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力是下午三点多去的长丰剧院。 他在离剧院门口稍远的地方看着进出的人。约四点十几分,老周出来了。 周大力认得他,有一次老周来的时候还和周大力开玩笑,说他们五百前年是一家。而老周是上海人,最早在上海的电影院工作。周大力是长春本地人,他俩的周肯定没有什么关系。 老周出了剧场的门,向左拐走了。周大力赶紧跟了过去。 老周停在一个报摊前,拿起一张报纸翻了一下,然后准备掏钱。周大力趁这个机会,赶紧快跑几步也到了报摊前。老周付完报纸钱,扭头正好看见假装在选报纸的周大力。 老周愣了一小会,然后像是想起来了什么。 “你是…永昌粮栈的小周。”老周看着周大力,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周大力也做出吃惊的样子:“老周。你是老周,你之前还说过,我们是老小二周。” 老周哈哈笑了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看有什么好电影。”周大力做出一副轻松的表情说,“全是满映拍的什么爱情片,我一个人看什么爱情片,过来看看有什么好报纸。” “哦。你现在在干什么?老韩的粮栈还在开吗?”老周问。 “粮栈还在开,现在是我在开,韩老板回关内去了,临走交待我管好粮栈。”周大力回答,然后他试探了一句:“韩老板说,可能有人会去粮栈找他,让我不要干垮了。” “我都快一年没去过粮栈了。”老周说,“原来老韩已经走了。” 周大力没有接话,他掏出了那块怀表,打开看了一下时间。 老周看见了,他问:“这个怀表好像是老韩以前用的那块吧。” “是的,韩老板走的时候交给了我。”周大力说,“他让我用来看时间,他还说他的朋友认识这个表,有朋友来找他可以把表拿给他们看看。” 老周视线又放在表上,张了一下嘴,可能是想说什么,但是他又没说。 “有空来看电影,找检票员说是我朋友就可以进来,不用买票。”老周最后说。 “嗯,谢谢老周。”周大力说了一句。 老周拿起报纸,又继续往前走,消失在人流中。 周大力转身快步往粮栈走去。 周大力走进粮栈的时候,苏振民也正好到了。二人直接去了后院。 周大力把情况说了一下,苏振民想了想说:“明天我让孟庆余查一下特务科的档案,有没有哪个案子涉及到老周。你知道他全名吗?” 周大力摇摇头。 苏振民又想了一下:“嗯,那查长丰剧院也可以,看这两年有没有与长丰剧院有关的逮捕、自首、搜查这一类的案子。” 周大力点了下头,然后问:“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不用了,我晚上约了一个人说点事。”苏振民说,“你去路口把赵铁栓找来。” “好。”周大力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到三道街路口找赵铁栓去。 苏振民没有换衣服,他决定穿警服去找马景昭。他找了块抹布擦了擦身上的灰。把佩枪套松了一点,让枪套的底部刚好露出一点点。然后到街面上等赵铁栓过来。 黄包车在东中华路西头停下。苏振民下了车,看着眼前的这栋西式二层小楼,米黄色的墙面,坡形屋顶,门前有雨搭,格局和他在中央满西饭店见过的那些照片差不多。 院子不算太大,差不多有警校的篮球场那么大。院子装着一道约三米多高的铁栅门。门上装了一个门铃。 苏振民让赵铁栓九点左右来接他,这会让他自己去拉活。给了他五角钱让他去买点吃的。 看着赵铁栓走了以后,苏振民按了下门铃。 通过铁栅门能看到洋楼里出来一个人,看了一下大门口,又进去了。过了一小会,那个人又小跑着来开门。他身后跟着一个穿长衫、约六十岁的人,应该就是马景昭。 门打开了,苏振民并没急着进去,他等马景昭过来。 马景昭走到门口,双手作揖:“鄙人马景昭,阁下可是苏警官?” 苏振民也拱手回礼:“马副会长,在下是特务科的苏振民。” “请进,请进。”马景昭做出请的手势,苏振民这才缓步进门,跟在刚才开门人的后面,进入楼里。 