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让弘历起了身,随后就干搓了一下有倦色的脸,而对弘历嘱咐说:“你现在管着礼部,博学鸿儒科务必要保证顺利进行。”
“儿臣明白,定不耽误此事!”
弘历微微抿嘴。
他也不敢对举办博学鸿儒科这事马虎。
因为,只有博学鸿儒科顺利完成,才能将通过博学鸿儒科筛选出来的名儒们组织起来,统编史论教材。
这不仅仅利于雍正眼下修明史时,通过这种方式,在修史时更好的揭露明朝时期的士人嘴脸。
还能让,许多儒士不能把明亡的教训,归结到明朝皇帝对士大夫不够信任,尤其是对东林党不够信任的事上。
后者,也利于弘历自己将来当皇帝后的统治。
而免得像现在一样,连满蒙王公中,不少都因为接触汉学,而被许多东林思想的继承者,给影响得,希望清朝皇帝开启文官政治,只让儒士治国。
好像,这样的话,天下就能更加太平,皇权也能被限制,他们也会跟着不用担心,被皇帝随意处置一样。
所以,弘历也就在这时,向雍正表了决心。
雍正则盘起了腿,把自己上唇的胡子拨了拨:“去吧。”
弘历对他的支持,让雍正更加高兴,所以即便陆生楠刺激得他现在都还有些身体不适,但他还是继续处理起政务来。
“嗻!”
弘历这里出宫时,因雍正赐了他《古今图书集成》,也就不是空手而回,而是带着好些个抬着大箱子的大内侍卫一起出宫。
看着这些装满一整箱一整箱的书籍,弘历心里颇为满足。
他是打算继续招募写手抄写这些书的。
还要多抄几份,争取将来能以此多设几处公共图书馆。
恰巧在这时,十六叔允禄和理亲王弘皙迎面走了来,且正有说有笑的。
弘历则因此不禁暗暗摇头。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这十六叔是真的政治敏感性不足,不知道有些宗室子弟是不能走太近的。
但弘历也懒得多言,而讨人嫌。
所以,弘历只也微笑起来,下马向两人见了礼。
允禄也在这时因看见侍卫们抬了许多箱子跟在后面,便笑问着弘历:“也得恩赐了?”
弘历点首:“看来十六叔也得了?”
“我们都得了。”
弘皙这时开口回了一句,且主动问道:“你得赐的是什么纸版?”
“棉纸的。”
弘历笑着回道。
弘皙听后微微一呆,但没有多言。
老十六这时跟着笑道:“我也是棉纸的。”
弘皙为此瞅了老十六一眼。
接着,老十六又说:“我和弘皙还要去见四哥,就不耽误你带书回去了。”
“侄儿告退。”
弘历便拱手回了一句,随后就重新上了马,领着书箱出了宫。
老十六则与弘皙一起往养心殿走来。
但在路过景运门后,就见养心殿太监李蟠领着侍卫抬着许多大箱子,往咸安宫方向而去。
老十六自然猜着了这些侍卫所抬的大箱子也是装的《古今图书集成》,便搭讪着问李蟠:“老李,四哥这是让你们抬去哪儿?”
弘皙也跟着问道:“是啊,这又是赐给哪位王公大臣的,非得走这条路?”
李蟠回道:“回庄亲王,理亲王,这是主子赐给四爷的两部《古今图书集成》的其中一部,命抬去咸安宫,以后啊,四爷就掌咸安宫,可在咸安宫会见儒臣,探讨学问,筹办学堂。”
老十六听后点了点头。
弘皙则收住了笑容。
接着,两人在递牌子进入内右门后,弘皙就忍不住对十六叔说:“十六叔,怎么弘历会被赐两部《古今图书集成》,还让他在咸安宫与儒臣交流?”
“人家毕竟是亲生的,得赐两部,无可厚非。”
老十六知道,弘皙这是因为自己只得赐了一部,还是次一等的竹纸版,而心里不快,便想也没想的脱口回答道。
说完后。
老十六就因看见苏培盛出现在了养心门,就笑着朝苏培盛走了去:“老苏,四哥圣躬如何了?”
