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略,热气球观测到了北方夏军大部正在向南行军,漫山遍野,最少有上万之众。”
宋军中军虽然始终待在原地没动,但也并非就干待着什么事情都不做,除了建立较为简陋的工事以备战事不利后退到此地再用,便是放飞了热气球,在战场上空监视北方的夏军。
实际上,经过两年的改进,无论是热气球还是望远镜,性能都比麟州之役时要强很多,在天气晴好的情况下,十余里甚至二十余里外的战场,都能够清楚观测到。
而这种远距离侦查手段,也正是在如此危急情况下,陆北顾依旧敢于猬集重兵集团原地不动的底气。打仗,打的就是信息。
而宋军侦查信息的能力,是明显强于夏军的。
“杨文广到哪了?”陆北顾问道。
张载迅速回答道:“已经出白石山了,距离通谷堡还有十多里。”
“好。”
陆北顾微微颔首,对王君万说道:“王钤辖,现在你可带领秦凤路兵马前出七里。”
他并没有下令全军北进,不过若是完全不北进,有什么突发情况来不及支援被困在已经挖掘好了的环形防御阵地里的刘昌祚部,那肯定也是不行的。
所以,只能采用这种折中策略。
最起码,在有热气球预警的前提下,七里地,总不至于被夏军给穿插了。
而他则是在等,只有杨文广带着留在白石山山脉里的后军抵达通谷堡,目前留守在通谷堡的燕达、林广两部共三千人才能北上。
在这种关键时刻,这股三千人的力量固然至关重要,确保通谷堡这条唯一的后路万无一失也同样至关重要。
越到关键时刻越不能急,若是通谷堡丢了,那就意味着大军的补给线断了,同时也无法撤回去了。半个时辰后。
“报”
前方热气球观测到的情报所写纸条,很快就送达到了陆北顾的手中。
“夏军增援兵马三面合围了我军刘昌祚所部,唯独把靠近北关堡的西面空了出来。”
陆北顾看着纸条,心中开始快速思考。
此时俞龙珂从狄道城派出的一千五百羌兵,早已来到了北关堡与刘昌祚部之间。
而目前已经出现在了战场上的夏军,至少有一万七千人以上,却对这些羌兵丝毫没有攻击意图。显然,目前俞龙珂没有投夏,那只能说明,西面是夏军故意放开的通路。
“典型的围师必阙。”
张载在旁边看了一眼,说道:“这就是在诱使刘昌祚放弃现有的车阵和工事。”
“嗯。”陆北顾说,“此前已经给他下过命令,刘昌祚定能坚守待援。”
而就在这时,从通谷堡出发的信使也抵达了此地。
“经略,杨将军已经率三千五百兵马抵达了通谷堡,燕、林两位指挥使按照此前吩咐,已率兵出堡向北而来。”
杨文广所统领的京城禁军,共九千余人,在大军出发后,燕达、林广带领三千人接替了通谷堡的防守,而从白石山到古渭寨这漫长的补给线上,留有六千余人,其中有三千余人是负责守卫补给线以及关键隘口的,这些人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动。
所以,目前后军能支援到中军的就这三千人了,而杨文广率领的兵马,必须牢牢地守住以通谷堡为核心的堡寨群,确保大军后路不失。
而在这三千人抵达之后,陆北顾所在的中军将达到一万五千人之众,再加上前军刘昌祚部的五千人,暂时是以两万人对阵夏军的一万七千人。
不过,当面的夏军肯定不是全部兵马就是了,所以必须按照宋军是兵力劣势方来计算战局。现在摆在陆北顾面前的,其实就只剩下了一个问题。
要不要决战?
“那六百五十具神臂弩,可否能确保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
在旁边的沈括重重点头,向他保证。
作为决战兵器,能够远程破甲的神臂弩,也是陆北顾敢于跟夏军正面野战的底气之一。
夏军所恃,无非就是铁鹞子,而具装甲骑,宋军同样也有,只是数量较夏军少一些罢了。
而有了神臂弩的加持,陆北顾相信,这种新式兵器,足以弥补宋军的劣势。
“好,那就等燕、林两位指挥使率部抵达之后,全军北上!”
