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警察厅里。 一上午,苏振民翻了三次文件,每次翻到第三页就忘了前面写了什么。办公室里的电话每响一次,他手里的钢笔就顿一下。他不知道等来的会是什么结果。 直到傅清漪接到一个内线电话。她听了几句,扭过头来说:“苏副股长,科长让你现在去他那里。” 苏振民站起来,理了下警服,去了刘廷勋办公室。 刘廷勋也刚放下电话,他刚接到特高课打来的电话,他脸色铁青,像是在电话里挨了骂。 这次刘廷勋没有招呼苏振民坐下,而是说:“楠本将军被抗联伏击了。” 苏振民表现出很吃惊的样子,赶紧问:“楠本将军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事?” “死了。”刘廷勋冷冷地说了一句。 “怎么说是抗联?有证据吗?”苏振民又问了一句。 刘廷勋推过来一叠文件:“你自己看看。” 文件是用日文写的,苏振民现在能看懂。上面写的是楠本受到伏击的经过。还附了几张照片。 “这些衣服,还有武器,就是抗联。”刘廷勋说,“那几张照片就是打死的抗联分子。” 苏振民翻到后面,是几张照片。苏振民数了一下,一共有八张,也就是说有八名抗联战士在这次伏击中牺牲了。 “他们死了八个,皇军死了六个。楠本被炸身亡。”刘廷勋说。 苏振民看了一下那八张照片,有一张他认出来了,正是那天他抓过的常龙其。 八条命换了楠本一条命。值不值?他不知道。常龙其的照片让他没法去想这个问题。 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双瞪着他的、充满愤怒和不甘的眼睛。他想起自己打他的那一耳光,想起他说“你们都是大汉奸”时的咬牙切齿。 而现在,那个年轻的生命,只成了特高课发来的战报上的一行记录。 苏振民的心里如同烧开的水,翻滚、烫得心慌,感觉胃里有东西要涌出来。 但他强忍住了,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 “你昨天抓的抗联分子,很有可能是来打探情报的。”刘廷勋说,“知道楠本将军要坐车去北平的人很少。他是怎么知道的。” “有哪些人会知道这个消息。”苏振民问了一声。 “宪兵队、特高课、中野先生和涩谷先生。铁路调度、火车站的站长。还有我。”刘廷勋细数了一下,又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我还给你说过。” 最后一句话让苏振民心中一惊。刘廷勋会不会怀疑自己,这很难说。刘廷勋是受过专业的特务训练的人,他会怀疑一切。 苏振民不动声色,没有急着为自己辩解。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越说“我是可靠的”越显得心虚。他需要给刘廷勋一个更合理的怀疑方向,找一个比他更容易泄密的方向。 “铁路上的人是不是可靠?”他说,“他们是公司,保密性和纪律性可能不高,很容易被人买通。” “有可能,你叫人去查查当天的调度,还有站长。”刘廷勋说,“昨天的所有情况,你也写份报告,明天下午下班前交给我。” “是,老师。”苏振民立正了一下。 刘廷勋挥挥手,示意他出去。 苏振民走出刘廷勋的办公室,站在走廊上站了一会。他在思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刘廷勋找人查自己?或者他会不会已经掌握了什么证据。苏振民努力回想昨天发生的事情,看起来没有什么漏洞。 他决定先去找孟庆余,如果孟庆余被问话,或者被停职调查,那么就是刘廷勋怀疑自己了。 孟庆余正在整理档案,并没有什么异常。 “楠本死了。”苏振民说,“刘廷勋是不是会怀疑到我?” “我正要去找你。”孟庆余说,“刚才汪怀坤来查阅过你的档案,还抄走了上面的内容。” 苏振民的档案就在桌子上,汪怀坤刚看过,孟庆余还没收拾。 这份档案上写着,苏振民是吉林省扶余县三岔河镇人,父母务农。 汪怀坤极有可能派人去核实这个信息,而这个信息在组织被破坏以后,没有人去补救,经不起核实。 现在需要确认汪怀坤有没有派人出去。但是刘廷勋安排的调查车站的事也要做,不然没法交差。 他先回到办公室,安排韩景行,带着于春声、林默言和宋栖月去查一下车站的人。一组的人去铁路沿线,查一下有没其他可疑的地方。 然后他想了个借口去了外勤队。 外勤队除了被关禁闭的马孝之和郑新云,其他人都在。 “汪队长,”苏振民冲着汪怀坤招呼了一声,“昨天你们在广场上有没见到过什么可疑的人和事?科长让我查下车站的人,我过来问问。” “哦,昨天没发现什么。”汪怀坤面无表情地回答,“如果他们有什么反映,我会及时通知你。” “好。”苏振民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汪怀坤现在只是看了档案,还没有派人去核实,但这是早晚的事。要等今天他们队把昨天的情况报告完成,他才会派人去核实。也就是说明天下班前,苏振民要想到一个应对的办法。 下班后,苏振民去了粮栈,晚上在院子里坐会,也许能想到办法。 孟庆余也来了,这件事情可大可小,他也不太放心。 周大力看他有心事的样子,坐过来,问了他一下,苏振民没有隐瞒,把情况说了一下。 “日本人应该没有怀疑你。”孟庆余说。 “为什么?”周大力和苏振民一起问了出来。 “你也知道楠本出行这件事,刘廷勋应该不敢告诉日本人。”孟庆余说,“他如果说了,第一个受罚的是他。” “嗯,有可能。”苏振民说,“现在日本人也没有怀疑是特务科这边泄的密。” “如果只是刘廷勋怀疑,那么你只要打消他的顾虑应该就没事。”孟庆余说,“他拿你当学生,想撮合你和宋淑云,所以这个事情还没有到最糟糕的时候。” “有道理。”苏振民说,“汪怀坤调查抓人和逃脱的经过,我都能够找到合适的理由。但是他如果去扶余核实档案,就有点麻烦。这个地方我都没去过,他只要派的人一到那里就能发现问题。” “不管他派谁去,既不能杀,也不能绑架。现在组织失联,也没有人能过去补救。周大力也不能去,他如果消失了几天,马上就会引起怀疑。我也去不了,找不到正当的理由。”孟庆余列举了一下现状。 “那振民自己能去吗?”周大力突然问了一句。 “自己怎么去?他去了也不能让全镇的人都认识他吧。只要核实的人一问,就露馅了。”孟庆余摇摇头。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或许能解决这个问题。”苏振民小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托着头,思考着细节。过了一会,又抬起头来,问孟庆余:“你今天去找宋淑云她们翻译材料没?” “快下班的时候去过一趟。”孟庆余说,“她桌上的材料像座山,估计今天得搞到下半夜。” “今天楠本死了,估计各种汇总来的材料很多,她们几个秘书要连夜翻译成日文。”苏振民说完,一拍大腿,“找宋淑云帮忙,这事就成了。” 然后他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孟庆余和周大力都觉得不错。 “但是我如果直接去和刘廷勋说,他会不会觉得有些太巧了,最好有个很好的借口,然后顺便说起。”苏振民又想到一个问题。 “那你找他帮忙装电话。”周大力说,“我去问了,装电话要先填申请表,说明用途,还要有保人,平时是你们特务科的人在监管。你找他帮忙不是就说的过去吗?” “对呀。”苏振民拍了一下桌子,“不错啊,大力,越来越聪明了。” 周大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三人一起吃完饭,苏振民和伙计聊了聊店里的活,然后回警察厅宿舍。 今天晚上他需要把计划考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