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的异常并没有消失。 相反，它一天比一天明显。 最开始只是傍晚时偶尔出现的淡光。 后来即使在白天，只要抬头看得够久，也能发现云层上方隐约浮着一些不自然的颜色。 像油膜一样的绿色 罗亚已经开始有人议论 有人说是魔物大量繁殖的前兆，有人说是今年气候异常，还有神官一本正经地表示，这是神在警告最近的年轻人越来越不守教义 总之，没有一个听起来靠谱 我也研究过 甚至把密米尔开到头疼 得到的结论只有一个 天空里有大量魔力 多得离谱 但它并不像某个魔术 找不到稳定的术式结构，也找不到明确的施术者 如果普通魔术像一条被挖好的水渠，那么天空里的东西，就像整片湖正在一点点向同一个洞里倾斜 我没办法理解 于是只能把它记下来 不过，我还是做了一点准备 正好最新版的四式圆徽完成了。 和家里用的版本相比，新版最大的改进并不是攻击力，而是漂浮术。 自动平衡更稳定，魔力晶体容量也稍微增加 即使使用者完全不会魔术，也可以通过转环完成上升、下降，以及很慢的横向移动。 作为保命工具已经合格 我给艾莉丝和基列奴各留了一枚。 剩下几枚则交给了菲利普一家。 菲利普、希尔达、绍罗斯，还有负责宅邸事务的阿尔冯斯。 菲利普拿到以后，第一反应果然不是感动 而是问我量产成本还能不能往下降 我说这是测试品 他说测试品也有价格 我们两个就这个问题讨论了半天 最后还是希尔达直接把圆徽别在衣服上，结束了这场毫无意义的争论。 绍罗斯更干脆 听说可以让自己飘起来，当场就想从二楼往下跳 被三个人一起拦住了 总而言之 我要求他们最近最好都带着 理由也很简单 最近天空不太正常 真出了什么事，多一个保命手段总没坏处 几天后。 我和艾莉丝、基列奴离开罗亚，来到城外的山丘。 原因没什么 试魔杖 十岁生日收到的“傲慢水龙王”虽然价格贵到让我心脏疼，但性能确实对得起价钱。 同样的魔力经过魔石以后，威力明显提升。 我调了半天，才重新找到适合自己的输出。 艾莉丝站在旁边看得很开心。 她送的东西有用，大概比我夸她十句都管用。 “接下来用圣级吗？” 基列奴问。 “嗯。” 这里距离城市够远。 正常情况下，不至于因为一发圣级水魔术，把半个罗亚淹了。 我举起傲慢水龙王。 难得有观众，我甚至很配合气氛地咳了两声。 “那么，请两位欣赏鲁迪乌斯·格雷拉特目前最华丽——” 说到一半。 我停了下来。 艾莉丝抬头。 “怎么了？” 我没回答。 天空变了。 整片天空紫色与褐色纠缠在一起。 云层像被什么东西搅动，形成一个覆盖视野尽头的巨大漩涡。 我左眼突然一阵刺痛。 密米尔自己启动了。 “唔——！” 视野里瞬间多出了无数魔力轨迹。 太多了。 平时观察魔术时还能勉强区分的线条，此刻全部挤在一起。 天空，大地 四面八方的魔力都像被某种东西拖着，朝着远方一点不断汇聚。 我只看了不到两秒，就立刻关闭密米尔。 头疼得像有人从眼窝里塞进了一根烧红的铁棍。 “鲁迪乌斯。” 基列奴的声音变了。 她摘下眼罩。 露出下面的魔眼。 “魔力非常多。” “我知道。” “多得不正常。” “这个我也知道。” 艾莉丝抬头看着天空。 刚才还觉得新奇的表情，已经消失了。 “是你弄的吗？” “大小姐，我最近应该还没疯到这个程度。” 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先回去。” 我收起魔杖。 “把菲利普大人他们叫上，让城里先——” “鲁迪乌斯！” 基列奴突然大喊。 身体先于思考动了。 我立刻弯腰。 有什么东西擦着头顶飞了过去。 空气爆开。 下一瞬间，基列奴已经拔剑。 她的身影从我面前消失。 金属碰撞声响起。 好一会儿我才终于看清来者。 白色衣服。 黄色面具。 手持双刃武器。 速度快得几乎无法用眼睛追踪。 我下意识把艾莉丝拉到身后。 “谁？” 基列奴没有回头。 “退后。” 那名戴面具的男人同样没有继续攻击。 他似乎在观察我们。 然后视线落到我身上。 “异变中心附近，使用如此庞大魔力的魔术师。” 他的声音很平静。 “可疑。” …什么鬼。 “等等。” 我举起双手。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佩尔基乌斯大人命我前来调查。” 佩尔基乌斯。 这个名字我知道。 甲龙王。 过去参与拉普拉斯战争的三英雄之一。 而他的十二使魔里… 我忽然意识到了眼前这个人是谁。 “光辉的阿尔曼菲？” 对方没有否认。 传说级人物。 突然从天而降。 然后差点把我脑袋削掉。 今天运气不错 基列奴压低身体。 “天空的诡异状况和他无关。” “如何证明？” “我以剑神加尔·法利昂与德路迪亚族之名起誓。” 阿尔曼菲沉默片刻。 居然真的收起了武器。 看来这种层次的人，誓言比身份证还管用。 “既然如此——” 我趁机开口。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尚未确认。” “佩尔基乌斯也不知道？” 阿尔曼菲转头看向天空。 就在那一瞬间。 整个世界安静了 甚至连艾莉丝的呼吸声，都像突然离我很远。 我抬起头。 原本纠缠在天空中的颜色正在褪去。 最后只剩下纯白。 白得让人不舒服。 下一刻。 一条光柱从天空落下。 很远 却又仿佛就在眼前。 它接触地面。 然后扩散 只是白色的光开始膨胀。 一圈。 又一圈。 速度快得不像任何我见过的东西。 山，树林，道路，农田。 大脑停止了片刻。 紧接着，我看见了罗亚。 城墙。 街道。 伯雷亚斯家的宅邸。 全部都在那片白色洪流前方。 “鲁迪乌斯！” 艾莉丝终于反应过来。 “父亲他们——！” 她想往罗亚冲。 我一把抓住她。 “别去！” “放开我！” “来不及了！” “放开我！！” 她拼命挣扎。 那大概是我认识她以来，第一次感觉她真的在害怕。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被某种根本无法理解的东西吞没。 光越过城墙。 罗亚消失了。 艾莉丝僵住。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尔曼菲第一个行动。 他看见光芒以后，几乎没有犹豫。 整个人化成一道金光，消失在我们眼前。 基列奴却冲向了我们。 “大小姐！” 太慢了。 那片光又太快。 明明是剑王。 明明她踏出的第一步就快到我几乎看不见 可她与我们之间的距离，却像突然变得无限遥远 “基列奴！” 艾莉丝伸出手。 基列奴也伸出了手。 然后白光越过她。 她消失了。 艾莉丝的瞳孔一下缩紧。 “基列奴…？” 没有回答 我咬紧牙关。 逃跑 往哪里逃？ 我的脑子在几秒钟里闪过十几种办法。 全部没用。 我如此清楚地意识到—— 有些事情根本不是聪明一点就能解决。 那片光已经到了面前。 我只做了一件事。 抱住艾莉丝。 她的身体在发抖。 “鲁迪…” “抓紧我。” 我发动漂浮术。 没有意义 还是发动了 同时用风包住我们 用水膜覆盖身体 土系魔术在脚下构筑缓冲层。 能想到的全部防御都叠了上去。 我不知道有没有用。 至少不能什么都不做 艾莉丝死死抓住我的衣服 白光吞没我们以前，我最后看见的是她的脸 然后。 世界被染成白色。 没有疼痛。 却有一种比坠落还恶心的感觉。 上。 下。 左。 右。 全部失去了意义 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扯成很长，又在下一秒揉成一团 密米尔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痛 视野里有无数景象一闪而过 海 山脉 森林 雪原。 沙漠。 城市。 还有无边无际的红褐色荒地 像整个世界同时从我眼前掠过 然后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布耶纳村 爸爸。 妈妈。 莉莉娅。 诺伦。 爱夏。 希露菲。 那个天空并不是只覆盖罗亚。 它覆盖的是—— “不会吧…” 声音没有传出去。 意识开始断开。 我只能更加用力地抱住怀里的艾莉丝。 至少这个人。 至少现在在我手里的这个人。 绝对不能放开。 随后。 一切消失了。 甲龙历四一七年。 菲托亚领发生了后来被称为“转移事件”的大规模魔力灾害 只在短短片刻之间。 罗亚、布耶纳村、道路、农田、宅邸，以及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无数人，被送往了世界各处。 有人落在安全的道路旁。 有人出现在荒野。 有人坠入森林。 有人从半空落下。 也有人在睁开眼睛之前，便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机会。 至于那一天之前，我一直觉得理所当然存在的东西—— 家人 朋友 工作 约定 明天还要继续的课程 尚未完成的魔导具 写了一半的回信 全部在那一道白光中，被强行分开 而我醒来以后所看到的 将是一片从未见过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