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飞并没有回百户村。 他和刘特力的七日之约,是逃到海上之后单方面宣布的。 ——回去了如果刘特力不认,直接开打怎么办? 而且百户村本也没了他的容身之地。 老宅不让他进门,他昨天还是在小船上凑合的一夜,这种体验有一次已经够了。 此前之所以回村,是刚从异世界回归现代,一时道心不稳,眼看村落不远,本能地就靠了岸。 后来想想,应该直接去县城才对,卖鱼更方便不说,还能去旅馆睡个好觉。 但现在再一想,去县里卖鱼倒是不妨,住在那里似乎也不妥当。 他这条小船如此神奇,如果不放在眼皮底下,万一丢了可怎么办? 即便在别人眼里,这只是一条不值一提的小破船。 但对陆飞来说,这是他未来做大做强、再创辉煌的唯一依仗,因此哪怕一丝风险他也不愿承担。 陆飞辨了辨方向,干脆向鲸鱼村划去。 鲸鱼村在百户村南边,处于钱塘江的入海口,靠着海盐县南北湖景区,据说多年前曾有一头鲸鱼被冲到了村外海岸上,因此得名。 鲸鱼村比百户村小不少,因为相距不远,两村嫁娶极多,许多村民都是亲戚关系。 陆飞的母亲就来自鲸鱼村,外公和两个舅舅至今还住在村里。 母亲去世后,两家走动少了许多,但外公、舅舅对陆飞一直十分关心。 陆飞打的主意,就是去投奔外公。 两个舅舅各自成家,都盖了新房,外公外婆独自居住,家里很是宽敞。 最重要的是,外公家在小河边,自家院子围住一片河岸,还自建了一个小码头。 小河通海,陆飞如果住在外公家,小船可以直接从河里进出,还能拉进院子里放置,又隐秘又安全。 下午一点多,陆飞已是满身大汗,终于来到鲸鱼村。 陆飞没在码头停靠,径直划进了村边的小河,逆流划了大约三四百米,眼前出现了一座小小的石拱桥。 望着小桥,陆飞忍不住露出笑意。 自从父母不在了,他来外婆家,都是开车或者坐车走陆路。 而当年父母还在的时候,一家三口都是划着船来外婆家探亲。 陆飞还记得每次划到这里,妈妈就会抱着年幼的他轻轻摇动,低低唱起一首温柔的童谣。 摇啊摇,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夸我好宝宝,给我一块糕… 这本来另有名字的小桥,也因此一直被陆飞叫做外婆桥。 陆飞的思绪还沉浸在美好回忆中,眼睛已看见了水边石阶上,一道熟悉的清瘦的身影,正在不断挥扬起手臂,用木棒捶打着衣裳。 是外婆! 虽然舅舅们给她买了最新款的洗衣机,但老人家还是会偷偷来河边洗衣服,并坚称这样洗出的衣服才干净,穿得也不刺挠。 幸好这一带自然环境保护得极好,小河里的水也算清澈,舅舅们见她“屡教不改”,也只好听之由之。 陆飞大声叫道:“婆婆!” 外婆扭过头,使劲看了又看,惊喜地应道:“呀,是不是飞飞?是我飞飞么?” 陆飞心里一酸,他记得小时候自己一家人过来,外婆老远老远就会看见他们,而现在外婆显然已经看不清了。 连忙大声叫道:“是我呀婆婆,我来看你啦。” 说罢心中一阵后悔—— 自己应该在神雕世界钓几条好鱼带来的呀! 不过好在鲸鱼村也临海,大不了回头再去古代钓吧。 猛摇几下船橹,小船加速靠近,外婆这一下终于看清了陆飞,小老太太高兴地连连扬手:“哎呀哎呀,真的是飞飞呀,飞飞,怎么好好的划船来啦,快快快,把绳子给我…” 陆飞哪舍得劳累外婆,自己捡起船头绳子,使劲一跳,落在了直通到河里的台阶上,顺着石阶边的缓坡,发力将小船拉上了岸,停在外婆家的院子里。 回过身,外婆也跑了上来,捏了捏陆飞的胳膊,一脸心疼:“飞飞瘦了呀,飞飞瘦了呀。飞飞呀,我听你表哥他们说,好多人在网上骂你,你表哥帮你骂回去,骂不过他们人多呀,我叫你外公这几天带我去买个新手机,等我也学会上那个网,婆婆帮你骂他们奥…” 陆飞眼圈立刻红了。 外婆是个很守旧的人,当年手机已经全面普及了,她也不肯用,说家里有电话,她又不出门,用不上手机。 后来大家都用智能机了,说了不知道多少次,她才肯买了一个老年机。 村里的老太太天天刷短剧短视频,她也不觉得羡慕,坚决不肯换手机。 说什么我有那个时间,我不如打理打理我的菜地呢。 现在为了帮他骂人,外婆居然也要买手机、学上网了。 陆飞强笑道:“不用啦婆婆,我现在账号都关了,我又不认识那些人,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我们不理他们。” 外婆连连摇头:“不能让他们欺负你哦,我不同意人家欺负你…你先进屋子喝点水…” 一边说一边拉着陆飞进屋,大声叫道:“老头子,飞飞来家啦。” 临河这一面,是外婆家的厨房、杂物间、厕所,出了厨房便是外婆家的堂屋,左边是外婆外公的房间,楼上则是三间房,以前两个舅舅和妈妈各自一间。 陆飞的外公正坐在堂屋摆着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一扭头见外婆拉着陆飞出来,高兴地站了起来:“飞飞今天怎么从水上过来了?快过来坐着歇歇,公公给你倒茶叶喝…” 话没说完就被外婆打断:“冰箱里有冰的可乐,你去拿来,飞飞喜欢喝可乐。” 随即又拍拍陆飞肩膀:“飞飞呀,可乐偶尔喝一喝,不能多喝哦,专家说那个可乐,都能洗厕所哦。” 陆飞满脸笑意,这话要是别人说,他非恶心不可,但外婆这么说,他却只觉得幸福。 老太太既想让他吃上合口的,又担心他的身体不好,这左右为难的心情,他小时候不懂,只觉得好吵好烦,现在看多了人情冷暖,才知道这些唠叨啰嗦里,蕴藏着何等真挚可贵的疼爱宠溺。 外公迈着两条有风湿病的长腿飞快来回,不仅拿了一罐可乐,还提来一小桶坚果。 外婆按着陆飞坐下,外公打开可乐塞在他手里,坚果打开放在旁边。 等陆飞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放下,外公这才颤巍巍伸手,摸了摸陆飞脸颊,声音微微颤抖:“飞飞你和洋鬼子比赛,你也不告诉我们一声,那些洋鬼子天天吃牛肉,力气大啊,还是后来邻居告诉我们才知道,我和你婆婆想去看你,你舅舅又说你压力大,让我们先不要找你,说怕你难过,说的我们也不敢问你什么,你婆婆天天挂念你,你现在伤好了吧?” 陆飞强忍流泪的冲动,点头笑道:“我早就好了,公公,是我不对,这么久也没给你们打个电话…” 外公连连摆手:“不要打不要打,我们两个老的好得很,我们知道你在外面忙,你自己好好的我们就放心了。” 那边外婆已经在打电话:“飞飞回来了,你们赶快过来…” 陆飞想起好久没见的舅舅们、表哥们,忍不住泛起笑意。 说起他的这些舅舅和表哥,也的确都是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