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欲天。
陈宣捏着一页流光溢彩的观想图,侧头看去,眉峰皱起,问道:“颜玉书,你闭眼做什么?你在摆什么姿态呢?”
颜玉书神魂躯裹着一层朦胧柔光,睫羽湿漉漉的,像是沾了晨露,瘦削双肩绷得微微发颤,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好似修炼大神通还要先举行什么仪式一般。
“我想闭眼就闭眼!”她猛地睁眼,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心虚地原地跺脚。
“谁告诉你要这样?”陈宣的声音带着几分低哑,道:“请你把这个修炼当做正经事来干,这是专属天命术,你才是修炼的主角。”
大浮妄欢喜禅术的观想图上,内容虽稍显旖旎,但意境却神圣而庄严,时而化作众生喜乐之相,时而凝成枯寂无求之境,每一个小人体内的仙炁运行轨迹,都极尽复杂神秘。
而最关键的是,颜玉书这个六欲天,才是主动的那一方,另一个也就发挥辅助的效果。
“你把眼睛一闭,还如何修的成功?”陈宣不悦的问道,即便是要闭眼,也该是他这个配角。
“来就来!”颜玉书心一横,也是豁出去了:“只是两个神魂而已,又不是真的,我才不怕呢,当做了个梦。”
她是六欲天,可谓是阅近红尘,而且,在对方面前,早就没有秘密可言,她也根本不害羞!
颜玉书说着,一边小手撕扯着领口,一边就朝陈宣怀里冲去,像只憨态的小牛犊般,结果被陈宣一只大手抵住脑袋。
“耶?你这个人,还有没有修炼章法了?半点不通修炼要诀?”陈宣愕然,呵斥道:“这不是第一个姿势,还有,你的事前工作做好了吗?你才神游一重天!”
“啊?”颜玉书傻愣愣的抬头,眨了两下慌张的大眼睛:“还要做什么准备?哦,你现在境界比我高…”
六欲天的大浮妄欢喜禅术位格很高,因此修炼过程,有着特殊要求。
譬如陈宣以前速成烛龙法第一式的时候,也是在大荒之野,借了纯阳的一时光辉。
而此法是将对象当做“采补”对象,颜玉书每一次成功运行此法,都会洗练自身“草包”的道行,固本培元,并且,她还能吸走采补对象高出道行的一半…
当然,倘若境界差的太多,颜玉书一次肯定吸不走一半,必须多采补几次…
这是一种非常邪门且霸道的欢喜术。
“我帮你修大神通,你却想吸我道行不成?!”陈宣道,他的道行都是苦修来的,可不能平白无故便宜了颜玉书。
但幸运的是,大浮妄欢喜禅术的修炼效果是双向的。
“原来你想分我的道行…”颜玉书恍然大悟,但她并不在意:“行,我先破境吧。”
她挥了下衣袖,哗的一声,黑色大湖中,顿时一具保存完好的妖类尸体浮出水面,这是一只神游二转的妖神。
通天道场帮颜玉书准备了大量“食物”,神游境所需的资源,她都随身携带着。
“哗!”
六欲天的天命力开始发挥作用,黑色大湖卷出一个漩涡,宛如一张血盆大口,将那具妖神尸骸吞噬、分解,化作成千上万道光线,朝她飞来。
仅仅数息时间,颜玉书进行神游二转。
她的脸色瞬间染上一抹绯红,眼眸中晕出迷离的水雾,看着陈宣的眼神都不对劲了,无比的勾人夺魄。
“再来。”陈宣催促道。
“哗!”颜玉书继续动用天命力,一具神游三转的尸骸浮出水面,复又被黑色湖水拉入水下,吃的半点不留,烟消云散。
神游三转。
低修无法一次性提升太高道行,承受不住,因此,她只能一步步攀登境界。
“继续吃!”陈宣开口。
很快,颜玉书晋升神游四转,这个时候,她的状态无法自主了,意志不再保持完全的清醒,必须要先解决隐患,才能再次继续使用天命力。
“轰隆隆…”
天幕穹顶中的四大持锤天王,云端宫观寺庙中的各种身影,纷纷将讥讽的目光汇聚下来,无处不在的恶意,犹如雨幕般落下。
”好了,练天命术吧。”陈宣盘坐而坐,处在三十六叶莲台中心,并伸手驭来第一页的欢喜术观想图,看了一眼,开始运转观想图上的修炼方式。
“明妃本是般若体,贪嗔痴慢皆法味…”
这大浮妄欢喜禅术乃是邪的不能再邪的天命术,阴阳交,则大道合,仙炁交融,洗净繁杂…
“哗!”