而弘皙这里则呆在了原地。
话说,眼下初次刊印的《古今图书集成》中,棉纸书有十九部。
除了弘历得赐两部外,一部供奉寿皇殿,其七部交乾清宫总管于应陈设之处陈设,其余九部被雍正赏怡亲王、庄亲王、果亲王、康亲王、福慧阿哥、张廷玉、蒋廷锡、鄂尔泰、岳钟琪每人一部。
而竹纸书共有四十五部,被雍正内赏恒亲王、理亲王、咸福宫阿哥(允祕)、弘昼、励廷仪、史贻直、田文镜、孔毓珣、高其倬、李卫、王国栋、杨文乾、朱纲、稽曾筠、刘统勋每人一部,其余三十部收贮。
弘历在出宫后,就让张起麟先带着雍正给他赐的书回王府,而他自己则先去了礼部。
他可不敢表现出半点疏懒于政务之意。
来到礼部后,礼部满尚书赛尔图却突然来到他的值房,向他参礼大拜:“奴才叩谢四爷护佑之恩!”
“这次若不是四爷让王景曾不坑害奴才,奴才指不定已经因为他蔡珽、尹泰落下个贪赃罪名,而坏万岁爷办博学鸿儒科的大事了。”
赛尔图非常凝重的说道。
“起吧!”
“无论怎么说,你也是礼部尚书,还是旗人,我岂有不护你,让你被奸人陷害之理?”
弘历回答后,就让赛尔图落了坐,且对赛尔图说:“汗阿玛很看重我们礼部举办博学鸿儒科的事,可不能马虎,你把这话也转达给君璧。”
“嗻!”
赛尔图起身应了一声,接着也没有告退之意。
弘历因而抬头问他:“还有事?”
“奴才是想起了主子诚亲王薨前给奴才说的话。”
赛尔图说着就两眼红了起来,而拱手垂首的哽咽道:“四爷,奴才斗胆直言,汉人士绅的确各个该杀!”
弘历听到这里不禁眯起双眼来。
“自四爷来管礼部,他们就各种设计陷害四爷,还把祸水往奴才主子身上隐,才使得奴才主子走到了如今这一步。”
“幸而四爷足够厉害,才让他们的主意没有得逞。”
“即便蔡珽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想坑害奴才,也被四爷轻松化解。”
“但奴才想说的是,既然要办好博学鸿儒科的事,那就不能只被动的让这些可恶的汉人士绅整我们,我们也应该对他们还以颜色!”
“首先,就是他魏廷珍,此人虽然也是礼部尚书,但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准这些事,就有他在背后捣鬼,毕竟他也是翰林探花郎出身。”
赛尔图说到这里就跪下叩首道:“奴才请四爷明鉴!”
弘历猜到了赛尔图突然这样说的心思,也就板起了脸,语气森冷道:“三伯临终前的话,不过是一时气话,你不能真的这样去做!若汉人士绅真的各个该杀,那杀的完吗?”
“你是打算让朝廷废了科举,还是不再用汉人为官,包括汉军旗的汉人?”
“至少,他魏廷珍不能待在礼部,他是翰林出身,他比一般的汉人肯定更阴险奸猾。”
“四爷留他在礼部,如同主动给那些有野心的汉人士绅留个眼线在身边。”
赛尔图为此继续回道。
弘历反问着赛尔图:“我看你不是排挤汉官,是不想有个汉尚书在礼部掣肘你吧?”
赛尔图当即变了脸色。
“你趁早收起你的心思!”
“我不是初出茅庐的阿哥,他魏廷珍可靠不可靠,我比你清楚!论对汉人士绅的了解,你还不如我!”
弘历当即起身伸手指着赛尔图,训饬起了他,还说道:“你也别忘了,这次欲陷害你的,除了汉军旗的蔡珽和汉官陆生楠,还有满人尹泰!”
“奴才再也不敢了!”
没多久,魏廷珍就从李玉这里知道了弘历为他训饬赛尔图的话,这让魏廷珍听后久久未言。
因而,礼部满右侍郎石文焯也就意外发现他在礼部的大槐树下偷偷抹泪。
“公何故如此?”
“大家同僚一场,有什么难处,可否说出来,我们能帮则帮。”
石文焯还以为魏廷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魏廷珍则流泪而笑说:“我不是有什么难处,是因为知道四爷依旧还愿意回护汉臣而高兴,贤王管部,士林之福啊!”
