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军拔营,继续向通谷堡进发。
陆北顾经过昨夜与张载的一番交谈,虽未能完全驱散心头因重压导致的焦虑,却也让他变得更镇定了午后,前军回报他们已经抵近通谷堡,而种谔所率领的千余先锋部队,已经越过该堡向北侦查渗透了。通谷堡,扼守着狄道城东侧最后一道山口,地势险要,堡墙高厚,驻有俞龙珂麾下的嫡系羌兵约五百人堡主名为俞罗,是俞龙珂的族侄,素以勇悍著称。
当宋军前锋抵达堡下时,通谷堡堡门紧闭,墙头羌兵戒备森严,俞罗亲自站在墙头,看着下方黑压压的宋军阵列,却并未开堡。
俞罗声称按照俞龙珂的命令,他必须要亲眼见到陆经略,才肯开堡并将通谷堡移交给宋军。刘昌祚无奈,只得等待中军的到达。
接近黄昏的时候,陆北顾等人所在的由一万一千余名战兵以及六千名辅兵组成的中军,终于抵达了通谷堡。
俞罗带着几名亲信缒绳下堡,来到陆北顾马前,在确认身份后单膝跪地道:“俞罗谨遵大酋长之命,移交通谷堡于王师,并听候经略相公差遣。”
这便是俞龙珂派来给宋军充当向导和辅助的人手了。
陆北顾下马,亲手扶起俞罗,说了几句客套话,随后俞罗返回堡前。
“开堡门!”俞罗下令。
沉重的堡门在“嘎吱”声中缓缓打开,宋军则有序接管堡防。
陆北顾亲自登上堡墙,向北眺望,远处山峦叠嶂,洮水河谷的轮廓隐约可见。
获得了通谷堡,意味着宋军终于前出至洮水流域中游,接下来,就可以与夏军正式交锋了。而此时的宋、夏两军,一个溯渭水,一个溯黄河,皆是千里馈粮。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这场仗不能速决,演变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那么对两国的国力来讲,都将是场巨大的考验,堪比曹刘间的汉中之战。
“传令。”
陆北顾下令道:“前军、中军,即日起在通谷堡周边要隘筑堡建寨,后军杨文广部,分兵控制白石山各隘口,确保补给线不会被夏军从山区中穿插破袭。”
“是!”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宋军开始忙碌起来...除了对通谷堡本身进行加固堡墙,设置鹿砦、壕沟,将随军携带的跑车、床弩等重型器械运上堡墙等制高点的工作外,还在周围的险要处开始筑堡建寨,俨然就是要将此地打造成铜墙铁壁的架势。
实际上,通谷堡原本是为了拱卫狄道城东侧安全而建立的,目的是警戒和抵御白石山山脉里的其余羌部。
而对于宋军来讲,他们的补给线和后路都系于白石山山脉的山路上,单单一个通谷堡,根本就不能保证补给线和后路的安全,所以,他们必须建立堡寨群。
当夜,陆北顾在通谷堡原堡主厅堂内,召集张载、王韶议事。
“我军已据通谷堡,与狄道城遥相呼应,然俞龙珂其人仍不可信。”
陆北顾看着王韶,说道:“你明日便携带我的手书,前往狄道城面见俞龙珂。一则,重申联盟之谊,告知其通谷堡已顺利移交,我军正在周围加紧布防;二则,探其虚实,观其部众士气,尤其留意夏国是否另有密使接触;三则,与他商议协同防务之事,现在狄道城北面之临洮、结河、北关三堡,乃是抵御夏军南下的关键,看他肯不肯松口,让我军北上。”
其实对于宋军来讲,确保绵长而脆弱的补给线不被切断,确保无论遇到任何情况大军都能顺利撤退回秦州,才是作战的第一目标。
因此,在与俞龙珂刚刚结盟,且宋军还没有在洮水河谷站稳脚跟的情况下,是不宜马上北上的..因为一旦宋军北上而俞龙珂反水,那么北上的宋军将被分割开来,在战略上陷入极端被动境地。所以陆北顾并未马上要求俞龙珂马上放开道路让宋军北上协防三堡,只是先让王韶去谈,试探俞龙珂的态度。
随后,陆北顾又看向张载。
“我思来想去,一人之智,终有穷尽,而战局瞬息万变,山川地理、敌我态势、粮草辎重、羌蕃人).....桩桩件件,千头万绪,我纵有三头六臂,也难保思虑周全,更怕一时疏忽,误判形势,害了三军将士。”
“我想效仿古之名将,于军中设立一个专司谋划、推演、汇总情报、拟定方略的临时机构,不叫幕府,也不叫参军司,就叫“参议司’如何?专为参赞军机、议定方略而设。”
张载本就是务实之人,深知谋划的重要性。
当年在范仲淹幕府,虽无此等正式名目,但幕僚们各司其职,集思广益,确能弥补主帅一人之不足。“经略此议,甚好!”张载抚掌道,“《孙子》有云“多算胜,少算不胜’,庙算多者,胜算自增。只是,这参议司如何组建?职司如何划分?人选又从何而来?”
