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谍司正堂，此时灯火通明。 裴不疑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封密信，看完一封便朝下方递出一封。 沈佥事就坐在下首，每接过一封，脸色便沉一分。 裴不疑倒还好，始终面无表情。 唯有沈佥事的脸色，是要多阴沉有多阴沉。 林抚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只把自个当泥人。 但是他心里却是在默默推理：裴不疑脸上没表情，但心里多半已经被震撼了。 至于沈佥事还是少了些城府。 当然咯。 任何还对大雍心怀希望的官员，看到这些密信和账簿，确实没几个绷得住表情。 “砰！” 沈佥事猛地一拍案几，终于忍不住了。 “户部右侍郎崔道原！” “兵部郎中周显宗！” “北庭都护府长史韦敬通！” “司农寺少卿韩名昌！” 他一连点了四个名字。 “这帮人各个自诩清正廉洁忠君体国！背地里买卖私盐，走私铁器和药材…全是他们！” “满朝公卿，还有几个是干净的？！” 裴不疑没有迎合，只是依旧一封一封地审看。 直到最后一封看完，他才轻轻搁下，目光落在满案密信和正堂下几大箱子账簿，叹息一声： “我早有猜测，只是没想到问题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沈佥事看着满案的证据，气笑道： “你说怎么办？” 裴不疑神色格外平静，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发给卫总领。” “你想直接发给总领密谍使？”沈佥事眉头一皱，“你绕得过朔北道司卫所？” 裴不疑摇头道： “我不能，所以需要你去。” “朔北道司卫所我已经无法相信了。” “只有监察处的人，可以直达卫总领手里。” 沈佥事嗤笑一声： “我也绕不过，我上头还压着提举监察使。” 裴不疑淡淡道： “如果连提举监察使都和这些人是一丘之貉，陛下也不必再费劲改革了。” “裴不疑！” 沈佥事霍然起身，指着他怒道： “注意你的语气！你怎敢妄议天子！” 眼看气氛愈发不妙，林抚连忙上前一步，抱拳劝道： “二位大人息怒！” “眼下最要紧的是这青狼帮疑似与北狄勾结甚深，又有朝廷大员暗中串联，一环扣着一环，如此要案，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变数，必须立刻向上通报。” 他转向沈佥事，深深一揖： “沈佥事，此事只有拜托您了。” 沈佥事还没说话，裴不疑却抬起了头，看着林抚开口道： “林抚。” 林抚脸色肃穆：“卑职在。” “这件事你有大功。” 裴不疑很平静的说： “但我已将你擢升为密谍，若短时间内再升一级，不好给兄弟们交代。” “韩缉事如今重伤养病，缉事一职空缺。” “从今日起，你来代领缉事把。” 林抚猛地抬起头。 “眼下白狼军近前，北狄细作蠢蠢欲动，你需要更加审慎地搜索缉拿。” 裴不疑看着他缓缓道： “若能再立大功，我会向上面为你表功转正。” 林抚单膝跪地抱拳，声音都好似在发颤： “谢裴巡检提拔之恩！” “卑职必肝脑涂地，以报裴巡检！” “行了。”裴不疑摆摆手，“你先出去。” “是！” 林抚起身，依旧面对着裴不疑退到门口，抵住门槛才转身离去。 正堂里又安静下来。 沈佥事看着那一脸喜色离开的背影，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沉下脸道： “这小子来路不明。” “这些秘密，桩桩件件都是他挖出来的。” “你还敢让他代理缉事？” 裴不疑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正堂上这些证据，目光有些出神，过了一会，才缓缓道： “如果没有他，你我如何找到这一件件，一桩桩的证据？” “你觉得他是什么身份重要吗？” 沈佥事嘴角抽了抽，发现自己竟然答不上来。 他看着那些证据，只觉得胸中一股火直往上蹿，恨不得把满朝公卿挨个踩死。 但也只能心里想想。 “呼——” 他恨恨吐出一口气，起身道： “我马上动身。” “拼掉脑袋不要，我也会把这些送到提举监察使那里！” 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回头看了裴不疑一眼： “如果顺利，你可能有机会成为最年轻的司卫所镇抚。” 裴不疑无所谓的笑了笑。 他看着满案密信账簿，感觉自己即使能升为司卫所镇抚，也很难发自内心地高兴起来了。 沈佥事没再说话，转身大步走入夜色。 不提密谍司正堂的压抑。 林抚这边，高兴得快要吹起口哨了。 为什么只是代领缉事，就这么高兴？ 因为一旦有了缉事之权，他就具备了定罪、缉拿、断罪的权利！ 只要事情没有大到需要禀报缉事巡检，他完全可以自审、自判、自行了结！ 也就是说，在这一刻，鹰犬掠取这个被动技能，才真正意义上被他自己掌握！ 虽然他依旧是鹰犬，却是拥有自主权利的鹰犬了！ 但话又说回来，这一切仅限于裴不疑还在信任他。 一旦信任崩塌，缉事之权收回，他又会变回那个只能听令行事的鹰犬。 所以，他必须拿出更多业绩。 而且下一个业绩大礼包，他早就想好了。 林抚站在回廊门口整了整衣袍，大步往西跨院的缉事厅走去。 对于武人来说，几天几夜不睡是常态，对密谍司的密谍来说，更是如此。 缉事厅里，不少密谍正埋头忙碌，案牍堆得比人还高，人来人往的竟比白天还要热闹几分。 今晚的行动，可不止针对青狼帮。 还有一些从账簿上查到与青狼帮有联系的雁回城内的各方人士，也都在这张大网之中。 今晚，注定是一场无眠夜。 林抚迈进门槛的瞬间，嘈杂声明显一滞。 当一些密谍看清来人时，脸上都露出了敬畏之色。 不仅仅是因为刚刚裴巡检派人来通知林抚代领缉事之职。 更重要的是这缉事厅里的密谍，基本都是参与了青狼帮围剿。 或直接或间接知道了林抚的战绩，杀刘三刀，把青狼帮的密室密箱全倒腾出来。 无论武力还是调查能力，都让大部分密谍心悦诚服。 即使少数心里还有些不服的人，此刻也不敢张扬。 林抚扫了一眼众人的神色，暗暗点头，大部分人应该是服气了。 那就少了很多麻烦。 他当即立定，连点三个看上去没有那么忙碌的人，道： “你们几个点齐一队力士，随我出去一趟。” “是！” 被点到的几人立刻起身。 其中一个机灵的年轻密谍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 “林缉事，咱们这是去抓失踪的孙麻子？” 林抚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还挺机灵，不错，正是抓他。” “狼爷行踪莫测武艺非凡，今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此刻估计早已离开雁回城。” “可这个孙麻子不一样，他跑不了，也必须抓捕归案。” “而且…” 林抚的目光扫过厅中众人，声音里多了一丝难明的意味： “他还跟一条大鱼有所牵连。” “这一次，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抓这条大鱼！” 话音刚落，被点到的几个密谍都是一脸兴奋。 “领命！” 他们二话不说，直接把手里没干完的活推给旁边的同事，兴冲冲地出门叫力士去了。 厅里其他忙碌的密谍只能羡慕地看着。 谁都知道，跟着这位“年轻的领导”出去，又该捡功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