弘历倒是在训饬了赛尔图后不久,也将赛尔图、魏廷珍、王景曾、石文焯等礼部堂官传到了一起,吩咐说:
“有旨意已到部里,博学鸿儒科的主考官有刘统勋、黄祐;我们礼部得尽快在他们来之前确定考点与阅卷房还有其他事宜。”
王景曾听后,算是明白,能在《京师大学堂期刊》发表文章的儒臣,才会真正得到重用。
“又都是汉官!”
赛尔图则在这时忍不住先开了口,且瞅了魏廷珍等人一眼。
魏廷珍只当没看见赛尔图那不善的目光,而什么也没说。
弘历倒是瞪了赛尔图一眼,但也没有责备,只吩咐说:“我的意思,考点和阅卷房就设在档案房,你们让档案房的官员,先把档案房收拾一下。”
“四爷,眼下已是五月,在档案房考会不会太热?”
魏廷珍忍不住在这时问了一句。
赛尔图哼了一声:“你们汉官就是娇贵,一点热都受不了。”
弘历又瞪了赛尔图一眼,且道:“但档案房是砖房,更防火,至于热的事,就在里面多放些冰块。”
“四爷英明!”
赛尔图立即奉承了一句,接着道:“奴才们怎么就没有想到?”
弘历再次瞪了赛尔图一眼,又道:“满汉档案房四周院子空地还要再添置十六个水缸,每个水缸必须装满水,另外,让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多派些护军,要保证考试期间,十二个时辰都有五十人以上的带甲护军轮班值守。”
“嗻!”
众堂官听后都有些瞠目结舌。
石文焯就忍不住在离开时,对魏廷珍说道:“四爷会不会太小心了?”
魏廷珍只笑而不语。
而在后面走来的赛尔图则看了一眼魏廷珍道:“你知道什么,四爷这是防着某些内贼!”
“石文焯,你虽然是汉军正白旗,但本姓是瓜尔佳氏,别跟某些人刻意走得太近!”
赛尔图为此还嘱咐着石文焯。
魏廷珍听到这里,只笑着道:“大家都是礼部同僚,有时候难免要商议一些部务,哪里能说是刻意走得近呢,公还请别随便给我们扣上朋党的罪名!”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赛尔图说着就甩袖离开了。
很快,就到了博学鸿儒科开考的日子。
刘统勋和黄祐两正副主考官,便同参考的儒士们一起,住进了收拾好的满汉档案房内。
博学鸿儒科考试,按照弘历同礼部官员商议后,确定为考两场。
首场考试经解一篇、史论一篇。
第二场试诗、赋、论各一题及制策一题。
两场分两日考完。
故考官和考生需要在考试期间,于礼部将就着于简易的上下铺睡一晚。
上下铺是弘历让造办处设计打造的。
在考试完第一场的晚上,刘统勋就和黄祐各自拿着折扇分别上了考官房的上下铺。
因考官房是原来的礼部汉档案房放档案的小房间,空间本就狭小,再加上四周都是厚厚的砖墙,黄祐即便不停用折扇扇风也不得不扯着胸膛处的衣衫抖着说:“真热呀!”
“也就一晚,坚持一下,至少不用像当年在贡院那样窝在更小的考棚里睡。”
刘统勋回答后,就突然坐起身来,看着窗外:“外面的天好红?”
“红?”
“难道着火了?”
黄祐问道。
刘统勋则在这时立即下了床:“是着火了,就是礼部的官房着火!”
但火势似乎太快,没多久就蔓延到了档案房。
刘统勋见此只来到档案房的院门处,对也都见状出来的儒士们喊道:“别出去,档案房院墙是砖墙,房子也砖墙,比出去被木屋的房梁砸到好!”