陆北顾显然已深思熟虑,他取过纸笔,一边勾画一边说道:“参议司直属于我,由你总领其事。下设四曹:一曰“谋略曹’,专司分析敌情、推演战局、拟定攻守方略;二曰“地理曹’,负责绘制、更新山川地形图,标注道路、水源、堡寨、部落分布,研判行军路线及设伏、阻击要点;三曰“情报曹’,汇总各方斥候、谍报、羌部来讯,去伪存真,梳理成册,每日呈报敌我动向;四曰“辎重曹’,核算粮草、军械消耗,规划补给线路,协调后方运输。”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外,还需设一“书记曹’,专司文书往来、档案管理、军令传达,确保谋划之机密与军令之畅通。”
张载听得仔细,心中暗暗赞叹陆北顾思虑之周详。
这五曹分工明确,几乎涵盖了战时谋划的所有关键环节,若能有效运转,确能极大提升决策的效率和准确性。
“人选方面。”陆北顾继续道,“你可在随军文吏中挑选精干机敏、通晓兵事或熟悉边情者充任,若有合适武将亦可调入,以其实战经验补文吏之不足。”
“至于权责,参议司只负责谋划、建议、提供情报与分析,最终决策之权,仍在于我,但参议司所议所呈,我必会郑重考成:...而凡司内人员,务必精诚合作,畅所欲言,即便意见相左,亦需据理而争,绝不可因循苟且或揣摩上意,一切以战事为要。”
“是!”张载起身,郑重拱手道。
狄道城,俞龙珂府邸。
比起上次的暧味观望,此时的俞龙珂态度明显热络了许·.….…正是因为俞罗刚刚派人回报了对于宋军的观察结果,这让他感觉到这支宋军确实是有备而来的,而且战斗力绝对不弱,故而态度上也更加重视。“我俞龙珂既已决意联宋,便绝不会三心二意!”
俞龙珂拍着胸脯保证,说道:“狄道城以北三堡,我已增派精兵、囤积粮草,定然是能长期坚守的,且放心便是。”
然而,俞龙珂虽然信誓旦旦,却始终未提亲自前往通谷堡拜见陆北顾之事。
王韶心知,这位羌人豪酋,仍存着很强的戒备心理......他怕被陆北顾扣下,甚至直接杀了。毕竟,宋军实力远强于他,若真有吞并之心,他亲至宋营无异于羊入虎口。
“只是。”
随即,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说道:“我军兵器甲胄,远不如夏军精良,若战事激烈,恐难久持,不知王师能否支援一批?”
