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阳来到圆明园招待所后面的化妆间门口就看到邓婕。 她穿一件草绿色的棉猴,有点儿破旧,头上戴一顶灰色格子方巾,脚上穿一双黑布棉鞋,在冻硬的泥地上跺脚。 “林顾问,我来不算晚吧?” 邓婕取下方巾后,露出了清清爽爽的脸庞。 她真的按照林阳昨天说的去做了,把脸洗干净之后连雪花膏都没抹,被早晨的冷风吹了一下,脸颊微微发红。 林阳拿钥匙捅开锁,把人让进屋,“冷水洗的?” 邓婕也跟着进屋,把冻僵的手放到刚点着的煤炉上烤火。 “温水兑的,盆底还沉着昨晚从食堂打的开水呢。昨晚回来的时候,小旭在被窝里抱着《红楼梦》背台词,我一整晚都没合眼,一闭上眼全是监视器那个大黑框子。” 林阳顺手拧了把热毛巾递过去,“先捂捂脸,把脸皮烘热乎。那妮子就是个惊弓之鸟,你跟她呀,就两码事,你底子扎实,皮实。” 邓婕把毛巾捂在脸上,热气从手指缝里往外冒,声音闷在热毛巾底下,瓮声瓮气地倒苦水。 “我皮实啥子哟,心里直打鼓。剧组里那些风凉话我又不是聋子听不见,背地里都说王熙凤得是长身玉立,彩绣辉煌的大美人。我往镜子前头一站,个头刚到一米五五,脸盘子还黑,怎么压得住两府那些牛鬼蛇神?” 林阳拉开抽屉,把进口暗灰色修容粉跟象牙白粉底拿到桌上: “个子矮算个屁的事!摄影机只看透视,你站到台阶上,镜头仰拍三寸,底下的丫鬟婆子哪怕长成一米八,在画框里也是被你踩在脚底下的料。”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林雪胳膊上抱着一个草编的网兜,里面装着两个红富士苹果,怀里还夹着个小瓷坛子撞了进来。 林雪把棉帘子拉严实,把瓷坛子墩到林阳桌边:“哥,何晴姐让我给你送来的!昨天台里小赵夸挂历封面的事,何晴姐都听到了。今天一大早就去前面供销社买百花蜂蜜,说现在天气寒冷干燥,让你冲水润喉。” 林阳看了眼瓷坛子上的红纸标签,字迹工整,不由笑了:“她心眼还挺细。” 见到转椅上坐着的邓婕之后,林雪马上就开始唠叨起来:“那是,何晴姐心里有数着呢!邓婕姐,今天一定要把那些嚼舌根的给治了!我在水房接水的时候,还听见刘干事跟摄影组的小李嘀咕,说你个头不够,回头试拍得踩木箱子,别当场摔个大马趴。” 邓婕手中毛巾啪的一声扔到了铜盆里,眉毛立刻就竖了起来:“老子踩着木箱子也能把他刘干事压出二里地去!” 林阳伸手按住邓婕的肩膀,把她往转椅靠背上一按:“行了,少搭理那些闲话。坐直了,下巴收半寸。” 邓婕马上闭上了嘴巴,并且把腰板挺得直直的。 林阳用扁平排刷把象牙白粉底跟少量橄榄绿修正液在手上调匀。 邓婕是地道的四川姑娘,皮肤比较黑,只涂一层白粉底上镜就显得发灰发木,所以要先用橄榄调把底色拉匀。 排刷顺着她的眉骨,鼻梁利落地刷开,手腕非常稳。 林阳一边用细海绵把粉底压匀,一边小声交代:“前面试镜的时候是定骨相,让王导知道你有这股辣劲。但是后天要进行的是实机走位试拍,赵文瑞那两台大灯一烤,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如果脸部骨骼承受不住光线的话,立刻就会塌下去。” 他换上细号扁刷,蘸取灰调修容粉,扫在邓婕颧骨凹陷处,下颌线内侧。 几下子就画好了,手腕轻轻一抖,在镜中勾出两条清晰的折线。 原来微微发黑,略带圆形的脸颊马上收拢了轮廓,颧骨稍微突出了一些,眼窝也显得更深了。 邓婕看着镜子里面自己的样子,把呼吸放轻了,眼睛盯着镜面一动不动。 林阳拿小刮刀按住邓婕的太阳穴,手腕一转就把她原本偏平的眉尾利利索索刮掉了半寸:“凤姐的威风全在这对柳叶吊梢眉上。” 