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振民到粮栈的时候,天色尚早。 周大力正站在柜台后面,用一个木头升子给人量苞米。 苏振民没有直接进店。他绕到后门,用一直保留的后门钥匙,打开门进了院子。 他推开以前住的那间偏房,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包袱,换上了一件灰布夹袄。他不想让街坊看到警察跟这家店走得太近。 换好衣服,他来到前面的铺面。 客人已经走了。周大力正在把剩下的苞米倒回麻袋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振民?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给你说个事。”苏振民在柜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什么事?” “我想让你把这个店继续开下去。”苏振民说,“再招两个伙计,把生意做起来。” 周大力愣了一下。 “让我当掌柜的呀?”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我不认识几个字,我怕干不好。” “没有人天生就是掌柜的。”苏振民说,“粮栈的活你很熟悉,去哪里进货,你也都知道。我会抽空慢慢教你识字。你又不是一个人,我也会经常来。” 周大力还是有些犹豫:“再说也没有本钱啊。这点存货卖了三十多块钱,马上要交房租了。如果再招伙计的话,哪有那么多钱。” 苏振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放在柜台上。 “这是一百块钱。你可以先去多进点货。以前老韩每次只能进二十块钱的货,经常卖断货。你可以多进点,把品种也扩一扩。交房租的时候,我再拿钱来。” 周大力低头看着那张一百元的钞票,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每个月从利润中提二十块钱是你的工钱。”苏振民继续说,“年底再给你分利润的两成。如果亏了钱,我再想办法给店里补些本钱。” 周大力的脸上明显出现了兴奋的表情。他这几天大概一直在盘算再去哪里找活干,回乡下种地,或者去别的商号碰碰运气。但那些地方,一个月能给七八块就算不错了。现在苏振民不但让他当掌柜,还给二十块的工钱加年底分红。 “嗯,我听你的。”周大力说,伸手接过了那张钞票。 “你把老韩那间大屋收拾一下,以后你住那间房。”苏振民说,“我那间偏房你给我留着,我可能也经常来住。” “你住大屋,我住偏房。”周大力连忙说。 “你在店里时间多,又是掌柜,住在偏房不像样子。”苏振民摆了摆手,“我就晚上会来住,局里有案子的时候还来不了。” 周大力不再争执:“好吧,我一会把两间房都收拾一下。” 苏振民又从身上拿出五块钱,放在柜台上:“去买点酒菜,晚上哥俩喝一杯。” 周大力指了指柜台抽屉:“柜上有卖东西的钱,我去拿。” “柜上的钱是生意上的钱。”苏振民按住他的手,“每一次进出都要记好,不能随便花在个人的事情上。” 周大力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振民你放心,我会记好账。” 他接过那五块钱,转身出门去了。 柜上的钱是生意上的钱,他说的没错。但从今往后,这笔钱就不再只是生意上的钱了。它是组织的经费,是联络站的运转资金,是将来用来发展下线、营救同志、购买物资的本钱。 傍晚,周大力上好了门板,洗了手,把酒菜端到石桌上。 两个猪蹄,一盘花生米,两根拍黄瓜,一壶高粱酒。 苏振民在石桌旁坐下来,看着面前那两个油汪汪的猪蹄。 他想起过草地的时候。炊事班把皮带切成小段,放在锅里煮。煮出来的水是漆黑的,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味。他咬了一口煮过的皮带,又硬又韧,嚼不烂,咽不下去,只能囫囵地硬吞。就算是这样,到后面连皮带也没得煮了。大家只能找野草、挖树皮… 苏振民收回思绪,把一只猪蹄放到周大力面前,给他倒上一杯酒。 “大力,你家以前种地,种的是什么?” “苞米,还有高粱。”周大力抓起猪蹄,啃了一口,“地都是地主的。他们给我们家划了一块坡地,种不了好东西。” “地为什么都是地主家的?你想过吗?” 周大力啃猪蹄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想了想,说:“韩老板以前说过。他说地主和什么僚勾结,剥削农民。” “官僚。”苏振民补充道,“那些迫害农民、想霸占农民财产的官员,就是官僚。” “对,你说的和老韩一样。”