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听陆飞朗声道:“小丫头,你可知十八年前,郭公啸天、杨公铁心为奸人所害,遗孀俱被虏去,全真教丘真人一来是郭杨二公好友,二来郭杨二公所以遇害,归根结底还是他生出的祸端,自然责无旁贷——” “但此事说来说去,同人家江南七怪何干?这便要说起当日情形…” 他洋洋洒洒,把醉仙楼、法华寺先后两战,及最后定下赌约之事,细细又说一遍。 这些往事,郭靖虽然从七怪口中听过许多遍,但以七怪为人,自然不会吹嘘自家本事,反而把丘处机的武功大加夸赞,自己几人表现三言两语带过。 而黄蓉这一路上也听郭靖说过这场赌约,可是一来郭靖口舌拙笨,说来枯燥无比,哪有陆飞口中这般荡气回肠? 二来黄蓉毕竟年幼,此前听郭靖说罢,只当江湖中人寻常赌斗看待,若不经陆飞点明,哪里看得懂其中的侠骨柔情,冲天豪气? 郭靖、黄蓉听陆飞说罢,一个这才知道,其实当年几位师父吃了老大暗亏,怪不得心心念念不肯服输。 一个则是大为动容,把心中本来那些厌恶之情尽数抹除,暗暗悔恨:原来靖哥哥六个师父,为他付出如此之多,我倒是不该骂他三师父矮冬瓜,滚皮球,踢一脚,溜三溜,嗯,也不该骂他二师父是肮脏邋遢的鬼秀才… 陆飞说罢故事,继续道:“七位前辈为承一诺,间关万里,期间不知经历多少辛苦,却是矢志不移,终于找到郭公血脉,若非有比天豪情、如铁毅力,岂能做下这般壮举?哎,一十八载漫漫岁月…郭兄弟,你七师父越女剑韩小莹,可曾嫁了人家么?” 郭靖听他说自家师父侠举,想起这些年来,师父们教导自己的辛苦,早已红了双目,却不料他忽然问起七师父婚嫁之时,也未多想,哽咽道:“啊?不、不曾啊。” 李莫愁立刻盯着陆飞道:“你好端端的,关心人家嫁没嫁人作甚?” 陆飞叹道:“我听说韩小莹韩前辈,当年同六位义兄离开嘉兴时,只不过十七八岁,韩前辈当年号称浙西武林第一美人,想来爱慕者定然极多,他六位兄长都是男子汉,也还罢了,我尤其佩服她一介女子,为这一场豪赌,将整个青春都做一掷,唉,岁月欺人,韩前辈十八年含辛茹苦,昔日朱颜想必也凋谢了许多。” 李莫愁这才得知,那越女剑韩小莹当年随六怪大战丘处机时,竟只比自己现在大上一岁,想起大家差不多的年岁,人家居然做出这等了不起的大事,也不由满心敬佩。 看了一眼郭靖道:“果然是位奇女子,若是有幸相逢你七师父,我倒要好好敬这位前辈几杯酒!” 郭靖想起初见七位师父时,年纪最大的柯镇恶也不过四十上下,五师父六师父更是不到三十。 他们在苦寒大漠一住十余年,却是人人都苍老了许多。 柯朱韩三位,鬓丝均已见白,便是最好看的七师父,脸蛋吹得红红的,又哪有当初那般娇美? 想起七位师父的大恩大德,郭靖脑袋一仰,嚎啕大哭。 一边哭一边含混不清叫道:“大哥,我七师父一世孤独,都是我害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大哥,我这般不成材,实在对不起我七位师父!啊啊啊啊!” 郭靖这种木讷老实的人,轻易不哭,一旦伤心大哭,那真是惊天动地。 鼻子呼呼的抽着气,好似感冒的大水牛一般。 黄蓉连忙劝慰,但郭靖此刻哪里听得进,扯着嗓子又哭又叫。 黄蓉忙的一头汗也劝不住,忍不住迁怒陆飞,瞪着他恼道:“都怪你,你干嘛好好说这些事,惹得他这般伤心!” 李莫愁哪能容她对陆飞放肆,当即反唇相讥:“他本来不说的,他都说了大丈夫的道理你不懂,还不是你偏偏要问!” 黄蓉立刻改瞪李莫愁,李莫愁难道怕她? 也把眼睛一瞪,比黄蓉还要大。 这两个妞儿顶牛一般你瞪着我我瞪着你,陆飞看了一眼,也不管他们,走去搂住郭靖肩膀。 温言安慰他道:“兄弟,我看你脚步沉凝,呼吸悠长,年轻一辈有你这般功夫可不多见,而且你媳妇儿方才吓唬我们,你也一直在劝解,我用雷电神功伤了你你也不生气,可见为人正直,心胸宽广,实在像极了我想象中江南七侠的样子,兄弟,你若不成材,天下也无人成材了。” 