这些儒士皆因此退回到了档案房所在的院内。
但各个依旧面色惊惶。
曾静甚至因此暗自摇头,心里颇为得色道:“这大清真的要完了!不然,内部对抗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前脚才有都御史结党陷害尚书,后脚就直接纵火烧礼部。”
而彼时,外面值守的护军,也开始就近用档案房四周水缸里的水灭起火来。
某一广亮门内,一道姑打扮的女子正站在一身着团龙服的人面前,说:“您都看见了,礼部的火烧起来了。”
“烧起来就好,烧死了刘统勋等主考官,就可以说是上天示警了。”
这人看着千步廊方向,红透的半边天,而阴笑着说了起来。
这道姑也跟着笑了起来。
弘历也因为礼部当晚突然着火,而被雍正急召进了宫。
弘历在看见雍正一张阴沉的脸后,也不等雍正先问,就答道:“阿玛勿忧,儿臣把考点设在了砖墙包砖墙的档案房内,还添了十六个大水缸和护军值守,参加考试的考官和儒士都会没事的。”
“仅仅没事就好了吗,万一有人说,这是天火示警呢?”
“你说阿玛我,到时候是信还是不信?”
雍正问后就深深叹了一口气,道:“弘历呀,其实,为中国君主,做祸国殃民之事易,做利国利民事难啊!”
“抓到纵火的人,自然就不能说是天火了。”
弘历这时回了一句。
接着。
弘历就又道:“儿臣为确保万一,不得不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京师诸王公,也就还布置了粘竿处暗卫,且已经抓获了纵火者!纵火主谋是大清门内值守的护军千总五十七和一名道姑。”
弘历说到这里,雍正就转身看向了他:“不惮以最大的恶意?”
“没错!”
“儿臣读书这么多年,有个感悟就是,天非不变,道亦非不变!”
“万事万物,一切都在发展,做任何事和物,要做的好,就当从事物的内部、从一事物对他事物的关系去研究事物的发展,进而知道事物内部的矛盾性!”
“所以,我大清八旗入主中原后,再也不是入关前的八旗,很多满人也成了大地主,而变得苟安,因循守旧,反动,甚至比汉人还汉人。”
弘历说到这里,一直沉默露出思考之状的雍正突然开了口:“一切都在发展。”
随后,雍正就咧嘴而叹:“你这真是高屋建瓴之言啊!”
“难怪你会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们!”
“他们可能永远也不知道,朕的皇儿到底是多么的圣哲神聪!”
“阿玛谬赞!”
弘历也微微一笑,他自然不敢说,不是他高屋建瓴,只是他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而已。
但雍正的确因此振奋了许多,而对苏培盛吩咐说去:“去传怡王来,再让御茶膳房去准备两份燕窝粥来。”
“嗻!”
“阿玛,没儿臣的吗?”
弘历问了雍正一句。
雍正把一块糕点给了弘历,道:“朕给你金牌令箭,然后你去把那道姑拿了,让别人去拿,朕不放心!”
“嗻!”
弘历应了一声,接过糕点吃了起来。
他知道,拿着金牌令箭,可以随时以皇帝的名义下令,相当于当一次临时皇帝。
而弘历在接过金牌令箭离开后不久,老十三就来了雍正这里。
“四哥,我已经知道礼部着火的事,有人贼心不死!”
老十三来后,就面色凝重地对雍正说道。
但老十三发现雍正自己却是云淡风轻的表情,不由得愕然问道:“四哥,你怎么还沉得住气。”
“沉不住气又能怎样?”
“有人贼心不死,但也有人圣心未懈。”
雍正笑着反问了一句,就把弘历的话,转述给了老十三知道。
老十三听后没有说话。
只在半晌后,老十三才忍不住拍案而起:
“好!”
雍正因此看了他一眼。
老十三这才慌忙请罪:“臣弟失礼!”
“免了!”
雍正大度的回了一句。
老十三则在谢恩后道:“四哥,弘历既有如此大智慧,得让他担更大的担子才是,没必要让他一个部衙一个部衙的历练了。”
“朕正有此意!甚至都想着直接明立他为储君算了,朕相信他不会成为第二个二哥!”
雍正说道。
老十三连连点头。
而雍正又笑说道:“难得的是,他对官僚士绅的认识非常深,我估计汗阿玛都没这个认识,应该是他自己的确领悟到的。”
“是啊,要是让他教得很多官员都明白这个道理就好了!”
老十三跟着说道。
雍正当即恍然大悟,而吩咐道:“你传朕旨意给衡臣,让他拟旨,加封弘历为议政王,兼管景山官学、内务府!”
“等时机合适,就提前明立储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