决心已下,中军就只剩下了一件事,吃饭。
冷兵器时代的战斗是极为消耗体力的,饿着肚子上战场,没开打就输一半。
中军将士吃完饭,从通谷堡出发的后军三千兵马也到了,这三千人自然也是刚吃过饭的。
于是,陆北顾率军与前方七里处的王君万部汇合,共一万五千兵马,浩浩荡荡北进。
结河川以北,此时正有七千夏军步骑正在等待渡河。
“将军,宋军开始大举北进了。”
得知这个消息后,鬼名浪布并没有任何意外之色,他只问道:“宋军的那个飞天怪球,还悬在空中吗?“还在。”
“好,那就不急,继续等,等宋军与我军交战再说。”
“宋军应该就只有这些兵马了,现在南下,宋军其实也没时间再反应了。”
骑在马上的没藏讹庞说道:“我军虽然是溯黄河和洮水运输粮草,但并不需要穿山过岭,而宋军溯渭水则不同,到了渭水源头之后,还要走很长的一段山路才能到洮水东岸,故而相比于我军,宋军的粮草更加难以运输,所以宋军就不可能承受大规模的军队前出作战。”
没藏讹庞说的当然是事实,实际上,宋军能调动的兵马是非常多的,别说是两万多战兵,就是十万战兵都能调动。
但问题是能调动十万人,不代表能维持这种规模的大军的补给。
在地形导致了补给条件受限的情况下,任何超出上限的兵力,不是助力,而是沉重的负担。但鬼名浪布虽然喜欢兵行险招,却素来都是料敌从宽的。
哪怕宋军看起来已经全军压上了,他也会在心里留一些富余的量出来,有备无患。
所以,鬼名浪布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等着前线的进一步回报。
陆北顾所率宋军主力一万五千余人,自南向北推进,阵型严整,步骑协同,虽是在行进中,仍保持着随时可战的姿态。
在经过不算漫长的行军之后,陆北顾已经能够通过望远镜,看到前方正在交战的两军了。
密密麻麻的夏军,将刘昌祚部三面包围在了中间。
这支秦州兵,依托着构筑的车阵与壕沟,已经硬生生顶住了夏军数轮冲击。
以各种大车首尾相连构成的环形防线外,散落着上百具夏军轻骑人、马的尸体,几处被冲开的缺口已被抢修的木栅、拒马重新堵上。
阵内,最外围是长枪手、刀斧手,他们躲在车阵缝隙后直面夏军的冲击,而中间则是负责抛射迟滞敌军的弓弩手,最里面是伤兵和被轮换下来正在歇息、进食的士卒。
至于少量骑兵,则被部署到了西侧。
刘昌祚本人刚从阵前退回来,正拿着水囊大口大口地喝着水。
“都巡检,陆经略的主力到底何时能到?”身旁的副将忍不住低声问道。
刘昌祚没有回答,只是握着水囊的手紧了紧。
他接到的命令是“坚守待援”,他信陆北顾不会坐视他这五千人被吞掉,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谁又能保证援军一定能在他所部防线被突破前及时赶到?
就在这时,忽然一阵喧哗声响起。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阵中有冒险跳到了车上的士卒,指着南方欢呼起来。
刘昌祚精神一振,踩着一个存放箭矢的大木箱子,极目望去。
果然,南方烟尘大起,而最醒目的,则是一个正在缓缓升空的热气球。
“援军已至!”
刘昌祚大喝道:“各营、各都,严守阵地,里应外合,破此虏围!”
“援军已至!破此虏围!”
