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第1819章 内外之争,你是我还是陈抟?

熊猫书库    重生1977大时代
🔊点这里听书

  洪丕谟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好,好!”

  接着他开始在方言身上下针。

  消毒过后,他选择的穴位和方言之前给他身上扎的穴位是一样。

  只用了三针。

  扎完过后他对着方言问道:

  “感觉怎么样?”

  方言说道:

  “继续。”

  洪丕谟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走到小几旁,拿起敲棒。

  金克木已经退到一边,把位置让给了他。

  季羡林则是和其他人一样,都伸着脖子在一旁仔细看着。

  洪丕谟用敲棒在钵沿上轻轻一划。

  一声悠长的嗡鸣在书房里荡开。

  方言闭着眼,开始找寻状态。

  洪丕谟又敲了一下,这次更轻,声音更绵长,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一圈一圈的波纹缓缓扩散开去。

  方言的呼吸开始变慢。

  金克木拿起火柴,点燃了线香。

  清冽的草木香气慢慢弥散开来。

  洪丕谟一边让颂钵发出声音,一边仔细观察着方言的状态。

  看到方言整个人放松下来后,洪丕谟拿起小瓷瓶,弯下腰,轻声说:“方大夫,药酒。”

  方言没有睁眼,微微张开嘴。

  洪丕谟小心翼翼地把瓶口凑到他唇边,倾斜瓶身,琥珀色的酒液慢慢流入口中。

  一小口。

  方言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

  他的呼吸突然变深了。

  不是变慢,是变深。

  吸气的时候,胸腔和腹腔同时往外扩,像是一个气球被慢慢吹起来,呼气的时候,又缓缓地、均匀地瘪下去。

  一吸一呼之间,间隔很长,但没有任何屏息的痕迹。

  这很明显是有吐纳功夫的底子的。

  洪丕谟把瓷瓶放回小几上,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方言。

  方言这时候也感觉酒进入嘴里后,加上颂钵的声音,以及香的味道,自己正在快速的进入状态中。

  没一会儿,他就感觉自己意识开始沉入梦中。

  外边的人看到方言的眼睛动了起来。

  不是快速的那种,而是很慢、很均匀的颤动,像是眼球正在缓缓地、有节奏地转动。

  洪丕谟心里一动:眼随气转。

  他在典籍里见过这四个字,今天第一次在活人身上看到。

  大约过了半分钟,方言的眼皮不动了。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皱眉,是那种…看到了什么东西的表情。

  洪丕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金克木和季羡林也一动不动,三个人像三根木桩一样杵在床边,眼睛死死地盯着方言。

  线香在燃,一截一截地变短。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方言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一下,眼皮又开始颤动,比刚才更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快速移动,他在努力地跟上。

  又过了大约半分钟。

  方言的呼吸平稳下来,眼皮不再颤动,整个人像是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一动不动。

  线香还在燃,已经烧了大半。

  书房里安静极了,连墙上老座钟的滴答声都显得格外响亮。

  五分钟。

  十分钟。

  线香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在空气中散开,消失不见。

  方言没有醒。

  季羡林忍不住压低声音问:“要不要叫他?”

  洪丕谟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这时候方言已经完全进入了梦中,很快随着时间,他又出现在了之前的那个山洞里面。

  那个长着自己脸的人,还是摆着陈抟睡功的造型出现在他眼前。

  第二次见到自己脸的人,方言这会儿已经不感觉惊讶了。

  他认为这地方应该是自己思想的一个锚点,每次进入清明梦,都是先到这里。

  “你倒是会搞这些邪门歪道,想着借助这些外力来内视。”方言实在没想到,床上的自己居然一开口就对着他吐槽。

  他皱起眉头,认为这应该是自己的潜意识。

  难道是潜意识对密宗的态度,影响到了清明梦里面的这个人?

  “你知道不知道,修行修的是先天真气,后天的气血如果通过外力引导来推动,那就是歪门邪道?后患无穷。”床上那位的声音突然一下变得苍老了许多,原本顶着的方言那张脸,一下变成了一个模糊的人脸。

  “什么意思?”方言反问。

  他感觉这个清明梦里,自己好像没办法控制眼前这位。

  方言还来不及追问,就看见那个顶着自己脸的人从石榻上缓缓坐了起来。

  他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山间的云,看着慢,转眼就到了面前。

  “你方才喝的药酒,”那人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米酒酿的,加了甘松、安息香、苏合香,对不对?”

  方言一怔:“你怎么知道?”

