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安门,老周照相馆。 门板刚刚放下一半,屋里的空气就变得非常闷热。 后院临时改成的暗房中,冰醋酸跟显影药水的酸味很浓,可以让人流眼泪。 林阳又把卷起的袖子往上提了提,从水槽里捞出一张刚冲洗好的相纸。 看了两秒之后,就把相纸丢到废纸篓里了。 “温度不够!老周,你调配的药水很稀,显影速度太慢,反差也不大!”林阳朝门外喊道,在狭窄的空间里声音被放大了。 “催催催!急着投胎吗?”老周趿拉着布鞋,端着搪瓷缸子把厚重的黑红双层布帘掀起来挤了进来。他心疼的往废纸篓里看了一眼,眼角抽搐了一下,“你以为这是自来水?高反差相纸很贵吧?印钞机也经不住你这样糟蹋!我平时给人印纪念照的时候,药水温度正好!” 林阳也不多说,伸手试了试水温:“平时是平时,现在是制版!马科长那里只给了三天时间,底片有一百多张,不拉出很高的黑白反差,在印厂上机一滚就糊成一团。快加温水,重新配药。” 毛戈平站在水槽的另外一头,手足无措。 他带来的东西还放在门外的长椅上,刚下火车不到两个小时就被林阳拽到了一个充满酸气的暗房里。 “那个…林哥,我可以帮你做些什么呢?”毛戈平小声的问道。 他比较适应越剧团里慢慢悠悠,细致入微的工作节奏,对于这种快如闪电般的节奏他一时之间还不能适应。 林阳转过头来看着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对他说:“小毛,你想知道怎么打阴影才自然吗?今天晚上,这暗房就是你的教室。” 老周去外面烧水了,嘴里嘟囔着。 林阳又取了一卷底片放在放大机的片夹里。 “看好了。”林阳啪的一声打开放大机的灯。 光线照射到底板上之后,在上面形成了一个人脸倒影。这就是陈晓旭的定妆照。 “这就是一般越剧团所用的基础。”林阳指着光斑中比较平淡的脸庞说,“灯光照射到的地方,五官是平的。但是在黑白照片或者电视镜头里,这就是吃妆,一张脸就像发面馒头一样。” 毛戈平靠近了光斑处,并且点了点头。 越剧舞台上的观众距离很远,所以用平涂加重彩可以突出人物的脸部特征,在底片上这张脸就是平面的。 水烧开之后,老周兑好显影液,酸味更浓了。 林阳抽出一张新的相纸,压在了底板下面。“之后就看怎么救了。” 他没有按照一般洗照片的方法直接曝光,而是拿起了两块硬纸板,在光束跟相纸之间快速的晃动,遮挡。 “颧骨下面部分遮盖三秒钟的时间;鼻翼两边的地方要压暗;下颌线要突出…”林阳的手指非常灵活,好像在弹钢琴一样,在光影交错之中将硬纸板切成一片片明暗不同的区域。 这是传统的暗房技术【遮挡与局部加光】。 曝光完毕。林阳拿着照片边缘,很快就把照片放进显影液里。 毛戈平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盆微微晃动的药水。 在昏黄的安全灯下,白色的相纸上开始慢慢渗出灰色的影像。 先是头发的深黑,接着是眼睛的轮廓。 林阳轻轻摇晃水槽,影像越来越清晰。 毛戈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陈晓旭的脸已经不是平坦的样子了。 林阳在曝光的时候把颧骨下面的阴影压制住了,保留了鼻梁的高光。 整个脸部黑白灰之间的反差中,病态美所带有的清冷被骨骼的凹凸硬生生的托了起来。 “这…” 毛戈平指着相片,声音有些发颤。 在越剧团的时候,他习惯用油彩来“画”立体感,但是从来没有直观的看到过光影明暗变化会对人的面部骨骼造成如此强烈的重塑效果。 这是降维打击。 “看得到吗?”林阳用镊子将相纸夹起,沥干水分,“这就是骨相。刷子就是光。制作照片的时候一定要把骨相牢牢抓住,印厂上机就不会糊了。” 毛戈平看着这张照片。 杭州那层苦思冥想也想不通的窗户纸,几块破纸板在酸臭的显影液里被捅破了。 老周端着茶杯在一旁看着,咂了咂嘴说道:“你小子这手,在解放前八大胡同里头,那是给头牌当门面的。这样反差很大,很毒辣。” 林阳把照片扔进定影液,头也不抬的说:“老周,你这样子也就只能看八大胡同了。这是骨相美,知道吧?快点吧,在那儿喝茶干什么?再来两包相纸,今天晚上就一直工作。” 暗房里面是没有时间观念的。 只有显影槽里酸水摇晃的声音以及林阳不时发出的短促有力的指令。 “这张照片不行,何晴的下巴已经露出来了,重新洗一张!” “邓婕,你眼中的光芒还没有出现,把周围的阴影压下去!” “小毛,你负责摇晃显影槽,注意观察高光,一出现的时候马上捞出!” 毛戈平完全忘了旅途的疲劳。 他像海绵一样聚精会神的看林阳在曝光,显影的过程中对光影非常敏感的表现。 并且在林阳遮挡住曝光的时候,就开始提出自己对于妆面阴影走向的看法。 “林哥,邓婕这张脸如果把眼窝处的阴影再往下压一点的话,是不是会更凌厉一些?”毛戈平指了指光斑问。 林阳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什么,手腕一转,硬纸板的阴影准确无误的落在了邓婕的眼窝处:“聪明。试一张吧。” 相纸显影之后,凤姐特有的精明,狠厉之气,在更深的眼窝阴影之下,几乎要从黑白纸面上溢出来了。 毛戈平兴奋的手都搓热了,手上沾了酸臭的药水也顾不上去擦。 过了好久,老周在外面敲了敲门板。 “阳子,天亮了。” 林阳这才直起腰来,揉了揉自己酸痛的后颈。关掉放大机的灯之后就把暗房的门推开。 早晨微凉的空气中混杂着煤烟的味道被带入室内,从而稀释了室内的酸味。 在暗房中,三条铁丝上用小木夹子夹着几十张大尺寸的黑白样片,每张样片都滴着水。 照片边缘的药水变成小水珠,一滴滴到铺在地上的旧报纸上。 几十张面孔在黑白分明的反差之中硬是被挤出立体感来。 毛戈平顶着两个大黑眼圈靠着门框。看着一排又一排的照片,越剧团教的平涂技法在他心里也该算翻篇了。 老周进来之后,看到满屋子的成果,先是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然后又抽了一口烟,眉头皱了起来。 “阳子,照片已经洗出来了,技术上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 老周弹了弹烟灰,指着铁丝上那些精美绝伦,可以称得上是艺术品的样片说道, “但是你怎么把它们交给马科长呢?这些照片都是剧组内部用来确定演员造型的。你打着剧团学习的名义,如果马科长那边制版时挑出问题来,或者有人眼红这批资料,给你扣一个【泄露内部机密】的帽子,你还能把虎皮扯住吗?” 林阳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老周喷出一口烟圈之后又说道:“再说了,你们看看自己这副模样,眼眶黑得跟熊猫一样,身上还有股酸臭味。之后不是要去片场见王导吗?就这形象去?” 林阳看了下毛戈平,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毛戈平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须,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陶慧敏还住在招待所里没有安顿下来。 事情,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