一进门是一个很大的客厅,一个旋转楼梯通往二楼,靠四周分布一圈房间。中间是一个中庭,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屋顶一直吊到一楼。 屋里的装修全是欧式风格,楼梯和栏杆都是白色的,窗户也是那种下面是方,上面半圆的样式。 进门以后,马景昭赶紧走到苏振民前面,他看了看苏振民的警服,应该是看到了衣服下面的枪套。稍微迟疑了一下,然后说:“苏警官,请书房议事。” 然后他在前面引路,二人进到马景昭的书房。 书房内的装修又全是中式的。一张实木中式书案,最里面放着一张太师椅。地板和墙面都用实木装饰。 左侧则放着一套西式沙发,沙发前放着一张茶几,颜色接近屋里的色系,但总是看上去有些不协调。 马景昭请苏振民在沙发的主位坐下,他则坐在侧面单人位上。佣人端了两碗茶进来,放好后退出去,随手把门关上。 “请问苏警尉官居何职?”马景昭看出来苏振民的警衔。 “什么官不官的,我就是特务科里特务股小小的副股长。”苏振民随口回答。 “不小了,不小了。”马景昭赶紧奉承道,“特务股是秘密警察,手握生杀大权,见官大一级。放在前清就是带刀侍卫,穿黄马褂的人物。” “马副会长说笑了。”苏振民笑了笑,有意拉了拉警服,枪套露出来更多。 “先说正事。”苏振民接着说,“贵公子执行的任务是我负责的,但是他却泄了密。现在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他在兴亚俱乐部和江湖人士逞能,把移交军统人员的消息透露出去了。” “是,是,是,”马景昭接住话题,“犬子不懂事,给苏副股长添麻烦了。” “这不是一般的麻烦。”苏振民说,“现在日本人要找我说事,我只能把贵公子交给日本人,你知道这种事情,日本人绝对不会手软。” 马景昭伸手抹了一下额头,也不知道有没有汗:“日本人的厉害我是知道的。请苏副股长指条明路。” “贵公子是我查的他的资料,招进特务科的,我也不想让他有事。”苏振民故弄玄虚地说,“路倒是有,就不知道马副会长愿不愿意走。” “愿意,愿意,请苏副股长明示。”马景昭急忙接话。 “我们科长,我称他老师。我老师和警察厅的中野顾问,还有特务科的涩谷顾问关系都不错。他能在二位日本长官那里求个情的话,此事就大有周旋的可能。”苏振民一点点地吊马景昭的胃口。 “那烦请您老师出面说个情。这个大恩大德,马某人永世不忘。”马景昭说。 “光不忘没用啊,我得说服我的老师,老师还得去说服日本人,难度不小啊。”苏振民说。 马景昭肯定明白苏振民是要钱,但是对方不明说,他也不能直接问多少钱。 他只好说:“请问苏副股长,怎么样才能让您老师为犬子出面?” “日本人来咱满洲国图的是什么?”苏振民说,“不就是图个升官发财。” “是的,是的。”马景昭又问,“那您说给日本人多少钱合适?” “我给你算了一下,给特高课的长官,还有两位日本顾问,得五百大洋,就不知马副会长舍不舍得。”苏振民说得很轻巧一样。 “舍得,舍得。”马景昭赶紧回答,“只要能保住犬子的命,多少钱都没问题。” 苏振民没再接他的话,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 马景昭见状,说了一句:“苏副股长稍等。” 然后出去了。过了几分钟他回来了,手里拿着几张银票。 “这五百大洋是给日本长官的。”他说,“这二百大洋,是给您和您老师,让二位费心了。” 苏振民没有客气,接过来放在口袋里。 “刚才吩咐家人,备了些薄酒素菜,望苏副股长赏脸。”马景昭又说。 苏振民本想拒绝,转念一想,吃了他家的饭,让他确信他儿子死不了,免得几天不得安稳。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苏振民说。 马家准备的鲍鱼龙虾之类,是苏振民见过的最丰盛的饭局。 饭后,赵铁栓在门口等着。苏振民和送他出来的马景昭客气几句后,坐上黄包车。 明天,他将开始代理特务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