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把她往玻璃墙上一按。 “你干啥?”林雪懵了。 “给你收拾一下这张脸。”林阳从自己的口袋中拿出了赵素芬缝衣服时用的那团白棉线,“你就这样上台,门口那关都过不去。” “你会吗?你个大老爷们儿,哪里学的?” “多看书多看报。”林阳咬着棉线一头,两手一绕,在手指上飞快的打了一个十字结,“站稳了,有点疼,忍耐一下。” 话一出口,棉线就绷紧了,贴在她的脸上,从额头一直往下刮。 “嘶...林阳你在干什么呀!好疼!”林雪直往后缩。 “别动。” 一绞之下,她脸上斑驳的散粉就掉了一大半,露出下面微微发红的皮肤。 排队的几个女生听到声音后,都围了上来。 “看,开脸了?” “在大马路上给人开脸,第一次见到。” “人家有这手艺,你有吗?” 林阳手不停,嘴也不停:“你们别光看热闹。开脸这手艺,以前新娘子才讲究的,现在没人讲究这个了,可越是老手艺,越值钱。” 有个姑娘撇了下嘴说:“说得跟老学究一样,你有多大?” “和年龄无关。”林阳拿出了快要空了的百雀羚,取了一些放在手中搓热了,“会看的人能从中看出门道来,不会看的人只觉得新鲜。” 一出口,围上的人就更多了。 “这又是啥?”林雪问道。 “咱妈的百雀羚。”林阳将化开的香脂涂在她的脸上,“现在还没有普及粉底液,油性大的香脂用来打底是春天起皮,卡粉唯一的办法。大冷天里脸上没有油水的话,风一吹就会出现裂纹。” 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林阳拿出那半片薄刀片。 “不准动,千万别睁眼,割了眼皮我可不负责。” 林雪就觉得眼皮上有一股凉飕飕的寒气,吓得不敢出声,紧紧闭上了眼睛。 “唰唰唰…” 林阳手中的刀片刮的很均匀,同时嘴里还说个不停: “别小看这两道眉毛。《红楼梦》里俏姑娘的眉毛不能画得太精神,那样会像样板戏一样。大观园里的眉毛要留点愁绪,留点柔弱。曹雪芹描写黛玉时用的是‘两弯似蹙非蹙’。凤姐的眉毛是柳叶吊梢型的。每个人的眉毛都是按照命运生长起来的。” 一小姑娘小声的问道:“是按照命书上写的吗?眉毛也是受命?” “怎么不带?”林阳说,“你看那眉弓高的人,多半命硬。眉毛向两边分开的,心地就比较善良。戏台上化妆不讲究这些,只讲求颜色,红的就是红色,白的就是白色。但是人的脸部特征,归根结底还是由骨骼决定的。” 细细的断裂声中,两条粗大的“毛毛虫”慢慢的消失了。 林阳心里非常清楚。给妹妹收拾脸是正确的做法。但要是说里面没有一点私心,那就是扯淡。 好哥哥只是顺便的,铁饭碗才是正事,因为这是宇宙的尽头。 在八十年代的时候,户口,编制,介绍信这三样东西缺一不可。 一个连街道办都不愿意要的待业青年,老老实实的去敲中央台的大门,看门的人连正眼都不愿意瞧你一眼。 想要加入到国家级的大剧组中去的话,装孙子是没有用的,在现场就要拿出别人没有见过的硬本领来。 把林雪送进去之后,顺便把自己的招牌拍在他们的额头上。 两全其美。 再远一些的话,他心里还有一个不敢对别人说的想法。大观园里的十二位金钗,十二张面孔都要经过他的手。 收起刀片,林阳摸出了之前在鞋底蹭过炭灰的火柴棍。 人群中有人小声说:“火柴棍也可以用来画眉毛吗?” “如果没有眉笔的话,可以用炭灰来代替。”林阳头也不抬,“没有刷子的话,用手指头顶。” “你又捣鼓啥?”林雪看不到,只能问。 “腮红。”林阳用手指沾了口红,在她的眼角和颧骨下面各点了一下,“往颧骨下方压,眼角再加一点红,这就叫做‘眼底带桃花’。戏文里美丽的女子,一个嗔怒,一笑都在这抹红上。” 