  那人没回答,只是自顾自继续说:

  “颂钵的声音是专门用来松弛精神的。线香里的檀香和乳香,开窍醒神,让你更快进入恍惚状态。”

  他每说一句,方言就感觉眼前这人应该是自己的潜意识,因为他知道的太详细了。

  “你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吗?”“潜意识”对着方言问道。

  方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人替他回答了:

  “意味着你在用后天的东西,催先天的功夫。”

  方言皱眉:

  “我只是想看看,能不能借助外力——”

  “我问你。”那人忽然打断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平静,“一个人的牙齿,是什么时候开始换的?”

  方言一愣。

  “六岁。七岁。不早不晚,到时候自然就换了。你见过哪个家长,天天掰着孩子的嘴,拿钳子去拽那颗松动的牙?”

  方言没说话。

  “胡子呢?”那人又问,“男孩子到了十四五岁,下巴上自然就冒出绒绒的一层。你见过哪个少年,天天往脸上抹生发水,求着胡子早点长出来?”

  方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先天之道,就是这个道理。”那人从石榻上站了起来,赤着脚踩在山洞冰凉的石板上,一步一步朝方言走过来,“该来的,到时候自然就来。不该来的,你用什么外力去催,都是拔苗助长。你以为你催出来的是‘功夫’?不,你催出来的是一棵空心苗。看着高了、壮了,风一吹就断。”

  他在方言面前站定,两个人面对面,鼻尖几乎贴着鼻尖。

  突然对方脸再一变,变得和方言又一样了。

  方言这时候能看清那张脸上每一道纹路,和他一模一样,只是眼神不一样。

  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虑、急切、执念。

  有的只是一种安静。

  像深潭的水。

  不流动,不泛波,却能照见一切。

  “你练了两年睡功,能自然内视一段心经。这个进度,不快,但稳。就像一棵树,根扎得深,枝干才长得壮。可你今天这一试,等于在树根底下埋了一包化肥,看着枝繁叶茂了,根却开始烂了。”

  方言的瞳孔微缩。

  那人没有停,继续说:

  “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要创这套睡功?”

  方言一怔。

  他注意到那个人说的是“我”,不是“他”,不是“陈抟老祖”,而是“我”。

  方言终于忍不住了,问道:

  “不是,你到底是我,还是陈抟?”

  结果那人自顾自的说道:

  “你知道不知道,隋唐那些年,外丹烧炼盛行,铅汞、硫磺、云母,什么毒物都往嘴里吞。王公贵族求长生,炼丹术士求富贵,一个个把身子当炉鼎,把脏腑当坩埚。结果呢?哪个长生了?”

  “武宗服丹,三十三岁暴崩。宣宗服丹,五十岁疽发于背。那些道士自己呢?也没见谁活过六十的。”

  方言看着眼前这个自称“陈抟”的梦中人。

  那人仿若未觉,继续说道:

  “所以我弃了外丹,不烧铅汞,不服金石。符箓那一套,也不用了,画符、念咒、召神、遣将,都是向外求。求来求去,求的是别人,丢的是自己。”

  他抬起手,指了指方言的心口,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修炼,不在外头,在你里头。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三步,一步都不能少,一步都不能乱,一步都不能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

  “精怎么炼?不是靠药酒催,不是靠颂钵震,是‘神返身中气自回’。你把散在外面的心神收回来,守在身子里,精自然就化了。”

  “气怎么化?不是靠线香引,不是靠口诀念,是‘以心役气,以气养神’。心定了,气就顺了;气顺了,神就足了。”

  “神怎么还虚?不是靠做梦、靠内视、靠看见什么光,是‘神与虚合,浑然无间’。到了那个境界,内视不内视的,反而不重要了,你就是道,道就是你,还看什么看?”

  这番话说完,山洞里安静极了。

  方言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这会儿感觉梦好像不受控制了。

  这不是清明梦?

  但是自己又怎么能顺畅地思考呢?

  他说他自己是陈抟,但是怎么说话的内容又明显是一些自己才知道的事?

  那人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史载我,生于唐咸通十二年,卒于宋端拱二年。一百一十八岁。羽化登仙的那一天,华山上的道士们说,我的肉身端坐在石榻上,面色如生,连胡子都没白几根。”

  “你以为我是靠什么活到那个岁数的?靠外丹?靠符箓?靠那些花里胡哨的旁门左道?”

  “我就是睡觉。该吃的时候吃,该睡的时候睡。心不收,神不外驰。气不耗,精不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百一十八年,就这么睡过来了。”

  他看着方言:

  “你不信?觉得太简单?”

  方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人替他回答了:

  “你当然不信。因为你上辈子、这辈子,都在‘做’事。看病、开方、办厂、写剧本、搞实验、应付领导、照应病人——桩桩件件,把你那颗心填得满满当当。你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怎么可能信‘睡觉就能成仙’这种话?”

  “可道,就是这么简单。”

  “简单到你不信。”

  那人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对了,你不会忘了,洪丕谟才活了多少岁吧?”

