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抚就出了门。 接了巡街的任务,他可不敢有丝毫怠慢,裴不疑最讨厌偷懒的人。 当了人家的走狗,那得拿出当狗的气魄! 走在街上,林抚昂首挺胸。 狗也是密谍司的狗! 哪怕是雁回城全城的官员都要高看他一眼! 但话又说回来,巡街这活他也很熟了。 当年为了肝声望,他在雁回城整整刷了一个月任务。 扫大街、抓小偷、帮衙役收租、给城隍庙送香… 就这些破任务,还有一堆玩家抢。 直到后来大伙等级上来了,玩法也更多了,游玩体验才正常。 回忆到这,林抚感慨,好像游戏最好玩最有趣的记忆全在早期开荒了。 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太阳升起来,街面热闹了。 他今天的任务,就是在城里转悠。 林抚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过地图。 他现在的位置,是城南的主街。 往东走有衙门,往西走是市集,往北走是官宦宅区,往南走则有大片住宿区,同时城内大部分贫民区也在那里。 林抚的脚步,很自然地往南偏了偏。 原因很简单。 当年论坛上有篇爆火的神贴,标题叫《新手必看:抓间谍哪家强?雁回贫民区包你爽》。 帖子里统计了上百个玩家任务的触发点,结论是:雁回城的北狄细作窝点,六成藏在贫民区。 那地方人多眼杂,官府懒得管,正适合藏人。 于是乎,当年无数新手玩家在贫民区里地毯式搜索,见着形迹可疑的就盘问,一抓一个准,声望哗哗涨。 当时不少玩家直呼过了一把官老爷的瘾,原来欺压这么灵动的NPC可以这么爽! 那时候市面上把普通NPC都做得很灵动的游戏都很少,因为对词元的消耗是天文数字,尤其是玩家们向来不当人,那损耗就更惊人了,也因此《大道行》成功出圈,前期爆火,很多玩家事后都感慨,恐怕也是因为这件事,导致后期官方为了回收成本开始搞各种幺蛾子。 林抚当年也狠狠地爽过,搞过不少骚操作想绕过限制让AI越狱,不过基本没有玩家成功过,也是《大道行》前期口碑极好的原因之一。 林抚一进巷子,就闻到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酸臭气扑面而来,混着泔水和尿骚味。 当年《大道行》只能开启最高百分之三十的感官体验,味道也在其中。 没想到他的脑海里依旧保留着这份记忆。 闻着味道,林抚有点恍惚自己好像又重新回到游戏里了。 直到他看到贫民区里的凄惨模样,才有些回过神。 有人蜷在墙根下睡觉,身上盖着草席,露出的脚趾冻得发紫。 有妇人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孩子瘦得脱了形,大眼睛呆呆地望着天。 路边倒伏着几个饥寒交迫的人,有的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有的奄奄一息半躺在满地碎石尘土之中。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光着脚,在寒风里缩着肩膀,四处翻找吃食,脸颊凹陷,嘴唇冻得乌青。 皆是流离的百姓。 皆是饥寒交迫的凄苦。 林抚忽然发现,原来当年离开雁回城后,他就再也没接过跟贫民有关的任务。 因为越往后,贫民的人物越没有价值。 当林抚再度开始回忆时,巷子里的人也到了他这身玄色劲装和巡街腰牌,都下意识往旁边缩,露出畏惧的神色。 林抚在心里叹息,他帮不了这些人。 别说他,就是裴不疑,甚至是雁回城知府,也帮不了。 再坚持坚持吧。 等大雍分裂,北狄铁骑杀进来,大家死光了,就再也不用受苦了。 林抚继续深入,直到穿过一个巷子拐角,一个光着膀子的大汉堵在一户人家门口,正伸手去抢一个老头怀里抱着的粮袋。 大汉肩膀上,纹着一只凶狠的狼头。 林抚微微一笑。 青狼帮,我可找着你了! 当年开荒,他们可是玩家刷钱刷声望的神器! 