郭靖听了哭声略减,只觉陆飞便似自己亲生哥哥一般知心亲切,泪汪汪看着陆飞,瘪着嘴道:“大哥,蓉儿还不是我媳妇呢,大哥,我五师父已经死啦,被黑风双煞的铜尸陈玄风打死了,啊啊啊啊,要不是为了我,他怎么会去大漠,怎么会遇见黑风双煞,都是我害死了五师父,又累苦了七师父!” 李莫愁听见黑风双煞名头,微微一愣,心想幸好陆郎劝我改称玄素双剑,不然若是听我的叫了黑白双煞,人家还以为我们故意模仿这黑风双煞呢。 陆飞假装吃惊道:“笑弥陀张五侠没了么?啊呀,这真是苍天无眼,不佑好人,唉,郭兄弟,还请节哀,张五侠虽然身故,但是他永远活在我们这些后辈心中,千百年后,也一定还有人传颂他的故事!兄弟,这正是——” 陆飞一把拉起郭靖的手,握在两人胸前。 肃容唱道:“情与义,值千金,刀山去,地狱去有何憾?” 郭靖不料他忽然唱起歌来,倒是忘了哭,呆愣愣看着陆飞。 旁边李莫愁、黄蓉也放弃对峙,扭头看来,满眼惊奇。 只听陆飞继续唱道:“为知心,牺牲有何憾?为娇娃,甘心剖寸心!血泪为情流,一死岂有恨?有谁人、敢过问!” 郭靖听他唱着唱着,木呆呆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流泪道:“大哥,我懂了,江南七怪生死一体,我五师父,为知心兄弟,牺牲无憾!对了,我五师父喜欢我七师父,当年战死,也是为了救七师父,他这是为七师父甘心剖寸心,七师父也为他一生不嫁…” 黄蓉听得张阿生是为了救韩小莹而死,韩小莹为他守节不嫁,只觉惊心动魄,忍不住低声道:“血泪为情流,一死岂有恨?血泪为情流,一死岂有恨!” 李莫愁莫名骄傲,得意对黄蓉低语:“听见我男人唱的曲儿么?为娇娃,甘心剖寸心!我就是他的娇娃,哼,你还说他会变心!” 黄蓉被她硬塞狗粮,又是生气又是羡慕,立刻道:“靖哥哥对我也是一般。” 李莫愁傲然道:“你家郭靖人倒是老实,但是我看他就像个木头一般,哪有我家陆郎风流倜傥。” 黄蓉气得红了眼道:“我最讨厌风流倜傥的男人,偏偏喜欢木头,略略略,气死你!” 陆飞不理两个妞儿斗嘴,摇了摇郭靖的手,又把他肩膀一拍,大声道:“不错!郭兄弟,情义值千金,生死等闲事,这便是我辈男子汉大丈夫的事业!你只要明白了这一点,便不枉你五师父战死大漠,不枉江南七怪十八年的教导!” 郭靖连连点头,只觉得陆飞句句都说到自家心里,看向陆飞的眼神尊敬无比。 李莫愁趁机伸出手指,飞快戳了一下黄蓉脑门,仰着脸道:“小丫头听明白没?这就是大丈夫做人的道理!” 黄蓉又惊又怒,李莫愁这一指头,她虽然之前没加提防,但是没躲过就是没躲过,没想到这胆小怕鬼的女人,武功居然挺高! 她急退一步,嘴里不服气道:“哼,江南七怪固然很了不起,东邪西毒南帝北丐,武功的确更高啊!” 陆飞斜睨她道:“也罢,既然你这丫头冥顽不灵,我索性同你当面说清——” “若说起天下四绝的武艺,自然是当世无敌,这也不须多说,但这几人之中,西毒并非中原人氏,行事残忍狠毒,武功再高,也与侠字无关!” “南帝小国之君,固步自封,锦衣玉食,他武功厉害到天上去,天下人又岂有一分益处?” “东邪崖岸自高,俗事懒问,行事亦是随心所欲不拘一格,论品行,远胜西毒,论倜傥,过于南帝,但若说一个侠字,呵呵,最多也只是一位怪侠。” “所以要我说,这天下四绝武功再高,若说值不值得我们晚辈敬佩崇拜,有没有铁肩担道义的侠客风范,那么不好意思,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也只有北丐一人,武功绝顶,侠义无双,堪入真正豪侠之列,值得我们这些后生小子顶礼膜拜。” 他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声音方落,便听拴马的树林中传来一声大笑:“哈哈哈哈,小孩儿夸夸其谈,比说书先生还会说故事,没想到眼光倒也不凡!” 此时月明无风,但随着这一声大笑,松树林中万千松针齐齐摇动,一时间松涛如怒,声势之隆,即便陆飞早有准备,也不由瞠目结舌,魂魄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