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午后，赛妮丝刚刚睡下，莉莉娅外出采购，洛琪希则在房间里整理魔术教本。 我负责看守两个摇篮。 最先发出声音的是诺伦。 “啊——啊——！” 她挥动着小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高兴。 我先检查尿布。 嗯，看着没有问题。 又伸手摸了摸额头。 体温正常。 距离吃奶的时间还有一会儿。 既然排除了常见原因，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她感到无聊了吧。 “诺伦” 我趴在摇篮旁，认真地看着她。 “你是格雷拉特家的孩子，必须学会独自克服寂寞了哦” “哇啊啊啊——！” 她哭得更响了。 这孩子的理解能力还有待提高。 我尝试拍手。 没有效果。 轻轻摇动摇篮。 哭声继续增大。 走投无路之下，我只好稍稍放弃身为兄长的尊严，对着她吐出舌头。 “呜嘿呜嘿——” 哭声停了。 诺伦睁大湿漉漉的眼睛，呆呆地看着我。 有效果。 我把两根手指抵在脸颊两侧，向外拉开嘴角。 “噗噜噜噜——” 诺伦的嘴巴动了一下。 “呀…” 她笑了。 虽然只是很轻的一声，却确实是在笑。 很好。 实验成功。 我满意地点点头，恢复严肃的表情。 “看来妹妹的审美十分正常。” 就在这时，旁边的爱夏也叫了起来。 “呜——啊！” 有了刚才的成功经验，我立刻来到第二个摇篮旁。 “不要着急，每位观众都有参与互动的机会。” 我鼓起脸颊，用手指向中间挤压。 “噗噜噗噜！” 爱夏眨了眨眼。 随后也露出了笑容。 非常好。 诺伦喜欢吐舌头。 爱夏喜欢鼓脸颊。 两位顾客的需求已经记录完毕。 “你的表情好蠢。” 保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回过头。 他靠在门边，一脸无奈地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正在抽动。 “父亲大人什么时候来的？” “从‘每位观众都有机会’开始。” “请忘掉。” “恐怕很难。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有人能把脸挤成那样。” “这是哄婴儿所必需的技术。” “让我试试。” 保罗走到两个摇篮中间，蹲了下来。 他先活动了一下脸颊，随后瞪大眼睛，把舌头伸到最长。 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脸顿时变得十分狰狞。 “吧噜噜噜！” 诺伦和爱夏一起看着他。 安静了两秒。 “哇啊啊啊——！” “呜哇啊啊——！” 两道哭声同时响起。 保罗的鬼脸僵在了脸上。 “为什么？” “可能是父亲大人的脸不适合做这种事。” “明明我们长得很像。” “看来她们已经拥有分辨可靠男性的能力。” “她们才出生多久？” “天赋与年龄无关。” 保罗不服气地又尝试了几次。 结果两个妹妹哭得越来越响。 最后还是由我重新扮鬼脸，才让她们逐渐安静下来。 保罗蹲在旁边，表情有些受伤。 之后他重重叹了口气。 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诺伦的脸颊。 诺伦松开我的衣袖，本能地抓住了保罗的一根手指。 另一边的爱夏也伸出手，在空气里摸索了几下。 保罗连忙把另一只手递过去。 两个女儿各自握住他的一根手指。 保罗怔住了。 “她们抓住我了。” “只是婴儿的抓握反射。” “你刚出生的时候也这样抓过我。” “父亲大人还记得？” “当然。” 保罗低头看着两个女儿，脸上出现了一个有些笨拙的笑容。 “我会努力好好保护你们的” ——赛妮丝视角—— 我曾经怀疑过，鲁迪是不是并不喜欢我们。 他从小就很少哭闹。 学会走路以后，不需要人催促就会自己读书。发现自己拥有魔术才能以后，他也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跑来向父母炫耀，而是一个人安静地练习。 他太聪明和懂事了。 懂事得让我偶尔产生一种错觉。 仿佛在这个孩子眼里，我和保罗只是两个不怎么可靠的大人。 或许他根本不需要我们。 真正改变我想法的，是莉莉娅怀孕的那一天。 那时候，我想过让莉莉娅离开。也想过自己带着孩子回到米里斯。 保罗背叛了曾经对我许下的承诺，莉莉娅也辜负了我多年的信任。只要再有人说错一句话，我大概就会让这个家彻底四分五裂。 可是，鲁迪没有离开房间。 他明明害怕得手指冰凉，却还是挡在即将破裂的家庭中间，想尽办法留下每一个人。 他的处理方式称不上完美。 甚至有些狡猾。 然而，我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一件一直以来都没有发现的事情。 这孩子并不是不爱我们。 他只是不擅长像普通孩子那样表达罢了 他害怕着这个家消失。 明白这一点以后，我的怒火就消散了 现在，鲁迪正坐在两个摇篮中间。 他先对诺伦吐出舌头。 “呜嘿呜嘿——” 诺伦笑了。 接着，他转向爱夏，用手挤住自己的脸颊。 “噗噜噗噜——” 爱夏也笑了。 鲁迪看着两个妹妹，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他因为妹妹们笑了，所以自己也觉得高兴。 看到这一幕，我感觉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嘻嘻…”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鲁迪迅速收起鬼脸，重新坐直身体。 “母亲大人，您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 “您看见了多少？” “从‘呜嘿呜嘿’开始。” 鲁迪沉默下来。 耳朵慢慢变红。 “请不要告诉洛琪希老师。” “她已经在门外看了很久了。” 门外响起衣摆摩擦的声音。 洛琪希大概是想悄悄离开，却不小心碰到了门框。 “老师。” 鲁迪看向门外。 “您在那里吗？” “我只是路过。” 洛琪希一本正经地回答。 “路过需要停留这么久吗？” “我在观察一种以前没见过的颜面魔术。” 说完，洛琪希立刻离开了。 鲁迪低下头，用手捂住脸，脸红一直烧到两耳旁边 这种符合年龄的反应十分少见。 我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就在这时，诺伦突然哭了起来。 鲁迪立刻恢复认真。 他先检查尿布，又摸了摸诺伦的额头，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太阳。 “母亲大人，诺伦应该饿了。” “已经到这个时间了吗？” 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鲁迪手中接过诺伦。 诺伦靠进我的怀里，很快安静下来。 鲁迪站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妹妹没有其他问题，才松了一口气。 诺伦刚刚吃饱，另一个摇篮里的爱夏也哭了起来。 鲁迪走过去检查了一番。 随后，他抱起爱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为难的表情。 “怎么了？”我问道。 “爱夏好像也饿了。” “莉莉娅呢？” “去村里采购了。商队今天就要离开，她想多买一些婴儿需要的东西。” “那就把爱夏抱过来吧。” 鲁迪没有立刻行动。 他抱着爱夏站在原地，小心观察着我的表情。 “母亲大人，真的可以吗？” 我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 爱夏是保罗和莉莉娅的女儿。 是两个人背叛我的证明。 即使我允许莉莉娅留下，也不代表心中的芥蒂已经彻底消失。 鲁迪大概一直知道。 所以他害怕自己说错一句话，会让我把对保罗和莉莉娅的不满发泄到爱夏身上。 这个想法让我有些难过。 “鲁迪。” “是。” “她也是你的妹妹，对吧？” “当然。” “那也就是我的家人。” 我朝他伸出手。 “把爱夏抱给我。” 鲁迪脸上的紧张终于消失了。 “是。” 他小心地将爱夏交到我怀里。 爱夏哭得满脸通红，靠近以后却没有任何迟疑，很快安静下来。 我原本以为自己心里会出现抵触。 然而并没有。 怀里的孩子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儿。 她会饿，会哭，也会本能地寻找能够让自己安心的人。 和诺伦没有任何区别。 爱夏的一只手贴在我的胸前，逐渐放松下来。 我忽然产生了和喂养诺伦时相同的感觉。 因为我是母亲。 如此简单而已。 我抬起头。 鲁迪站在旁边，用比平时更加温柔的目光看着我和爱夏。 “看起来喝得很开心。”他说道。 “你现在放心了？” “我没有担心。” “你的脸上全都写出来了。” 鲁迪移开视线。 “我只是觉得，同时照顾两个婴儿确实很困难。” 又在转移话题。 这个孩子明明很擅长看穿别人的想法，却不擅长承认自己的感情。 爱夏吃饱以后，慢慢闭上眼睛。 我把她放回摇篮。 诺伦也已经睡着了。 两个孩子躺在相邻的摇篮里，呼吸轻微而均匀。鲁迪替她们整理好毯子，确认没有盖住口鼻，才回到我身边。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母亲大人？” “没什么。” 他的头发很柔软。 明明还是个孩子，却总想着保护身边的所有人。 保护朋友，保护妹妹，甚至还想保护自己的父母。 但他偶尔也应该依靠一下别人。 “鲁迪。” “怎么了？” “谢谢你成为我的孩子。” 鲁迪明显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我笑着将他拉到身边。 这一次鲁迪没有像过去那样不自在地躲开。 诺伦在睡梦中伸出小手。 爱夏也跟着动了一下。 两只小手隔着摇篮边缘碰到一起，很快又各自缩回了毯子里面。 这两个孩子在同一天来到这个家。 从今以后，屋子里大概会比过去吵闹好几倍。 但是这样的吵闹，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