尤其是早期帮派日常任务里,抓一个青狼帮成员,赏钱五十文,声望加十点。 加上他们在贫民区刷得快人又多,简直是雁回城里最有效率的farm点。 雁回城要是没了青狼帮,不知多少玩家的新手村生活都要黯然失色。 有了青狼帮,玩家才有了天。 “老头,这粮,我们青狼帮征用了。”大汉一把拽过粮袋,推得老头一个趔趄,“想吃饭,下个月先交例钱!” 老头抱着他腿不放:“大爷,行行好,这是俺家最后半袋粮了…” “滚!”大汉抬脚要踹。 一只手掌,稳稳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兄弟。”林抚微笑着,凑近他耳边,“跟我走一趟吧。” 大汉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看清林抚这身玄色劲装,再看到腰间那块腰牌,他脸上的横肉抽了抽。 “巡街的?” “嗯。” “巡街怎么巡到贫民区来了?!”大汉眼珠子都瞪直了,“这里不是出了名的没油水吗?!” “谁说的?”林抚笑容不变,“油水足得很。” 他顺手把粮袋从大汉手里拿下来,塞回老头怀里。 “老人家,拿好了。” 老头傻愣愣地抱着粮袋,看着眼前这个巡街的,半天没反应过来。 林抚没多留,押着大汉出了巷子。 没走多远,大汉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兄弟咱们商量个事,你放了我,改天城南福满楼,我摆一桌再给你封个红包。” “红包多大?”林抚笑。 大汉说:“你开个价!” “先不急。”林抚慢悠悠道。 大汉冷哼一声:“我可告诉你,我们副帮主刘三刀跟你们巡街的头可是旧交!” 林抚也不会回答,只是压着他继续往前走。 慢慢地,大汉就感觉不太对劲了,忍不住问: “你们巡街的衙门不是该往东走吗?往北头是…” 林抚懒得回答,直到两扇黑漆大门出现在巷子尽头。 大汉一看里面无匾无灯的,居然连个石狮子都没有,顿时乐了:“这什么破地方。” 林抚推开门。 院子里的装潢并无特色,偶尔会有几个人路过。 大汉忍不住伸脖子往里瞄,看到同样好奇扫了他一眼的人腰上挂着密谍司牌子。 顿时,腿一软跪在地上, 一股热流顺着裤管淌下来,散发出一阵难闻的气味。 “密、密谍司?!” 大汉开始扯着嗓子嚎起来,鼻涕眼泪止都止不住,密谍司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官进去脱层皮,人进去做鬼都出不来的地方! 他这一嚎叫,把一些原本事不关己的人都吸引过来。 那些人看见地上居然跪着个泼皮,顿时看林抚的眼神不善了起来。 “抓个泼皮进密谍司?” “这小子莫不是把咱们这儿当城门公廨了!” “这种腌臜货,也配进这道门?” 林抚仿佛没听见,走到大汉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别跪这么早。”他笑得和善,“舒服日子,还在后头呢。” 大汉一听,浑身一抖,嚎得更大声了。 他抱住林抚的腿,“大人!您把我送官吧,别把我留这儿,我求您了!” “这是怎么了?” 陈老七从西跨院跑出来,一看这阵仗,脸都绿了。 他一把把林抚拽到廊柱后头,压着嗓子: “我的祖宗!密谍司是什么地方?你带这么个猫猫狗狗进来?要抓泼皮,城北衙门近得很!咱们这儿,不办这种案子!” “七哥,我省得。”林抚拍拍他胳膊,“他可不是猫猫狗狗。” “那他是什么?” “他是裴巡检的大功!” “…” 陈老七顿时无语,这话也就这位裴巡检亲点的爷敢这么说。 只好叹了口气:“得嘞,人是你抓的,你自己兜着,先说好,司里要是问起来,我可不知道你抓了谁。” “放心,问不到七哥头上。” 两人把哭嚎不止的大汉拖进了密谍司地牢。 铁门一关,嚎声闷在门后,总算清净了。 林抚拍拍手,刚喘口气,一道影子挡在身前。 这个人气质平和,不像个密谍司的,倒像是个文官,可腰间的牌子上却依旧写了一个“谍”字,只不过多刻了一道云纹。 林抚心里微微一愣,这不是监察处专职密谍司人员的牌子吗? 