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佟家大宅后院。 一丈见方的演武场上,三条人影各占一角,呼喝声不绝。 老大佟伯熊,光着上身抱着一口石锁,被他数次高举过顶,手臂沉稳不见颤抖。 这绝非石锁轻巧,而是他所练蛮熊功会极大增长力气,寻常石锁已经满足不了他的锻炼需求,这个石锁是佟家专门为他打造。 其中掺了北狄寒铁矿的沉星石,足足有寻常石锁五倍之重。 热身后,他立刻拿起一个锁在一起继续举练,等到差不多时,他还要继续增加。 而场子另一头,老二佟仲虎与老三佟季豹正持刀对练。 刀光交错,快得只余残影。 两人刀刀直奔对方要害,看似招招都是杀人的角度,却又收放自如,每一刀都在距皮肉半寸处稳稳停住。 练了一个时辰,三兄弟各自收势,浑身热气蒸腾,一旁的仆从捧着汗巾迎了上来。 “兄弟们,今日就到这了。” 佟伯熊把连上三个的石锁轻轻放下,整个地面都是一震,他招呼一声: “去药浴。” 佟家的药浴池在后宅西侧单独的一座院子。 池子以汉白玉砌成,底下通着地火龙,池水终年温热。 今日这一池,下了三十七味药材,一池水抵得上雁回城寻常三口之家三年生计。 这还只是佟家药浴里最寻常的规格。 据说佟家老太爷那口私池,一味“朱果”便价值千金,泡一次,不修炼全身都能自暖三日。 三兄弟褪了衣衫各自沉入池中,只露一个脑袋。 热气氤氲。 泡舒服后,老二佟仲虎先开了口,语气懒洋洋的: “听说了没?朔北州的栖霞剑派又出事了。” 老三佟季豹也一脸享受的表情,慢慢悠悠的说: “栖霞剑派还有什么事,他们不找事就差不多了。” 佟仲虎笑着说:“还真是他们找事,上月剑派外门几个弟子下山收租,路过宁朔县张家坳,一户佃农交不起租,拿女儿抵,那姑娘性子烈,当场撞了墙。” “够味,是我喜欢的类型,这些年越来越难遇到了。” 佟季豹还装模作样的叹息一声:“然后呢?” “死了呗。” 佟仲虎嗤笑一声,“佃农气不过,去县衙击鼓,县太爷一听是栖霞剑派的事,把状纸原样退了回去。” “这不就结了,本来就是小事。” “这事能结就不会闹大了。”佟仲虎笑得更欢,“佃农是个狠人,背着女儿尸首,去栖霞剑派山门前跪了三天三夜,剑派嫌晦气,几个外门弟子出手‘清理’,把人也打死了。” “这一死就闹得有点大了,听说那佃农的儿子在外面已经升了小旗,还没来得及报喜就听到这个噩耗,气愤之下在都指挥使司的正大门宣读自己遗书后自尽,这下问题就变得复杂了。” 佟季豹“啧”了一声: “那种蠢货,死便死了,一个佃农出身的人升了小旗也不知道珍惜,妄图通过自尽逼迫朝廷向施压,死了也是活该,想那栖霞剑派在朔北州扎根两百多年,剑派外面那几个县,哪块地不是他们的?交租那是天经地义的,朝廷也没资格说什么。” “谁说不是呢。”佟仲虎道,“可惜了那姑娘,听说是张家坳一带有名的美人胚子,剑派的人也真下得去手,换我,至少先玩两天。” “你们也就这点出息。”佟伯熊闭目养神,淡淡说了句。 “大哥,话不能这么说。”佟季豹接话,“二哥这才是实在,这世道,拳头大的吃肉,我们佟家能在这雁回城立住,靠的不就是…” “行了。”佟伯熊打断他。 池子里安静了片刻。 佟季豹又挑起话头: “要说朔北州这两年,倒也出了几个能看的后起之秀。” “哪个不是靠姓?”佟仲虎冷笑,“云朔沈氏那个沈照微,年方二十,剑试三关,名动州城,外面传得神乎其神,也不想想,没有沈氏那块牌子,他进得了云台剑府?说不定连云台剑府的山门朝哪开他都不知道!” “出身也是本事。”佟伯熊淡淡道。 “大哥说得对。”佟仲虎应和了一下,然后继续毫不留情的讥讽起来,“但话又说回来,真要论起来,咱们佟家其实就是发家晚了点罢了,不然何必当那卢家的寄手,说不定我们也是个雁回佟氏。” 这次佟伯熊倒是没接话,只“嗯”了一声。 药力渐渐渗入筋骨,三人都有些醺然,话题也越扯越远。 “说起江湖上的真人物,还得是北狄那头的‘狂狼’。”佟仲虎忽然语气变得有些向往,“听说此人来无影去无踪,专杀大雍边军里的硬茬,三年前望狄关那个以快刀闻名的校尉,就是死在他手里,一刀封喉。” “狂狼算什么。”佟季豹撇嘴,“不过是给北狄王庭当狗的刺客,我听说在南边那边发现了一个绝顶高手,有人亲眼见到他一剑削平山头立剑庐,无数剑客蜂拥而至,连当地大世族都被惊动亲自上门拜访。” “传说罢了。”佟伯熊道,“这种以讹传讹的消息,咱们混迹江湖多年,听得也不算少了。” “那也总比栖霞剑派那帮收租破事有意思。”佟季豹嘟囔。 佟仲虎倒是不介意老二嫌弃栖霞剑派的事烂,反而突然笑起来: “你们说远在天边的高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依我看,最实在的还是我们自己,等再过两年,把雁回城内几个不服管的也收拾了,咱们佟家在这雁回城才算真正的站住。” “不急。”佟伯熊道,“慢慢来。”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躬身立在药浴院门口,轻声呼唤: “三位少爷。” “说。”佟伯熊出声。 “三公子命老奴来传话。” 老仆一五一十的说道: “三公子说,密谍司那个代领缉事林抚,不知天高地厚,前些日子竟勒索到我们佟家头上,后来裴不疑出面说明情况,加上那小子又打着稽查北狄细作的幌子,三公子便略微放任了一下。” “如今,他手头的事,应该差不多了。” “三公子的意思是,看在裴不疑的脸面上,把他四肢打断带到佟家来,做两天狗,等做完了再放回去,三公子的意思是别真废了。” “裴不疑似乎挺看重这小子。” 三兄弟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 “三公子这回倒是仁慈得紧。”佟季豹先开了口,“林抚?哦,我想起来了,就那个新上任的缉事?听说杀了刘三刀那个水货上位的。” 佟仲虎差点笑出声: “杀个刘三刀都能坐代领缉事?那我们兄弟过去,岂不是得巡检起步?” 佟伯熊却摇了摇头: “刘三刀能伤韩奎,还是有点水平的。” “不过他那套刀法极伤自身,用不了几刀。”他想了想道,“那个林抚多少有点水平。” “大哥你有所不知。”佟季豹翻了个白眼,“据我所知,他是讨巧杀的。” “换做是我,根本不会让刘三刀有机会劈出第三刀。” 佟伯熊没有反驳老三,只是转向老仆道: “告诉三公子,我们兄弟领命,马上动身。” 老仆躬身退下。 三兄弟从药池中缓缓起身。 水珠顺着虬结的肌肉滚落,热气蒸腾中,三具身躯犹如铁塔一般。 佟季豹握了握拳头感受药浴的效果,同时不屑道: “一个缉事,也配让我们三兄弟同去?” 佟伯熊淡淡道: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三公子要的是万无一失。” “走吧。” “去教教那个林缉事,我们佟家不是谁都能得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