  方言浑身一震。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脑子里某个最深的角落。

  洪丕谟,方言记得很清楚,生于1940年,卒于2015年。

  享年七十五岁。

  七十五。

  不算短,但放在修行人里,也绝对不算长。

  “你连这个都知道?”方言有些惊讶。

  那人看着方言的表情,微微摇头: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两辈子加起来,见过的、听过的、在史书上读过的,哪个靠外力催出来的‘高人’,活得久了?”

  方言张了张嘴,本来想说点什么反驳一下,可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串名字。

  那些靠丹药催命的皇帝。

  那些靠秘法强行开天眼的术士。

  那些“百日筑基”“三年出功”的速成天才。

  他们后来都怎么样了?

  好像都不怎么好。

  关键是,这家伙到底是什么身份?

  潜意识不像是潜意识,陈抟不像是陈抟。

  那人却继续说道:

  “修行不是赛跑。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最懂这个道理,人体有它自己的节律。心跳不能催,呼吸不能催,睡眠不能催,元气更不能催。你一催,它就乱。一乱,它就伤。一伤,它就回不来了。”

  他伸出手,指尖点了点方言的心口:

  “先天真气,是长在你身上的。不是外头买来的,不是别人送的,更不是靠什么法器、什么药酒、什么颂钵能催出来的。它就像你的第二颗牙、你的胡子、你的变声,到时候了,自然就来了。你什么都不用做,只管把自己的身子养好、心神守好,它自己就会出来。”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更快’,而是‘更稳’。把你这颗急着赶路的心,先安顿下来。”

  方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人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话说得差不多了,转身朝石榻走去。

  躺下后,摆出一个蛰龙法的姿态,接着对方言说道:

  “洪丕谟那套东西,有用。但不是给你用的。你是种树的人,不是卖化肥的。别把自己的地,折腾成了别人的试验田。”

  方言皱起眉头,比起这些他这会儿更关心另外一件事:

  “你到底是陈抟还是我的潜意识?”

  方言对着那人问道。

  “回去吧!”那人挥挥手。

  方言想说“等等”,可嘴巴张开,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看见那人的背影忽然像水墨一样晕开了——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变淡、变透明,像是被风吹散的烟。

  不是他自己在消散,是整个山洞在消散。

  方言猛地意识到,不是那个人在离开,是他自己正在被推出去。

  “不是…”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力道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只巨手捏住了他的后颈,将他猛地往后一拽。

  周围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瞬间吞没了那个山洞、那张石榻、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背影。

  他只听见最后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山间的风,又像是古井里的回响:

  “道法自然,莫忘莫助。先天之道,到了时候,自然会给你看。”

  “呼!”方言深吸一口气,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这把房间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方言摸了一下额头,才发现自己满手是汗,后背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脊背上,冰凉一片。

  “方大夫!你醒了!”洪丕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

  “师父没事吧?”安东和索菲亚也凑过来。

  方言摆摆手。

  季羡林和金克木挤在方言的视线里问道:

  “不是,刚才怎么了?你眼皮一直跳,呼吸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我们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季羡林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方言。

  金克木则更直接,伸手探了探方言的额头:

  “做噩梦了?出了好多汗!”

  方言摆摆手,开始调整呼吸,没有接话。

  等到几息过后,他慢慢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三根海龙针还地扎在百会、膻中、关元上。

  他伸手把针一根根取下来。

  索菲亚递过来一块毛巾,方言赶紧擦了擦脸。

  洪丕谟犹豫了一下,问道:

  “方大夫,您…看见什么了?内视到了吗?”

  方言刚才真把他吓着了。

  他们其他人都没事,就方言刚才一个劲冒冷汗。

  方言擦了擦身上的汗,抬起头看向洪丕谟。

  洪丕谟被他突然有些怪异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退了一小步。

  方言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声音有些哑,但语气很平静:

  “洪先生,您的法子,有用。但不是给我用的。”

  洪丕谟一愣:“什么意思?没内视吗?”

  方言擦了擦脸上的汗,看着洪丕谟,忽然问了一句:

  “洪先生,陈抟活了多少岁?”

  洪丕谟一愣:“一百一十八。”

  “那他靠的是什么?”

  “…睡功。内丹修炼。”

  方言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洪丕谟,然后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洪丕谟手里那个还攥着的小瓷瓶上。

  洪丕谟愣了一下,看向手里还攥着那个小瓷瓶,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洪丕谟的脸色猛地煞白。

  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一样,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手里的小瓷瓶“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剩下不多的酒液洒了出来,在地砖地上晕开一片深色的酒迹。

  “咋了?”季羡林和金克木两人都懵了。

  “你们在说啥啊?”季羡林对着洪丕谟问道。

  洪丕谟喃喃说道:

  “外丹…这是外丹!”

上一章
书页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