他的动作很快,旁边的人看都看不清楚。 将林雪的大光明辫子松一些,两边鬓角的碎发也留一些垂在耳旁。 整个脸看起来小了一些,柔和又古朴。 “行了,睁眼吧。” 林雪眼睫毛颤了颤,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睁开了。 她没有镜子,所以不知道自己的样子如何,只好望着四周。 前面的几个漂亮的姑娘见到林雪之后,不自觉的伸手捂住了自己粗黑的眉毛。 有一个姑娘对身边的人说:“如果我也有这样的眉毛的话,我是不是能够上台?” 就连拿着铁喇叭的红袖章都张着嘴,但是没有再向前迈出一步。 林雪慌道:“林阳,我是不是被你画坏了?” “毁了?”林阳把火柴棍收起来,“你问她们,眼睛都直了。” 人群慢慢往两边分开。 出来一个中年男子,穿藏青色中山装,戴厚边黑框眼镜。 他先看一下林雪的脸,再看看林阳藏在裤兜里的手。 走近之后,他眯起眼睛看了看林雪的眉毛,嘴里念叨着: “远山眉…” 跟着他转头上下打量林阳,声音不高:“小同志,你的手很杂。你这样的指法不是在戏曲大舞台上演的吧?在哪里学到的?” 林阳打量着男人。 藏青色中山装熨得非常平整,胸前口袋中整齐的插着两支英雄牌钢笔。 看着比较低调,但是气场很大,是剧组里能够拍板的人。 林阳心里清楚,这老狐狸是想试探一下自己。 到底是真的有绝活,还是靠嘴皮子忽悠人的江湖骗子。 林阳心中有数,一点也不害怕,把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的说道: “戏曲大舞台是什么样的?就是给剧场最后一排的观众看的。红彤彤的脸蛋,黑黝黝的眉毛,目的就是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并且很夸张。” “但是你们现在拍摄的是电视机里播放的连续剧。” “摄像机推进近景,切特写,镜头直接对准演员的脸。如果还用舞台刷大白墙的方法,在特写镜头中就会出现一张没有生气的假面具,能不假吗?” 中年男子身子一震,抬手扶了下黑框眼镜。 这几天在试镜的时候,整个导演组都感觉监视器里的人有些不太舒服,跟隔着一层纸壳。 总导演王扶林已经在放映间里发过火了。 现在全国也挑不出几个懂电视妆的人。 剧组的化妆师大多数都是从剧团借来的,或者从文工团调过来的,技艺停留在舞台上。 给好的苗子脸上涂上油彩之后,白的还是白的,红的还是红的,但是人却成了纸扎的一样。 几个老美工折腾了几天也没有找出问题出在哪里。 这小子一句话就把他们半个月来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给说出来了! 他向前迈了半步之后,转过头来望着林雪,盯着她那道远山眉:“你用的是什么方法?” “皮肉贴合骨相。”林阳扬起下巴慢悠悠的说,“在骨头的地方做文章。大观园里的水乡女子,讲究的就是‘原汤化原食’的真。” 四下里静了静。 旁边的红袖章青年也被惊到了,听不懂,但大受震撼。 中年男子嘴里念叨着“皮肉贴合骨相”几个字,盯着林阳看了十几秒。 王导为这件事情愁得满嘴起泡。这个孩子手中有真章,嘴巴上也有门道,不如带进去让王导亲自看看。 他拨开旁边的红袖章,又指了指长城饭店的大玻璃门:“好一个原汤化原食。嘴皮子很利索,但是不知道真章是不是也那么硬。” 他侧身让出一半的空间,然后说:“走吧,外面风大。小同志带上你的妹妹跟我进去喝杯热茶慢慢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