邓婕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硬是忍受着。 之后林阳用深灰色的眉炭沿着她的眉骨向斜上方挑起,眉峰耸起,眉尾收得极细极长,斜飞入鬓。 再用一些深赭石色扫在眼窝深处,眼尾拉出一条细细的上扬飞线。 那双原本黑亮的川妹子眼睛,在深浅不一的阴影衬托之下,透出一股逼人的精明。 邓婕直勾勾看着镜子里那个眉眼带威的女人,喉咙有些发干:“这…这是我?” 林阳将桌上的假发髻端上来,双手在她头上翻飞,把一头乌黑长发高高地盘成一个高髻。 “还没完呢。” 原来身高一米五五左右,被高髻生生拔高了两寸。 林阳随手从红木箱中取出一支黄铜掐丝点翠金凤钗,斜插在发髻正中。 金凤嘴里衔着的红玛瑙流苏正好垂到她的耳朵边。 “站起来,走两步看看。” 邓婕站了起来。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肥大的草绿色棉猴,但是稍微一扬起下巴,吊梢眉斜飞入鬓,双眼往外一扫,骨子里的泼辣和骄横就全都出来了,硬是把破棉猴穿出了大红猩猩毡斗篷的气势。 旁边咬着苹果的林雪看得入了神,把苹果含在嘴里忘了嚼,不由得小声嘀咕道:“我的天…要是走在大观园里,谁还敢大声出气啊。” 邓婕站在镜子前转了转身,流苏也跟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非常稳当。眼里的没底全散了,嘴角微微上翘,透出一股镇定下来的傲气。 正看着的时候,厚棉门帘被人忽啦一下挑开,老李的大嗓门带着冷风直接灌了进来。 “小林!王导在前面审片室里拍了桌子,你快去看看!” 林阳转过身来:“黛玉的样片不是昨天就过了吗,王导又急什么眼?” 老李跨过门槛之后正要倒苦水,抬眼就看见穿棉猴站在镜子前的邓婕,脚下一滑差点踩到自己的裤脚。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把邓婕反复看了两遍,喉结动了动,指着邓婕半天都说不出一句顺溜话来:“这…这是邓婕?好家伙!这眉眼吊的,好像要吃人一样!” 邓婕挑了挑眉,微微点头,端着架子道:“李副导演,这么一大早的,是哪阵风把您给吹过来的嘛?” 老李擦去额头的汗珠,回过神来对林阳招手:“别开玩笑了!不是黛玉的事儿,是后天凤姐试拍的折子!王导刚刚定了,后天试拍的时候不光走独角戏,还要挑《见黛玉》那场大戏!” 林阳心中微动。《见黛玉》可是王熙凤出场最吃重的一场大戏,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老李喘了口气,压低声音连珠炮似的说道:“王导说,光自己表演是不行的,要跟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当面过招才见真章!最关键是搭戏的人选,刘干事刚领来两个京剧院的大青衣,一口咬定邓婕压不住场子,正撺掇王导换人试凤姐呢!” 屋里顿时就安静了下来,煤炉上的水壶扑哧扑哧冒着白气。 邓婕头上金凤钗的玛瑙珠子微微一颤,眼底的火苗直直烧了上来。她转过头来看着林阳,双手在兜里紧紧攥着:“林顾问,换人?” 林阳拿起了桌上的茶缸子,舀了一勺何晴给的百花蜂蜜倒进去,再倒入半缸滚烫的开水,慢慢地吹了吹水汽。 林阳把温热的茶缸塞到邓婕手里,语气平稳干脆:“换什么人?妆是你顶着的,戏是你演的。后天上午,谁来搭戏,你就给我在镜头里吃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