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振民记得刘廷勋的吩咐,所以快下班的时候,他去把今天伊木和丁胜的情况给刘廷勋说一下。 刘廷勋直接开着车,把他带到了自己那家饭店,两人找了间僻静的房间,炒了几个小菜,拿来一瓶清酒。 这是刘廷勋专门装修的日式包间,他接待日本长官的时候用的上。 两人喝着酒,苏振民先把今天丁胜入职的情况说了一下。 “他就是个东北军的叛徒。”刘廷勋把“就是”两字说得比较重些,手上倒酒的动作没有停,“日本人不会信他,干一辈子也就是个警尉补。” “那还把他调到新京来。”苏振民对这个问题还是有点把不准。 “那是在哈尔滨呆不下去了。”刘廷勋喝了一口酒,“说得好听是长官推荐人才,实际上是人家不想要他。正常情况,他在哈尔滨再怎么着也是股长了。” “哦,那我们也不是收容所啊。”苏振民给刘廷勋把酒倒上,自己也倒满。 “他对东北军比较了解,”刘廷勋说,“马占山复叛皇军,他那一路人马一度打到农安,威胁新京。满洲国军里,现在还有些是他的旧部,暗中可能和东北挺进军有来往。上头认为丁胜熟悉东北军和马占山旧部的行事套路,可能会摸出一些这方面的情报。” “那他自己是不是马占山旧部?”苏振民端起酒杯,看似不随意地说了一句。 “这谁说的清楚,”刘廷勋也端起杯子和苏振民示意了一下,抿了一口,“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个东北督察处的履历,是不是编的,我们也不好查清楚。” “如果是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刘廷勋把酒杯稍稍有点重地放在桌上,“日本人会立即枪毙他,才不会管他现在在做什么。你想啊,光江桥一战,马占山所部就打死了一千多皇军。” 苏振民端起酒杯,双手举起:“老师,学生敬你一个。”然后一口喝下整杯。 刘廷勋也干掉一杯。 “伊木虽说是日本人。”刘廷勋放下酒杯继续说,“但他是在新京农村长大的,在特高课里,从日本本土来的人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哦,他新京话说得很地道。”苏振民继续给刘廷勋倒酒。 “他就是日本农民,特高课把他派到特务科来,就是觉得他对新京了解,又说一口地道新京话,适合搞特务工作。” “他第一天就翻出个军统案子。”苏振民说。 “康德元年,复兴社就被剿得差不多了。”刘廷勋夹了口菜,边吃边说,“现在的军统根本不成气候,偶尔有些动静转眼就被消灭。满洲国内报来被消灭的军统分子,这几年就有好几百人。” “那伊木股长还很重视,也不给股里的人说,闷着头查。”苏振民看上去是在抱怨伊木。 “让他查吧,查一下也不是坏事。他想自己查,是想急于证明自己。你想啊,上面有涩谷顾问,比他军衔高。我虽然是中国人,但我是日本名牌大学毕业的啊,他只是日本农民。就说你吧,和宋家马家关系都不错。一比之下,他得证明他至少比你我强。”刘廷勋话中有话。 “所以丁胜一说有军统线索,他俩就开始合计。”苏振民笑了笑,“都是建功心切。丁胜查军统比他去找马占山的情报要容易得多。” “是啊,你明白就行。”刘廷勋吩咐道,“他翻出来的案子是涩谷先生亲自抓的,他让你配合你就配合。我虽然是科长,我也管不了日本人,到时涩谷先生会问他。” 然后他又摇摇头,像是自言自语:“空降到低级岗位上,自己就应该多想想是为什么,不能老这么自以为是。” “学生明白。”苏振民跟着应了一句。 次日早上,傅清漪又接到中央大街警署的电话。 “苏副股长,中央大街说昨天晚上商埠大马路上的老物华金店被人打劫,有两个守夜的人被打死了,抢走了很多东西。” 苏振民立即叫韩景行去叫警车,于春声等人下楼准备出发,他给伊木说了一声,又过去给科长汇报一下。 发生刑事案件,特务股要去甄别是否与特务案有关。 