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七公走到郭靖身边,淡淡道:“你的内力根基,比你那废物大哥强了许多…” 话音未落,郭靖撅起嘴反驳道:“我大哥不是废物,他人聪明、长得…” “打住!打住!” 洪七公连忙叫停,板着脸道:“是你跟我学功夫还是我跟你学?我说什么,你听着便好,觉得不对的就在心里叫唤,不许出口。” 郭靖委屈地点点头,在心里道:“大哥不是废物,大哥不是废物…” 洪七公做了个深呼吸,继续道:“你这般年纪,能把内力练到这个火候,也算难能可贵,不过你的悟性实在是不怎么样,要是学那些精巧花哨的武功,打死也练不出什么成就,偏偏我这门降龙十八掌,招式简明劲力精深,你学起来倒能事半功倍,喂,你听懂没有?” 郭靖道:“懂了,大哥不是废物…啊哟,不是,是我脑子笨,内力还行,正适合学这门掌法。” 洪七公翻个白眼道:“你这蠢材居然能一心二用,还真是意外之喜。” 陆飞也是无奈一笑,心想人家洪七公只说了我一句废物,这傻兄弟说了好几句,也不知是帮我还是骂我。 洪七公又道:“你以后和人动手,对方招数如果变幻莫测,你可千万别跟着乱转,也别管他招数虚实,迎面就是一招亢龙有悔,随他万般花巧,我自一掌破之!” 郭靖以前和江南六怪学武,六位师父教他的都是如何观察敌人来招,如何凭借本身武功应对,掌来怎么格挡,刀来怎么闪避,然后怎么还击,一来一去跟公式一样。 偏偏江南六怪教的武功又杂,同样一掌打来,南山掌法有南山掌法的应对,越女剑法有越女剑法的应对,这就等于郭靖要背无数公式。 现在听了洪七公的话,别管对手怎么打,我反正就是一掌,简单明了至极,大合郭靖心意。 郭靖自练武以来已有十二年,从没想过武功还能这么容易,心里只觉一片透亮,却是得洪七公点破,一举觑见武学中全新天地。 一时心中激动难言,想如陆飞那般说几句心得体会,张了张口,无数言语缠绕舌尖不知如何组织,忽然一仰头,嗷嗷一声狼嚎,正是蒙古汉子们表达澎湃情绪的常用方式。 洪七公一掌拍在郭靖后脑上,狼嚎立止。 “吵死了!你看这个…” 洪七公指着郭靖打的那棵小松树:“我方才怎么说?一掌拍出,要教对方退无可退、让无可让!你刚才这掌劲道倒是挺足,可是松树一摇,多大劲力也都化解了去,所以你先要打得松树不动,然后才能打断了它。” 郭靖若有所思盯着那树,缓缓道:“我知道了,发劲要猛,着劲要快,使对方来不及抵挡!” 洪七公冷笑道:“这么粗浅的道理,你练了半天才刚想到?真是笨到了姥姥家,你再打几下我瞧。” 郭靖点点头,心里想着发劲要猛、着劲要快,嘭的一掌拍出,松树摇动得反而更加厉害。 郭靖抿抿嘴,一连拍了几掌,松针如落雨一般飘下,树几乎晃出了残影。 陆飞见他有些不知所措,插口道:“兄弟,这一招掌法叫做亢龙有悔,亢龙有悔四个字,出自易经,亢者,高也,亢龙,就是龙已经飞到了最高之处,再无上升的可能,必须要降下来一点,才有更多回旋的空间,这话的意思是盛极必衰,刚极必折,你出掌之时,要好好体味这一个悔字的韵尾。” 洪七公喜道:“说得好!你小子居然还读过易经?郭小子,你要好好记住你大哥的话,我们这门掌法至刚至阳,但是刚中要藏着柔,阳里要藏着阴,这才能驾驭自如,若是一味只求刚猛凌厉,反而落了下乘。” 郭靖听他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自己想了一会,越想越觉茫然,喃喃道:“发劲猛,着劲快,但是还要…悔?藏柔、藏阴…” 陆飞看他神色渐渐呆滞,微笑道:“你这样,你就把这棵松树想象成你的蓉儿,现在她脸上爬了一只大老鼠,你要一掌打死老鼠,却又不能发力太过,伤及了蓉儿。” 郭靖听罢眼神一亮,紧紧盯着松树,想象这就是黄蓉,又想着黄蓉脸上爬了一只老鼠,吓得她大喊大叫,想着想着,脸上流露出凝重、小心、担忧、心疼的复杂神情。 一瞬之间,意与神会,神与力合,丹田之气一提,呼的一掌拍出。 他牢牢记得不能伤及黄蓉,掌力甫发,立刻收劲,但听嘭的一声大响,那棵松树竟是纹丝不动,便连树上松针也没摇动分毫! 郭靖眼睛瞬间睁大,似乎不敢相信这一掌竟是自己拍出。 陆飞喝道:“好掌!” 郭靖这才咧嘴露出笑容,一跳老高,欢呼道:“大哥,成啦,前辈,成啦!” 洪七公摇头,对陆飞叹道:“陆小子,我忽然明白了佛祖说法,为什么好打比方、讲故事,这世上的蠢人,要想明白道理实在太难,只能从故事中体会,你方才那大老鼠的故事说得不错,以后肯定是个会教徒弟的。” 陆飞笑嘻嘻道:“那也是七公前辈先教会了我,我才能教他呀。” 洪七公想想也是,乐道:“原来老叫花子只会教聪明人!不过现在受你启发,好像也能教笨蛋了。” 说着大声冲郭靖道:“傻小子,你瞧这松树,它不是树,是个漂亮风流的公子哥儿,要抢你的蓉儿啦!” 郭靖一惊,盯着松树的眼里顿时流露凶光,却是把这树看成了欧阳克,毫不犹豫一掌拍出。 这一次他不再收力,而是在掌缘触及松树的瞬间猛然发力,只听喀拉一声,小松树应手而折。 便听两个女子齐声喝彩:“好掌力!“ 三人扭头看去,只见李莫愁、黄蓉各提一个食盒,微笑着走进松林。 洪七公鼻子一吸,惊呼道:“好香,好香!小丫头手艺果然不凡,陆小子郭小子,吃饭吃饭,吃饱了饭才有力气练功!” 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拿出一张野餐垫,打开来铺在地上,自己第一个坐好,等着二女端菜。 陆飞一看,这野餐垫分明是自己帐篷里的,不知何时竟被洪七公偷藏在身,更难得的是,这垫子昨天并没有拿出使用,洪七公倒是无师自通,晓得这是吃饭时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