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德五年(1938年)正月十七,年味还没散尽,特务科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忙碌。 苏振民在档案室看了三天卷宗。他对东北地下党被破坏的全貌有了清晰的了解,也对特务科的工作流程和办案风格有了初步的认识。 第四天上午,刘廷勋亲自到档案室来找他。 “小苏,别闷在档案室里了,到我办公室来坐坐。” 苏振民放下卷宗,跟着刘廷勋穿过走廊,走进了科长办公室。 刘廷勋绕过办公桌,在椅子上坐下,示意苏振民在对面的椅子上落座。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苏振民。 “抽吗?” “谢谢科长,我不会。” 刘廷勋把那根烟叼在自己嘴里,划燃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小苏啊,你在档案室看了几天卷宗了,有什么感想?” 苏振民坐直了身子:“报告科长,收获很大。以前在警署办的案子多是盗窃、走私之类,到了科里才知道,真正的案子是什么样的。” 刘廷勋点了点头:“嗯,慢慢来,不着急。你底子好,悟性也高,假以时日,一定能成大器。” 他弹了弹烟灰,话锋一转:“不过在特务科当警察,不会日语是不行的。” 苏振民认真地听着。 “咱们科里的日本顾问涩谷先生。他不懂中国话,也不愿意学中国话。”刘廷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所有重要会议、工作报告、日常交流,都得用日语。你要是不会日语,连涩谷先生的指示都听不懂,那还怎么干活?” 苏振民点了点头:“科长说的是。我之前在警校学过一些基础的日语,但还远远不够用。” “我给你安排了一个老师,”刘廷勋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帮你把日语补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小宋,你过来一下。”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进来一个年轻姑娘。 她穿着藏蓝色的女式警服,衬得她身形修长。东北姑娘特有的高挑个子,站在那里亭亭玉立。五官清秀,皮肤白皙,一头乌黑的短发齐耳,干净利落。 她立正敬礼:“科长,您找我?” “这是苏振民,刚从宽城子警署调上来的。”刘廷勋指了指苏振民,“他的日语底子薄弱,你抽空教教他。争取半年内能达到能和涩谷先生简单交流的水平。” 然后转向苏振民:“这是宋淑云,东京大学毕业生。我一个远房侄女,算是自家人。以后你有日语上的问题,尽管找她。” 苏振民站起来,朝宋淑云点了点头:“宋小姐,麻烦你了。” 宋淑云微微一笑:“苏警尉客气了,互相学习。” 苏振民的警衔是警尉补,但习惯上还是称警尉。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国话标准得像广播电台的播音员,听不出一丝东北口音。 宋淑云离开后,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刘廷勋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小苏,你知道我年轻时是干什么的吗?” 苏振民摇了摇头:“请科长赐教。” 刘廷勋吐出一口烟,目光望向窗外。 “我在日本留过学,学的是情报专业。”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得,“那时候,整个东北也没有几个像我这样正经学过情报的中国人。” 苏振民认真地听着,没有插话。 “学成回国之后,我一心想进东北军的情报部门。”刘廷勋说到这里,语气微微沉了下去,“我觉得凭我的学历和能力,进去是绰绰有余的。可是人家不要我。” “为什么?”苏振民问了一句,“东北军不也需要人才吗?” 他冷笑了一声:“为什么?因为我没根基。东北军的情报系统,那是张家父子的地盘,里面的位置都是留给自家人的。我一个外人,连门槛都摸不着。” 苏振民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甘,甚至是怨恨。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给一个旅长当了日语翻译。”刘廷勋说,“那旅长看我日语好。打仗的事不让我碰,情报的事也不让我沾边,就让我翻译翻译文件,陪他跟日本人打交道。”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满洲事变(注:即九一八事变)之后,那个旅长跑进关了。临走前他问我跟他走?” “我说,我不去。” 刘廷勋看着苏振民:“我当时就想明白了,东北军不要我,是他们瞎了眼。日本人来了,正好给了我机会。我在日本学过的东西,在东北军那里用不上,在日本人这里,全都能派上用场。” 他指了指自己办公桌上的名牌:“这个科长的位置,是我一步一步干出来的。日本人给我机会,我抓住了。就这么简单。” 苏振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刘廷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小苏,你身上有我当年的影子。一样的年轻,一样的能干,只是还没有找到自己的路。”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苏振民:“好好干,跟着我,不会亏待你。等你日语学好了,我带你见见涩谷先生,争取更多的机会。” 当天下午,宋淑云如约来到了苏振民的办公室。 她手里拿着一本日语教材和一本笔记本。 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递给苏振民:“这是我给你列的学习计划。每周三个下午,每次两个小时。如果有临时任务,时间再调整。” 苏振民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收进口袋里:“谢谢你,宋小姐。” “叫我淑云就行。”她笑了笑,“科长让我教你,我就得把你教会。不然我没法交差。” 她的笑容很自然,语气也很轻松,让人感觉很舒服。 苏振民也笑了笑:“那就麻烦你了,淑云。” 苏振民学得很认真。日语是必须要过的一道关,不仅是为了应付涩谷顾问,更是为了获取更多有价值的情报。 一周后,刘廷勋又把苏振民叫到了办公室。 “小苏,你进警校之前,在哪里落脚?” 苏振民心里微微一紧,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如实回答:“在永昌粮栈。我刚到新京的时候,身上没多少钱,走到永昌粮栈门口,看到那里挂了个大牌子招工,就进去报了名。老板收下了我,让我在店里帮忙。” “和你一起的还有谁?” “还有一个叫周大力的伙计,也是那时候一起进的粮栈。” 刘廷勋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档案,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苏振民低头一看,档案封面上写着“周大力”三个字。 “我们查过这个周大力。”刘廷勋说,“新京周边的农民,世代种地,文盲。到新京来打工,进了永昌粮栈做了伙计。没什么问题。” 苏振民抬起头,看着刘廷勋:“科长,为什么去调查一个伙计?” 刘廷勋靠在椅背上,手扶在桌面上。 “因为永昌粮栈的老板,韩新树,可能是共党在新京的负责人。” 苏振民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但他的脸上依然平静如水。 “共党?”他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我跟他干了大半年,还真没看出来。” “你看不出来很正常。”刘廷勋说,“共党要是那么容易被人看出来,早就被我们剿干净了。” 他拿起那份周大力的档案,在手里掂了掂:“你和周大力是一起进的粮栈,他的情况我们已经查清楚了,没有问题。你的档案我们也早就查过,也没有问题。所以你们俩应该都是被老板招来做掩护的,老板需要一个正常的粮栈来掩护他。” 苏振民没有接话。他低头想了一下,说: “科长,我跟韩新树相处了大半年,他人挺和气的,伙食也不错,工钱也给得不低,住的也还可以。”他慢慢地回忆着,“我确实没往那方面想过。现在你一说,也想不起他到底哪里有不对地方。” 刘廷勋点了点头:“你当时不知道他的底细,看不出来很正常。” 他把周大力的档案收回抽屉里,然后看着苏振民: “既然你和老板熟悉,那这个案子,就由你来查。” 苏振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是。” 刘廷勋点了点头:“你以回访老东家的名义,去永昌粮栈走动走动,不要打草惊蛇。先观察一段时间,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如果有发现,直接向我汇报。” “明白。” 苏振民走出刘廷勋办公室的时候,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刘廷勋确实在怀疑永昌粮栈,这不是试探,是真实的调查任务;而刘廷勋还没有怀疑到苏振民,否则绝不会把这个案子交给他来办。 接下来该怎么办? 苏振民已经在飞快地盘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