裴大人有手腕啊,居然能使唤密谍司内监察处的人,要知道监察处安插进密谍司的,都是来监视密谍司的。 如果说密谍司是所有官员的爹,那监察处能算密谍司半个爹和半个儿子。 这两家的关系之复杂,也跟当今朝堂混沌的朝局脱不开干系。 但无论如何,他既然是上官,他林抚就依旧是卑职,连忙拱手问道:“上官是?” “你就是林抚?” 来人问道。 “正是。” 林抚表情不变,十分恭敬。 “裴巡检要见你,现在。” 来人打量一会皱了下眉,转身就走。 林抚非常识趣的跟在后面,进了签押房。 裴不疑坐在案后,脸上是少见的沉思之色,直到看到林抚进来,才有点平静下来的说了句: “很威风啊,巡街第一天,就抓了个泼皮进密谍司。” 林抚知道戏来了,当即恭敬拱手,一脸喜悦之色说: “裴巡检说笑了,那哪是什么泼皮,那可是您的大功啊!” 裴不疑一楞,但他何等人物,立刻意识到: “青狼帮跟北狄有勾结?” 林抚心里点个赞,脸上更加欢喜的说: “正是。” 裴不疑差点笑出来,是冷笑: “那我劝你死了这条心。” “你以为城里这些帮派,我们没查过?” “上到帮主下到打手,祖宗十八代都翻遍了,跟北狄八竿子打不着。”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你给我听清楚,若你是想借着这身皮,惩奸除恶,行侠仗义,现在就把腰牌放下,滚出密谍司。” “我们不是衙门口,没工夫断谁家丢鸡丟粮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更不是给某些人耍威风,出风头的地方!” “林抚,你若是喜欢主持公道,外面有的是差事,别在这儿误了自己的性命!” 裴不疑话说完,房间顿时安静不少,然而林抚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依然恭敬恭顺,先是行一个大礼,然后才说出自己的目的: “裴巡检,请给我一个月时间。” “嗯?” “这一个月里,劳您给我些通融,一个月后,我拿不出大功,任您处置。” 裴不疑冷冷的看着他。 林抚满脸的尊重和认真,甚至有种悍不畏死的神色。 裴不疑少有的对自己判断产生一丝怀疑,缓缓说: “有种,我给你机会。” “我密谍司扎根雁回城数十年,青狼帮什么成色,没人比我们更清楚,你要真能拿出青狼帮勾结北狄的实据,我立刻把你从力士,拔为密谍!” 说完这些还不够,他直接走到林抚面前,道: “力士之上,是密谍;密谍之上,是缉事,管一队人马;缉事之上,是缉事巡检,便是我这位置;再往上,是司卫所镇抚,一州缉查皆归其辖;最顶上,是总领密谍使卫大人。” “我看得出来,你想往上爬,没问题,我喜欢你这样的人。” “若有能力,我直接给你密谍身份又何妨!” “但丑话说在前头。” “一个月后,你拿不出成果,就别怪我无情。” “你之前的所有功劳一笔勾销,若想保住腰牌,就去密谍司大刑里滚上一滚!” “还有这一个月的巡街差事,一日不可停。” 林抚听罢,退后一步,大拜到底: “卑职,领命!” 裴不疑挥挥手:“滚吧。” “谢裴巡检!” 林抚恭敬倒退,直到顶住门槛,才转身离去。 屋内,一直冷眼旁观的传话男人开口了: “就让他这么胡闹一个月?” 裴不疑坐回案后,拿起案牍,头也不抬:“沈佥事,你们监察处的人,进雁回城三年,可曾抓过一个细作?” 被唤作沈佥事的男人脸色一沉。 “密谍司的天职是拿贼,不是挑刺。” 裴不疑翻着案牍,语气平静,“一个月不过三十天,拿贼的等得起,挑刺的等不起吗?” 沈佥事冷哼一声,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停下,丢下一句: “密谍司,是天子的密谍司,不是卫烬桓个人的密谍司,裴巡检,若让我抓到你们擅用天子特权的证据,休怪我无情。” 门被摔上。 裴不疑拿起新的案牍。 不置一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