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 奶奶徐桂兰终于动身去县城,照顾怀孕的小姑邵萍,邵玉峰一路护送。 驴车上,徐桂兰扶着栏杆,跟马骡背上的邵玉峰,絮絮叨叨地聊着天。 “你小姑身体好着呢,头两胎没感觉就生下来了,生第三胎肯定跟喝凉水一样。就是这陶北江,从小没有娘,两个娃都要你小姑自己带,马上三个娃了,活受罪。” “不是请了女佣吗。”邵玉峰说道。 陶北江在大丰拳馆教习的工资很高,而且还有御风斋一成的干股,不缺钱。 请得起佣人。 “他请的那个小蛮子,不灵光,看上去傻傻的。”徐桂兰摇头,小蛮子是代指南方人的意思,蛮子是南方,侉子是北方,都有地域歧视的色彩。 江淮地区在前朝时很富庶,所谓“走千走万,不如淮河两岸”,养成了优越感。 可惜如今的淮河已经成为灾河,一有暴雨就发洪水。 老百姓的优越感,也就只剩嘴上喊一喊蛮子、侉子了,每次洪水过后,都有很多人流离失所,以至于外出讨饭。 “小姑家的女佣不灵光,所以才要请奶奶你去照顾小姑啊。” “唉,奶奶不是不想照顾邵萍,是舍不得大孙子你哦。”徐桂兰叹气。 邵玉峰便笑道:“我经常去大丰拳馆,到时候去看奶奶。” “大孙子,你可得答应奶奶,来大丰拳馆练武,中午就来你小姑家,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好。” 不多时进了大丰县城。 拐了两条街,便到了陶北江的家,是一栋很典型的天井院落,四面都是房屋,中央留出天井,不过比起四水归堂的格局,本地天井比较开阔。 天井就是个大院子。 大门紧闭,赶驴车的车夫是李铁门,邵玉峰的大表哥,大姑邵梅家的大儿子。 “外奶奶、峰子,到了。”李铁门从驴车上跳下来,勤快地拎起大包小包的行李。 外奶奶就是外婆的意思。 邵玉峰下马后,搀扶着奶奶下了驴车,随后李铁门将大包小包的行李塞给邵玉峰。 “门哥,不进去?” “不进去!”李铁门头直摇。 “这孩子就是犟,属驴的,随李长贵。”徐桂兰对这个大外孙,也是无话可说。 李长贵是她大女婿,也就是李铁门的父亲,御风斋糕点厂送货郎队长,一副倔牛脾气,他跟小姨子邵萍之前吵过架,当场就叫喊老死不相往来。 李铁门很听李长贵的话,所以也不跟小姨家往来。 女佣开了门,将徐桂兰、邵玉峰迎进去,说话口音有点重,但勉强可以听得懂:“夫人早就收拾好了房间,给老太太住,她去御风斋盘账去了,中午回来。” 小姑邵萍,跟账房徐常钰学过两年的算盘。 嫁给陶北江之后,就在县城的御风斋铺子当了账房,每天去铺子里盘账。 “奶奶,把行李放下来,我让门哥带你逛街去。” “不去,不去,县城我又不是没来过,没什么可以逛的。”徐桂兰摆手,“我就在家呆着。” 说话间,一个秀气的小女孩,大约三四岁年纪,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脆生生的叫喊着:“大锅,大锅!” “哎,巧巧。”邵玉峰弯腰,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看看谁来了,是外奶奶。” 小女孩是邵萍、陶北江的大女儿,四岁,叫陶巧巧,闻言乖巧地喊道:“外奶奶。” “外奶奶给你带芋头干了。”徐桂兰从包里掏出自家晾晒的红薯干,逗着陶巧巧,又问,“巧巧,你弟呢?” “小二黑在睡觉,天天睡觉。”陶巧巧回答。 小二黑是陶北江的小儿子,才一岁多,还没正式起名,小二黑是小名。 徐桂兰拉着陶巧巧,去看外孙子了。 邵玉峰便溜出来。 李铁门已经整理好驴车,掉了头,说道:“峰子,我回家了,你回吗?” “不留下来吃午饭吗?” “不。” “行吧,你先回去…”邵玉峰无奈,大表哥和大姑父一个脾气,绝不肯进小姨邵萍的家,更别说留下来吃午饭。 恰在此时。 一辆骡车赶了过来,车上有人喊道:“哥,哥,门哥,我回来了!” 邵玉峰转过头,看到骡车上坐着几个穿着蓝袄黑裙文明新装的女学生,其中一个站了起来,正对这边挥手,剪着时下女学生标配的齐耳短发,笑容明媚。 李铁门已经咧嘴笑起来:“芳芳,你咋回来了,不是说七月初才放假吗?” 骡车到了门前。 女学生跳下骡车,先跟车上的女学生们挥挥手,道别一声,然后便飞快地扑向邵玉峰。 邵玉峰抱了一下女学生,这是他的亲妹妹邵芳芳,十二岁,在庐城市女子学校读书。 邵芳芳挣脱怀抱,对李铁门说道:“门哥,学校老师被抓了,所以提前放假。” “老师咋被抓了?”李铁门不明所以。 “不知道。”邵芳芳只是个小姑娘,老师被抓她除了担心就是开心。 邵玉峰大概能猜到一些。 肯定是女子学校的老师,抨击了当局,国家这么乱,有识之士总会发一些慷慨激昂之声。 “行了,安全回来就好。”邵玉峰拍拍妹妹的脑袋,拎起地上的行李,“走,我带你去见奶奶。” “奶奶也在?” “奶奶来照顾你小姑,这段时间都在。”邵玉峰带着妹妹进了门,“对了,你是跟我一起回家,还是要在小姑家住几天,玩好了再回家?” 因为心理年龄的差距。 这个妹妹,邵玉峰几乎是在当女儿养。 “中午在小姑家吃饭吗?” “嗯。” “那我吃过饭,跟哥你一起回去。”邵芳芳说着,想起来什么,“门哥呢,怎么不进来?” “老死不相往来。” “啊,大姑父还跟小姑斗气呢?” 正说着,李铁门站在了大门口,喊道:“峰子、芳芳,我先回去了,帮我跟外奶奶说一声。”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掉。 邵芳芳见了奶奶,好一番亲热,又跟小表妹陶巧巧好一番亲热,最后还将睡觉的小二黑给弄起来,抱在怀里亲亲玩玩,当真是活力四射的中学生。 “这丫头,一来就闹腾个不停。”徐桂兰说话时带着慈爱的笑容。 她重男轻女。 但邵芳芳是长子的女儿,爱屋及乌,女孩子中她最喜欢的就是邵芳芳。 “奶奶,我好想你,想爹娘,还想我哥。”邵芳芳说道,“要不是哥非要我去上学,我都不想读书了,我们班好几个学生,都退学回家了。” “继续读书。”邵玉峰说道,“你有这个天赋,争取考上大学。” “哥!”邵芳芳撒娇,“咱们庐城市女子学校是初中,完了我还得去金陵读高中,离家那么远,考上金陵女大的话,还好,要是考不上,考个复旦,还得去更远的沪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