当他下楼后,看到丁胜和范正宇也在。 苏振民没说什么,挥了挥手,所有人上了等在一旁的一辆大警车,呼啸着往商埠大马路去。 老物华金店在路的中段,平时人流量比较大。金店一直是周围土匪的抢劫对象,所以他们有自己的护店力量,配的也有步枪。抗日力量还有苏联间谍也喜欢以金店为目标开展活动,来金店的人,多数是日伪高官和满洲富商,情报价值比较高。 金店门口站着几个警员,有警戒线把门口围成一圈。 苏振民下车走到门前:“林默言、宋栖月你俩看一下外围,盘问一下知情的人。” 二人应了一声,往警戒线外围走去。 “韩景行,你跟我来。于春声,你拿好证物袋,问下老板的损失情况。” 苏振民又看了一眼丁胜。丁胜正自顾自往里进,范正宇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苏振民。苏振民挥了下手:“去吧”。 说完带着韩景行进去了。 店里一片狼藉。柜台的玻璃基本全部打烂了,地上到处是玻璃碎碴,下脚都得十分小心。玻璃碴上面,还有几条金链子,有个柜台下面有一个金手镯,应该是劫匪走的时候掉下来的。 店铺的最里面躺着两具尸体,一具头朝着门,伏倒在地,另一具则是斜着的,头朝里面。尸体旁边有大摊血迹。两支步枪在尸体旁边 苏振民走过去看了一下,两人都是中枪死的,朝门口的人是胸部中了五六枪,从后背穿出,后背已有些血肉模糊。应该是近距离开枪。 朝里的尸体,则是头部中枪,有半边脑袋在离尸体几米的地方,这应该是手枪抵着脑门开的枪。 韩景行检查了一下那两支枪:“没有开过枪,连膛都没上。” 苏振民点点头,又看了下店里的环境。 店面没有楼梯,只有这一层,也没有窗户。 “劫匪是从大门进来的。”苏振民对韩景行说,也是征求他的意见,“进来以后,守卫被惊醒。劫匪先开枪打死了前面这个。后面那个人可能害怕,往后退了几步,被人追上用手枪抵住额头开的枪。” “是的,”韩景行说,“这个手法太粗暴,只有土匪才干的出来。” “嗯,”苏振民点点头,“连赃物都拿丢了,可见走的也比较匆忙。” 这时,丁胜在旁边插话了:“我看不一定是土匪,可能是军统分子筹集经费。” 范正宇听到丁胜的说法,立即反驳说:“军统抢首饰干什么,去黑市变现很大风险,随时会被抓。土匪才可能换个地方销赃。再说军统习惯暗杀,做事也不会这么拖沓,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开枪砸玻璃。” 丁胜看着他,声音有些大:“你懂什么,他们就是要做的不像军统,来扰乱我们的注意力。” 苏振民看他二人快争起来了,赶紧说:“丁组长如果认为和军统有关,可以继续查下去。但是这个案子,还是交给警署,让他们先按刑事案来查。不然你们去把首饰找回来。” 丁胜没有接话,看了一眼苏振民,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和乱七八糟的现场。 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范正宇说了句:“听苏副股长安排。” 苏振民昨天听了刘廷勋对丁胜的分析,心里实际已经有底。丁胜作为一个有经验的警察,不可能分不清楚是土匪还是军统。只是他昨天已经说了是军统,如果今天就推翻,他的面子过不去,而且他还会认为他的威信受影响。他得硬撑着说是军统干的。 回到警察厅,苏振民按例去把现场情况给刘廷勋汇报。刘廷勋说:“这事交给警署是对的,我们哪有精力去查劫匪。丁胜愿意查军统,科里原则上也不反对。” 苏振民领会中间的意思,回到自己桌子前开始写今天的勘查报告。 丁胜则去给伊木汇报了情况。而伊木仍然没有来征求苏振民的意见。 两个空降来的人员,此刻,正并肩走在一条通往未知的路上,谁也没有拉住对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