,就像宋代的青绿山水画一样,眼睛里有一汪灵动的秋水,江南人的风骨也从里面透出来! 陆汉生瞪大了眼睛,整个人扑到了观片台上,喉结不停地动着:“好…好极了!原盘民乐配上这张图,哪个买家看了不心动?” 梁永发激动得拍打着大腿,提高嗓门说道:“我早就说过没有!林老弟的手艺是天下第一,印成挂历,大封面的话,羊城火车站的柜台都会被挤塌!” 发叔紧紧盯着底片,拿着放大镜的手微微发抖。 他在香港制版界混了三十年,拍过很多港姐,港星,但是还没有见过能把古典人物的骨相与光影拿捏得如此鬼斧神工的底片。 “拍得漂亮又怎么样呢?”发叔喉咙很干燥,勉强支撑着最后的一丝力气说,“上到海德堡四色胶印机上,油墨吃不准,分色差半分,印出来还是烂泥!” 林阳冷笑一声,把领口的派克钢笔拔下来,撕下一张电分校色便签纸,刷刷写了四行参数,直接拍在发叔胸口: “西德海德堡四色机,黄色部分压制在65%,品红色减少4度控制在50%,青色部分暗部增加8%提升层次,黑色部分只走3%的骨线。” 林阳看着发叔惊恐的眼神,一字一句的说道: “按照我给的网点参数上机扫描分色,要是印出来的脸发青发乌,我林阳赔你十盒柯达胶卷;要是印出来的脸一模一样…” 发叔手里拿着一张写满了精确的CMYK网点参数的小纸条,满头大汗。 这是连香港最老资格的洋行分色大师傅都要用色卡反复校对半天的绝密核心数值! 眼前的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只用肉眼粗略看一下底片,就能把进口海德堡的电分网点计算得非常准确! 啪嗒! 发叔手中的放大镜掉到了桌子上,身体弯成了半截,原本骄傲的脸上只剩下心服口服的惨白与惶恐: “林生,有眼无珠!我去亲自上机扫色,绝不耽误你半秒钟!” 陆汉生在一旁看得非常起劲,当场就鼓起掌来:“好!第一期三万张民乐卡带马上装机!老梁,告诉海印,新华书店,大样明天一早就铺满全城橱窗!” 何晴和陶慧敏披着大衣站在林阳身后,看着面前的男人举重若轻,霸气扫过全场,两双秋水眼眸异彩连连,崇拜与情意都快溢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