命令迅速传遍车阵,剩余四千多名士卒的士气顿时如同被点燃的干柴,轰然高涨。
他们原本因久战而略显疲惫的面容,此刻重新焕发出凌厉的战意。
然而,夏军的反应同样迅猛。
几乎在宋军主力出现的同一时刻,围攻刘昌祚部的夏军中,原本散开包围、轮流袭扰的夏军轻骑迅速后撤重组,而一直未曾投入战斗的生力军则开始从北、东两个方向向前推进。
夏军主帅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要在宋军主力完全展开、形成攻击态势之前,先重创刘昌祚部这颗“饵料”!
刘昌祚部压力骤增。
车阵后的宋军弓弩手拚命放箭,箭矢撞击在夏军的重甲上,叮当乱响,却大多难以穿透,只有少数射中面门、关节等薄弱处的夏军惨叫着倒下,但整体阵线依然稳步前压。
就在刘昌祚部苦苦支撑之际,南面战场,宋军主力与夏军阻援部队的接触战一触即发。
宋军主力,现在以燕达、林广所部三千京城禁军为左翼;以七千秦凤路兵马为中军,由王君万负责指挥;以五千泾源路兵马为右翼,由苗授、奚起等将分领各部。
之所以如此排兵布阵,是因为双方在洮水河谷右岸交战,战场宽度有限,而宋军左翼的前面就是北关堡和在北关堡外的一千五百羌兵。
所以,看似最薄弱的左翼,实际上是暂时不会与夏军直接交战的,真正与夏军正面野战硬碰硬的,还是中军和右翼的西军精锐。
陆北顾立于中军大纛之下,身侧是监军李宪和参谋张载、王韶,还有负责护卫他的贾岩,以及被他委任负责统领宋军具装甲骑部队的姚兕、姚麟兄弟。
他手中握着一支单筒望远镜,正不断观察着战场。
北面刘昌祚部车阵上空尘土弥漫,杀声震天,显然战况惨烈。
“经略,刘都巡检那边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陆北顾的目光投向战场西侧。
那里,北关堡静静矗立,堡墙上隐约可见羌兵旗帜,堡外,俞龙珂派出的一千五百羌兵缩成一团,对近在咫尺的血战毫无反应。
“不能再等了!”
陆北顾放下望远镜,说道:“景思立!”
“末将在!”早已候在一旁的景思立踏步上前。
这位前任秦凤路马步军总管景泰的长子,年约三旬,长着一个鹰钩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锐不可当的悍勇之气。
“着你率本部三千兵马,正面出击!”
“得令!”景思立抱拳,大声道。
片刻之后,阵中鼓号一变,三千精锐骑兵在景思立率领下,如离弦之箭,骤然加速,脱离主阵,向北方冲去!
景思立作战极为勇猛,身先士卒,挥舞马槊,接连刺死三名夏军骑卒,所部将士见主将如此,无不奋勇争先,硬生生在夏军的阻击阵线上撕开一道缺口。
随后,宋军全军压上。
而战场形势,目前瞬间演变为南北两个战团的生死竞速。
北面,夏军猛攻刘昌祚部,欲吞饵破局;南面,宋军主力猛冲夏军阻援防线,欲解围破敌。结河川。
七千夏军已经完成了渡河,现在全部位于南岸休息,等待命令。
“将军,宋军主力已经开始与我军交战了。”
得到前线回报之后,鬼名浪布也不再犹豫,他下令道:“全军南下!”
得令之后,七千夏军开始向南支援。
鬼名浪布已经算准了,只要宋军主力与正在包围刘昌祚部的夏军陷入交战状态,那么即便那个“飞天怪球”能够看到他手上的这支部队,宋军也来不及,或者说不可能撤出战场了。
直到这一步,战局的一切发展,都在鬼名浪布的计算之中。
实际上,鬼名浪布之所以派重兵南下迂回,其根本目的并不在歼敌,而在于找到机会牵制住宋军的前军,只要宋军主帅舍不得放弃前军,那么就将被迫与夏军正面野战。
鬼名浪布很有自信,只要能够正面野战,而不是在堡寨群间对峙、拉锯,那么夏军一定能够战胜宋.....当然了,按照他兵行诡道的习惯,同样也在宋军侧后,一东一西,布置了两支奇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