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抚收起那点不合时宜的怀念,跟在赵铁衣身后,踏入了北庭都护府的大门。 府门之内,层叠的殿宇依着高台次第展开,黑瓦灰墙,处处透着一股行伍之气。 中轴线上最巍峨的一座殿堂,匾额上悬着三个大字。 镇朔堂。 大匾之下,是萧镇朔亲自写就的对联。 上联:镇扼雄关,横戈静扫三边关。 下联:朔摧狂虏,仗剑长驱万里沙。 不算工整,用词质朴,唯以藏头字表明心志,自有一股军人气魄! 赵铁衣在前引路,穿过数道仪门,径直将他引向镇朔堂。 堂门大开。 林抚一步踏入,目光略微扫视一圈。 发现堂内的人比他预想的多点。 大堂正中是一个沙盘,沙盘旁乌泱泱的一片人,可以看出武将披甲,文官着袍,如果他没记错,这里应该囊括了北庭都护府内政的一应主事,镇军的将领也在其中。 沙盘边上的众人或是低声交谈,或是盯着沙盘上的舆图出神,气氛肃穆而凝重。 林抚默默打量这些人。 主位上那老者,玄甲披身,须发花白,一双虎目却仍亮得惊人,不用说也知道那是萧镇朔。 他身侧半步处,则是一位五十来岁的官员,锦袍玉甲,笑容儒雅看站位,应是副都护。 再往外,应该是长史、司马一类文官,而武将里,所料不差应该是下辖三军镇的镇将。 【过目不忘】 林抚将他们此刻的面容和神色,尽数记入脑海。 “林缉事来了!” 萧镇朔的声音洪亮,不待赵铁衣通禀,就远远招呼过来。 他大步走下主位,也不摆都护的架子,一把拉住林抚的胳膊,直接往沙盘前带: “来来来,正等你呢!” 林抚被他拽到沙盘前,还没来得及行礼,萧镇朔已经伸手在沙盘上一点,道: “白狼军前锋营虽然退了四十里,但耶律拔斡的大纛已经立起,都在此处!” 他手指沿着沙盘上一道绵延的丘壑划过: “根据探报,白狼军中围城器械,一应俱全,老夫守边几十年,看得出这回耶律拔斡是要来真的了。” “林缉事,你如今也算是城内的人物了,对眼下这局面有什么看法?” 堂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林抚身上。 林抚沉默。 他当然清楚当年雁回城是怎么破的。 但此刻不是说实话的时候,所以就说了几句囫囵话:什么白狼军势大,我军当坚壁清野,固守待援,粮草军械需早做筹措,诸君宜同心协力云云。 全是随便一个普通将领都能说出来的泛泛之谈。 萧镇朔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文职僚属,都先退下。” 长史窦文广一愣,随即率先反应过来,躬身应诺。 司马杜逢春、仓曹参军事沙永年等一干文官,也都纷纷告退,鱼贯而出。 堂内,只剩下萧镇朔,副都护康定远,三镇镇将,和几个贴身将领。 “好了。”萧镇朔看着林抚,“可以说了。” 林抚重新低头看着沙盘,道: “都护既问,晚辈就斗胆胡诌几句了。” 他伸手在雁回城北墙偏西的一段上一点: “雁回城,这段城墙。” “去年秋汛,城北河道改道,这一段地基被水泡过,当时在补的时候,管工把总图省事,偷工减料,前半年有北狄细作在城中暗探,今日被我密谍司查到,根据他的口供,此处墙芯的夯土,怕是已经酥烂了,并且耶律拔斡业已得知情况,他若要攻打雁回城,攻城器械定然朝这里猛攻。” 堂内一静。 雁回镇将彭望北的脸色微微一变。 林抚手又移到沙盘西侧一道狭长的关隘上: “望狄关。” “关隘险峻,正面强攻,十倍兵力都填不满,但它的粮道,只靠一条傍山栈道通着,白狼军为了找到断此粮道的方法,已经聚集一帮翻山死士,只等白狼军正式开始攻城,他们就会同步绕到栈道那头一截住粮道,配合白狼军右部围攻半个月,到时候望狄关不攻自溃。” 望狄关镇将柴嗣业霍然抬头,眼中惊疑不定。 林抚的手最后落向东北方向的铁勒城: “铁勒城,城高却兵少,虽然里面藏有三军镇最精锐的骑兵,但耶律拔斡早已探查情况,已经安排了白狼军精锐盯死此处,只要截住其对雁回城支援,铁勒城等同废城。” 堂内一片死寂。 彭望北面色凝重,甚至有些咬牙切齿,柴嗣业眉头紧锁,像在反复思量什么,铁勒城镇将耿介更是抱着胳膊,一言不发,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林抚。 萧镇朔负手立在沙盘边,看着林抚方才点过的那几个位置,轻轻吐口气: “你小子说的有些东西老夫自会查证,但你说耶律拔斡会先进攻雁回城这事,跟老夫的预想差不多。” “老夫更好奇的是,你年纪轻轻的,怎得这么了解白狼军这么多事?密谍司难道还在白狼军里安插了卧底?” 林抚心道:密谍司有没有卧底我不知道,但你若是被白狼军在雁回城里反复杀过几十次,你不想了解也得了解。 当年守雁回城,他可没少跟一堆玩家研究攻略,甚至因为当时的巨大失败,产生了强烈的挫败感,致使剧情都到正魔大战了,还在耿耿于怀。 但明面上,他只是拱手笑了笑:“都是胡诌的,当不得真。” “胡诌?” 萧镇朔嗤笑一声,“你要是胡诌,在场的几位将军,怕是每天都在说胡话了。” 这话一出,堂内几位将领非但没有不悦之色,反倒都露出了苦笑。 他们跟着萧镇朔多年,太清楚老头的脾气了。 柴嗣业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他大步上前,指着沙盘上的望狄关,粗声道: “林缉事,末将有一事不解!” “我望狄关,虽然关高墙厚地形险要,但论好打,它可比雁回城好打多了,纵然雁回城此段城墙有所缺损,那耶律拔斡放着最容易啃的骨头不啃,为什么非要攻这防御器械一应储备完整的雁回雄城?” “他还没昏庸到这个份上吧?” 林抚当然知道答案。 因为最坚固的堡垒都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而更遗憾的是,雁回城如今也不再是几十年前令北狄望而兴叹的第一雄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