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妮小姐在吓唬人这方面很在行啊。 隐没在黑暗中的伊莱安望着被他撞倒一地的蜡烛,心中感叹。 “怎么样?”芙妮歪着头,伸出一根指头抵在唇上,露出得意的笑,“芙妮大人的法术很厉害吧?” “我们这样说话不会被他听见吗?”伊莱安低声道。 “当然会啦,笨蛋。”芙妮却笑得更愉悦了,“但你仔细看他脸上的表情。” 伊莱安望向背靠在墙上的中年男人。 莫里斯仿佛完全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一般,额头冒着冷汗,满脸惊恐,嘴里不住地求饶着。 “这可是芙妮大人自创的幽灵法术哦。”芙妮漫不经心地拽着窗帘,“配合心智魔法,不管我们发出什么样的声音,他都只会听到诡谲可怖的幽灵发出凄厉的哀嚎声。” 扑通——! 却是男人再也承受不住,双腿一软,直直地朝着窗户的方向跪了下来。 “可以问他的话了。”芙妮拽动窗帘的动作放慢了几分,室内呼啸的阴风也跟着平缓了些许,“现在他能听清你说的内容了。” “阿尔文·福勒…”伊莱安低沉的声音在走廊上响起,“他在哪里?” “咳咳…阿尔文?” 跪在地上的男人猛地咳嗽了几声,露出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的表情。 “您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窗帘摇晃。 仿佛有无数张面容在黑暗里浮现,然后隐去。 凄厉低沉的哭嚎声在走廊上回荡。 仿佛在警告眼前的男人。 ——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 男人肩膀颤抖,不再沉默。 “…在这里。”男人将手伸到上衣内衬的口袋里,从里面缓缓地取出一个透明的小袋子。 袋子只有掌口大小,封口处被绳子扎紧,里面装着一层掺杂着灰白色与暗褐色的粉末。 “他…的骨灰?”伊莱安皱起眉头,“你随身带着它?” “对了一半。”男人嘴角扯起,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剩下一半,是残渣。” “残渣?” “对…残渣。” 男人慢慢地低下头,拿起一根散落在地的蜡烛。 他盯着那根蜡烛怔怔出神,仿佛回到了那个夏天的夜晚,语气变得缅怀起来。 “那个老人是我的父亲。” “一个…宁可被送进监狱,也想着改变我命运的老男人。” 他惨笑了几声。 “可我不争气啊…我不争气。” “我二十岁那年没觉醒源泉种子,三十岁的时候也没觉醒,四十岁了还是觉醒不了。” “要我说,这就是我们的命,是命啊!” “这穷苦人家,哪能做得起超凡的梦?” “可我父亲…他偏偏就不信这个命。” 男人的声音忽然放轻了。 他好像也不怕那些阴风了,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笑声也愈发响亮。 “他开始偷盗,干起了他以前最瞧不起的勾当,想攒钱…给他的瘸腿儿子买一个元素媒介。” 男人笑着。 “可他哪知道,元素媒介是那些富人家给他们七八岁的孩子准备的,等成年了,骨骼成型了,元素媒介早就没用咯。” “没人告诉他这些。” “就像也没人告诉过他,觉醒了源泉种子,他儿子的瘸腿也好不了。” “他想尽一切办法去攒钱,被主人家赶出了庄园,又去街上乞讨,在酒馆门口被酒鬼毒打了一顿…” “直到…” “直到那好心的魔女,给了他一把火。” 男人再次将目光落在已然熄灭的蜡烛上,痴痴地盯着它。 “那火…真亮。” “在那个老人的心里,就好像是升起的太阳一样。” “他带着他的瘸腿儿子去吃了炸牛排…呵,其实也只是炸猪排。” “那街边的摊贩,跟那丧良心的屠夫,也都是个猪油蒙了心的东西,用猪肉去替牛肉。” “但老人这辈子就没吃过一顿牛排,他只见到那庄园的少爷顿顿牛排,心里便觉得,那定是最好的东西,最后一餐也没舍得自己吃。” “他要把他能给的,最好的东西给他的瘸腿儿子。” 