周大力看着苏振民,眼神里有一些疑惑的表情。 苏振民没有理会他的目光,继续问:“你家的粮食够吃吗?” 周大力摇摇头:“如果不给地主交,粮食就够。但是每年收成的四成要交给地主。到春荒没吃的,就只能找地主家借。借了是要还的,还有利息。一年下来,六七成都给了地主。每年能留下来的粮食越来越少。” “那你家吃过大米吗?” 周大力苦笑了一下:“大米是日本人吃的。我爹种了一辈子地,连一口大米都没吃过。地主家也不敢吃,会被保长抓起来。保长也不敢…” 苏振民端起酒杯,两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大口。 “日本人来了,定了个规矩。”苏振民放下酒杯,“大米只给日本人吃。中国人吃了就是犯法。不光农民不能吃,地主、保长,还有警察厅里的警察,都不能吃。” 周大力狠狠地点了一下头:“老韩说过,日本人想让中国人都变成他们的奴隶,没有自由,没有饭吃。” “我家也是农民。”苏振民说,“和你家的情况是一样的。我们有两笔账要算。第一笔,是要和日本人算。他们跑到中国来杀人抢粮,我们要把他们赶走。” 周大力点了点头:“嗯。” “第二笔,要和地主官僚算。”苏振民接着说,“要把土地交到农民手中,消除这种剥削的制度。但现在,最关键的是要把所有日本人从中国赶出去。” “对。”周大力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些,“韩老板和你说的一样。你和他是一样的人吗?” 苏振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叮嘱道:“但是现在,日本人势力强,所以不能让他们察觉出有人要反抗。” “韩老板说,要先暗中斗争,积蓄力量。”周大力说。 “你管好粮栈,先赚到钱,让你爹娘也能吃饱饭。”苏振民说,“我们再想办法帮助其他人。你觉得这样好不好?” “行,我听你的。”周大力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坚定,“韩老板也是这样给我说的。他说这叫星星之火。” 苏振民没有再说话了。 他怕说多了,周大力一时理解不了。 他把另一只猪蹄也推到周大力面前:“吃吧。” 周大力憨厚地笑了一下,大口啃了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周大力就推着板车去了码头。 到了中午,周大力推回来满满一车粮食——高粱、苞米、黄豆、小米…他满头大汗,但脸上的表情是兴奋的。 “振民!你看!”他指着车上的麻袋,“我把以前老韩常进货的那几家都跑了一遍,跟他们说以后粮栈是我来管了。他们都认识我。” 苏振民走过去,拍了拍麻袋。 “干得不错。”他说。 周大力咧嘴笑了。 接下来的几天,周大力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店面打扫得干干净净,把粮食一袋一袋码好,把价格写得清清楚楚,他虽然识字不多,但“高粱三分”“苞米二分五”这几个字,写得像模像样。 苏振民每天晚上下班后都会来粮栈住,看看账本,和周大力聊几句。他发现周大力虽然不识字,但记性很好,哪一天进了多少货、卖了多少钱、谁欠了账,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又过了几天,苏振民帮周大力招了两个伙计。 一个叫赵老蔫,三十出头,以前在别的粮栈干过,因为原来的东家关门了才出来找活。人如其名,不爱说话,但干活踏实,一个人能扛两袋粮食。 一个叫姚小山,才十八岁,瘦瘦小小的,但手脚麻利,称粮、打包、算账,一学就会。他家也是农民,兄弟多,养不活,被爹娘打发出来自己讨生活。 两个人住在周大力以前那间偏房里,管吃管住,每月五块钱工钱。 粮栈的生意,就这样重新开张了。 有些顾客认识周大力,问他韩老板去哪了。周大力按照苏振民教他的说法,回答说韩老板老家有急事,回乡下去了,把店盘给了他表哥。 “你表哥是谁?” “苏振民,在警察厅做事。”周大力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骄傲。 苏振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周大力笨拙但认真地招呼客人,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第一步,已经走出去了。 粮栈已经重新开张。种子已经播下去。 接下来,就该让它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