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振民径直去了刘廷勋的办公室。 刘廷勋刚到,看见苏振民这么早过来,他微微有些意外:“这么早?昨晚不是跟老东家喝酒了吗,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苏振民站在办公桌前,腰背挺得笔直,“科长,我昨天去查了粮栈,有些发现,想尽早向您汇报。” 刘廷勋在椅子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苏振民坐下来,开口道:“韩老板昨晚留我喝酒。我借口去厨房炒菜,在米缸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部电台。” 刘廷勋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还有一件事。”苏振民继续说,“他的米缸里装的是大米。他不仅有共党嫌疑,还是个经济犯。” 刘廷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笑非笑:“那你准备怎么办?他毕竟是你的老东家,你就不念点旧情?” 苏振民握握两个拳头,然后说:“藏点大米我觉得问题不大。我之前在他那里干活的时候,有时也会偷吃大米,做粮栈的总有些便利条件。但是他有电台,就说明他肯定是共党,至少也是抗日的人。这些人都是满洲国的敌人。既然我是吃这碗饭的,肯定该大义灭亲的时候,就得大义灭亲。” 刘廷勋看着苏振民。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做警察,特别是在特务科,一定要有坚定的立场。与满洲国为敌的,就是我们的敌人。所有抗日分子,都不能留情面。”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我想今天晚上。”苏振民说,“天黑以后去查,他不会有防备。” 刘廷勋点了点头:“可以。你去准备准备,把行动计划写一份给我。” 苏振民站起来,立正敬礼:“是,科长!” 苏振民回到档案室,开始写行动计划。 他画出了永昌粮栈的平面图,列出了搜查的重点区域。 他在行动计划中写道:前门后门安排人员把守,一个人先翻墙进入后院,再打开后门;三个人到卧室控制住韩老板,三个人到偏房控制住周大力。然后自己带四个人重点搜查每个房间,找出电台和重要文件。 写完后,拿着计划去找刘廷勋。 刘廷勋看完计划,点了点头:“写得很细致。我叫汪队长过来配合你。”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准备拨号。但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了。 外勤队的汪队长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科长,不好了…” 他看见苏振民也在,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刘廷勋皱起眉头:“苏警尉负责此次行动,你但说无妨。” 汪队长咽了一口唾沫,咬了咬牙,说了出来:“韩老板可能跑了。” 刘廷勋握着电话的手停住了。 “什么情况?说清楚。” “今天早上,韩新树推着一辆板车出门,说是去码头进货。”汪队长语速很快,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淌,“伙计留在店里看门。我带人跟着他到了码头,亲眼看见他上了一艘货船。但是我在岸边等了半天,不见他下船。我就带人上船去搜…” “怎么样了?” “船上没有人。”汪队长的声音低了下去,“我问了船上的几个苦力,他们都说一早上没看到有人上过船。但是我明明看见他上去的。” 刘廷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会不会是跳水跑了?” 苏振民在旁边接了一句:“这么冷的天,河水还没化冻,跳下去就算不淹死也得冻死。” “那会不会是有人接应他?”苏振民又问汪队长,“你们跟得远不远?” “怕他发现,我跟得比较远,隔了大概二三十米。”汪队长的声音越来越没底气。 苏振民沉吟了一下,然后说:“船老大说一早上没人上船,那韩新树肯定没上那艘船。汪队长看到有人上去了,会不会是有人穿了和他一样的衣服?上了船之后换成了苦力的衣服,混在搬运工里下来的。而韩新树本人,在船下就已经脱了外衣,从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也是我的猜测。码头那边人来人往的,不一定能查得清楚。” 刘廷勋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猛地一拍桌子。 “好一个金蝉脱壳!” 刘廷勋用平静的语气又问:“他是不是发现什么了,不然为什么跑?” “早上…早上…”汪队长说一半吞一半。 “早上怎么回事?说。”刘廷勋声音严厉起来。 “早上粮栈的伙计把车推出来的时候,郑新云离店比较近,撞在板车上了,他的枪露了出来,我看到韩老板表情变了一下,可能他发现了。”汪队长小心翼翼地回答。 刘廷勋站起身来,指着苏振民:“振民,你带几个人去粮栈搜查。他跑得急,很多重要的东西肯定来不及带走” 然后又转向汪队长:“你带人去码头,找到他换下来的衣服。看看是不是像振民说的那样,有人在船上接应他。” “是!”两人同时应道。 店里没有人。柜台上的账本还翻开着。 “搜。”苏振民下达了命令,“重点搜卧室、厨房和粮仓。任何可疑的东西都不要放过。” 几个警员分散开来,开始在店里翻箱倒柜。 苏振民径直走向厨房。他打开米缸的盖子,从里面拎出一部用油布包裹的小型收发报机。 “找到了。”他说。 一个警员快步走过来,接过电台,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苏振民又走进老韩的卧室。拉开桌子的抽屉,里面有一摞信件和几本账簿。有几封是用密写药水写成的信。还有一份名单,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和对应的联络方式。 他把信件和名单收好,又检查了柜台的夹层。发现了几份油印的宣传材料,上面印着抗日口号和延安的电讯摘要。 搜查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除了电台、信件、名单和宣传材料之外,警员们还从粮仓里搜出了几袋大米和白面,这是“经济犯”的证据。 “苏警尉,那个伙计怎么办?”一个警员问道。 苏振民转过头,看见周大力被两个警员从偏房里带了出来。嘴里嘟囔着:“我啥也不知道…我就是个干活的…” 苏振民看了他一眼,说:“带回去。他是韩新树的伙计,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两个警员押着周大力,走出了粮栈。 当天下午,汪队长也回来了。 他在码头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老韩早上穿出去的那件棉袄,塞在一个废弃的麻袋里。在那艘货船上,也找到了一件一模一样的棉袄,显然是事先准备好的。 “要不要查查码头的苦力?”汪队长向刘廷勋请示,“韩新树肯定是在码头上有人接应,说不定就是船上的苦力帮他打的掩护。” 刘廷勋摆了摆手:“现在还查什么查。码头那么多苦力,而且掩护韩新树撤退的人,估计早就跑了。你总不能把整个码头的苦力都抓回来审一遍吧?” 汪队长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刘廷勋转向苏振民:“你那边搜到了什么?” 苏振民把搜到的物品清单递了上去。 刘廷勋接过清单,看了一遍:“东西不少。看来这个韩新树确实是条大鱼。可惜让他跑了。”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团白雾。 “跑了就跑了吧。整个新京的共党据点都让我们查获得差不多。漏掉一两个影响不大。”他说,“你搜出来的这些东西,对上面也有了一个交待。你这次干得不错。” 苏振民微微低了一下头:“都是科长指导有方。” 刘廷勋微笑了一下,弹了弹烟灰,又说:“那个伙计周大力,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关着,晾他两天。”苏振民说,“他要是真不知情,关两天就放了。他要是知情,关两天吓一吓,再审的时候容易开口。” 刘廷勋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苏振民走出刘廷勋办公室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老韩走了。从今往后,他真的就是一个人在伪满的特务中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