男人笑着笑着,却又哭了起来。 “他的瘸腿儿子以为老人终于找到肯收下他的主人家了,满心欢喜地回去…” “可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老人不见了。” 男人的声音很轻。 可他攥紧的手指,顺着面颊滑落的泪水,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他的瘸腿儿子找啊找啊…” “却只在房间里找到…一具已经被烧成了灰的骸骨,和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人,以及…桌上的一个小瓶子。” 男人喉咙里好似有什么东西想要宣泄出来。 他捏紧了拳头,声音变得低沉。 “他的瘸腿儿子才终于明白…那好心的魔女,就站在他的眼前。” “那火是初火留下的余烬,美轮美奂,美轮美奂啊…” “可那魔女…要的不是余烬。” 男人哭着哭着,又笑了起来。 “是初火…” 伊莱安怔住。 脑海里,闪过父亲在书房里留下的那张纸条的内容。 【让余烬在血与火中迎来新生。】 “余烬会在血与火中迎来新生。” 男人缓缓地开口。 “用的…是那个老人的血,和他心里的那把火。” “但还不够…不够…” “那老人的血脉不能让余烬复苏,魔女很是失望,觉得找错了目标,便把那个瓶子留给了我。” “里面是我父亲的骨灰,和残渣。” 男人惨笑。 “是…余烬燃烧后,留下的残渣。” 伊莱安低头注视着地上的男人。 “所以,你接受了吸血鬼的血,蛊惑了骑士长加入。” “对。”男人瘫坐在地上,头颅却高高扬起,脸上的表情扭曲,又哭又笑,“我还在酒馆里待了几年,找到了当初毒打我父亲的酒鬼,吸干了他的血。” “还有那个摊贩,还有那个屠夫…都是被我杀死的。”男人顿了顿,语调忽然放平,“我原本没打算杀那个屠夫,他只是个宰猪的,跟我没什么仇怨,可我那天一看到那猪,就想起了父亲和我的最后一餐,我一怒之下就杀了他,还把他的尸体摆了个造型,也算对得起那盘猪排了。” “你把这些人都当做了你的复仇目标。”伊莱安问,“可你为什么不去找魔女复仇?” “想过。” 男人嘴角扯出一抹笑。 “但我不敢,我知道我还不是魔女的对手,我还知道…庄园里的每个人都是害死我父亲的凶手!” 他猛地抬头,语气里满是恨意。 “那庄园的所有人分明都被魔女所盯上,可为什么…第一个,偏偏是我父亲?” “要是魔女早一点找到真正能把余烬培育成初火的人,我父亲不就能活下来了?” 他恨魔女。 更恨庄园里的其他人。 凭什么? 凭什么是他们家? “你是要用吸血鬼的力量完成复仇。” 伊莱安缓缓点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明白了。 为什么那位吸血鬼伯爵入主庄园后,会将昔日的仆人们召回,然后尽数处死。 要么那吸血鬼伯爵就是未来的莫里斯。 要么莫里斯便是那吸血鬼伯爵的左臂右膀,这是…伯爵在履行对他的承诺。 憎恨着这个不公的世界,憎恨着这悲惨的命运,憎恨着其他被幸福所包围的人们。 所以他要对庄园里的所有仆人展开复仇,如果魔女当初的目标是其他人,那他的父亲也许就不会死… “杀了我吧,少爷。” 莫里斯抬头,望着前方空无一物的空地,一字一顿地开口。 “伯爵大人的爪牙都被您清除了,如果您是要问其他的事情…就算您杀了我,我也不会告诉您的。” “看来,你对你的命运早有预料。” 伊莱安没去问他是在什么时候认出了自己的身份。 莫里斯看不见伊莱安。 但他能看到,一枚奥术飞弹在他眼前凝聚成型。 对死亡的恐惧是身体的本能。 莫里斯的身体颤抖起来,但他依然昂着首,嘴里高喊着: “少爷,我父亲是替你父亲去死的!” “你要去替我报仇,替我去杀死那个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