王韶心中了然,这是俞龙珂在讨要实实在在的好处了。
他早有准备,从容道:“大酋长放心,陆经略已有交代,我军可拨付一批弓弩、箭矢、刀枪以助贵部守堡。”
俞龙珂闻言,见王韶不肯把最重要的甲胄拨付给他,心里也是有些不满。
不过他面色上并未表现出来,只说道:“那再好不过。”
王韶又与他详细商议了联络方式、信号约定等具体事宜,方才告辞。
与此同时,另一行人却主动找上了宋军。
是木征亲自来了。
木征的处境比俞龙珂要艰难得多,他作为瞎毡长子,是名义上的河州刺史,但实际上现在只控制了河州东南边角一隅,真正归他管辖的部众不过数千人,可战之兵更是只有千人,实力非常弱。
他此前主要依靠洮州羌人豪酋瞎药的支持,与辖智、瞎毡叱兄弟争夺河州,本来有些起势了,却又遭夏军迎头痛击,损兵折将,只得退守太子山山区。
而瞎药,正是俞龙珂的弟弟,只是这兄弟二人因部族利益之争,早已失和,关系不睦。
当他被引至通谷堡内,见到陆北顾时,态度极为恭谨。
“河州刺史瞎欺丁木征,拜见陆经略!”木征深深躬身。
陆北顾打量着他。
木征年纪不过二十七八,面容黝黑,眼神精明中带着疲惫,一身皮袍沾满尘土,显然一路奔波不易。“刺史请起,不必多礼。”陆北顾擡手示意道。
木征直起身,言辞恳切道:“经略相公,夏虏侵我河州,杀我部众,占我土地,与我仇深似海!而我虽力战,然势单力薄,难以抗德.....今闻王师前来助羌抗夏,我欣喜若狂,恳请经略相公念在我父瞎毡素来亲宋、岁岁朝贡的份上,助我重整旗鼓,收复河州!我愿率部为前驱,供王师驱策,绝无二心!”说着,他再次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陆北顾心中明了,木征这是走投无路,急需借助宋军之力夺回河州,恢复其地位,而他的价值在于熟悉河州及太子山一带地形,且在河州部分羌人中仍有影响力,若能扶植他,确实可以起到分散夏军注意力,甚至从侧翼牵制夏军的作用。
“河州的事情本官已知晓了。”
陆北顾缓缓道:“然眼下军情紧急,夏军主力自北面逼近临洮堡,我军当务之急,是阻遏夏军南下之势。”
木征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陆北顾沉吟片刻,又说道:“这样吧,军械粮草,稍后会拨给你一批,你的任务就是从通会关北上袭扰河州南部,尽量制造声势,做到能让辖智、瞎毡叱兄弟不得不向夏军求援的地步,从而让夏军在侧翼分兵,你可能做到?”
通会关是河州东南门户,也是从太子山山区北出河州的重要通道,让木征从此关打出去,向北袭扰,正可呼应宋军主力在洮水河谷方向的作战。
木征明白陆北顾只是想让他充当一枚牵制夏军的棋子,而非真打算帮他去收复河州,但他眼下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能得这些物资支援已属不易,立刻应承下来。
“经略相公妙算!我定会全力袭扰夏虏侧后,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好。”陆北顾点头,“军械粮草,明日便可拨付,刺史可待物资到位,即刻行动....此外,行动需保持联络,要定期派信使至通谷堡通报情况,以便协同。”
“是!”木征应诺。
不久后,王韶便从狄道城返回来了。
“俞龙珂那边可有什么异常?”
王韶道:“俞龙珂态度较前热络,承诺增兵守堡,也讨要了军械支援,但他始终未提亲来拜见之事,只派了使者随我同来,呈上礼物及书信,重申联盟之意..依下官看,他心中仍有戒备,怕被我军扣留。”“无妨。”
陆北顾笑了笑:“他不敢来,便不来,只要他肯守狄道城北三堡且与我军协同便足矣,他的使者呢?”“正在外面候见。”
“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俞龙珂的使者入内,恭敬行礼,呈上礼单及书信。
信中无非是再次表达联盟决心,请求军械支援,并委婉解释自己因“军务繁忙、防备夏军”无法亲至,望陆经略海涵云云。
陆北顾看完信,对使者温言道:“回去禀报俞龙珂大酋长,他的心意本官知晓,答应拨付的军械,三日内会送达狄道城,至于亲见之事,来日方长,待击退夏军,再把酒言欢不迟。”
使者自回去告与俞龙珂不提。
然而,还没过几日,俞龙珂的态度就迅速发生了变化。
此前从来都没跟夏军作战过的他,对于临洮堡等堡寨的防御能力和自己嫡系的战斗力是很有信心的,认为不说三年五载,起码守个小半年是没问题的。
至于宋军短时间攻破渭源、庆平二堡的战绩,俞龙珂只认为是守堡的羌部战斗力不行而已,若是换他的人去守,定然固若金汤。
正是基于这个判断,俞龙珂才对宋军协防临洮、结河、北关三堡始终持有抗拒心理。
然而,夏军凌厉的攻势很快就打破了他的幻想。
最北面也是最坚固的临洮堡,只守了不到十天的时间,即被夏军正面攻破。
不得已,接到消息的俞龙珂只能连夜派使者来到通谷堡求援,请求宋军立即北上支援结河川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