颜玉书双眸朦胧,神魂躯轻得像一缕烟,裹着朦胧的粉金光晕,落在陈宣面前,她微微俯身,鼻尖几乎要碰到陈宣的肩头,呼吸间带着六欲天独有的甜香。
“明妃本是般若体…”她呢喃着第一幅观想图上的禅语,嗓音如哭腔般软糯,还带着几分未醒的迷离,她指尖试探着搭上陈宣的手腕。
那神魂指尖本该冰冷,但此刻带着六欲天的温热,刚一触碰,便有细密的光丝攀援而上,像是贪缠的藤蔓,朝陈宣萦绕而去。
“凝神,引欲念入观想图。”陈宣眉心微凝,既不抗拒,也不纵容:“你的六欲是根,我的身躯是渠,别让蛮力毁了禅机。”
他能清晰感受到颜玉书体内翻涌的力量,六欲天命的气息在无节制滋生,犹如如沸腾的春水,正在她懵懂的牵引下,化作柔婉的溪流,急急的朝着他仙炁与道行涌来。
太心急了!
“懂了…”颜玉书似懂非懂,但双眸愈发朦胧,神魂躯微微前倾,一个踉跄,竟直接跌进陈宣怀中,撞散了钗子,发丝如墨玉般垂落,她短短的喘气,喃喃道:
“我…”
“好不济事。”陈宣因此不悦,一只手拖住对方下沉的纤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
那张俏脸霎那映入他的眼帘,近得不能再近,绝美的容颜,嫣红的双唇,天鹅般修长的颈项,精致的锁骨。她那双星辰般的眼眸中,仙炁慌乱的流动…
一丝温凉的,糖果似的馥郁香气飘入陈宣的鼻腔中。
”清醒点!”陈宣的嗓音犹如铜钟大吕般,在她耳边轰鸣直颤,已是动用了青丘秘要种神术之力,立刻令颜玉书清醒了一瞬。
“嘿…”颜玉书痴笑了一声,已经软倒在他怀里,宛如被抽走了一身骨头,她虚弱的喘了两下,记起第一幅观想图的修炼方式。
“一呼一吸,阴阳运转,牵动仙炁之神妙…”她勉强调动天命力与仙炁,尝试运转正确的轨迹。
“偏了,你心不静,再来。”
陈宣提醒道,一门天命术的修炼难度,离至尊法都不远了,对于绝顶天骄而言,一次不错,也短暂数月,长则数年,才有机会修成。而颜玉书才刚开始,便出错了一次,实在令他烦躁不安。
同时,他抱元守一,也在运转自己的特殊修炼方式,这是相辅相成的一门天命术,参与的两者都需要出力。
“哦!”
颜玉书历经雷劫洗礼后,天资算是极高了,此刻很快进入了状态,盯着天命反噬,双眸中浮现坚韧与宁静,各种力量不再是懵懂的冲撞,而是沿着正确轨迹极速推进。
她散发淡淡的霞光,挺直了身躯,腰肢却更软了,她坐在陈宣膝上,玉手搭上他肩头,静静地凝视对方,一双眼眸柔情似水,交织出玄妙符文,一呼一吸间,两人达成契合的共鸣。
大浮妄欢喜禅术!
第一幅观想图,便是仙炁交换,阴阳互补,道行调配…
“还算是下了些功夫。”陈宣因此神情满意起来,双手扶住她柔弱无骨的细腰,盯着她那转变得圣洁的清冷眸子。
双目“深情”对视,渐渐的,一缕缕仙炁自两人身上溢散,化作金红色的霞光,将两人裹成一个半透明的光茧,光茧内,无数禅符与欲念符文交织缠绕,形成奇妙的律动。
“哗!”
六欲天的气息氤氲,黑色大湖泛起涟漪,三十六叶玉莲绽放清辉,宛如要合住,将两人的神魂包裹起来,遮掩去一切景象。
天空中洒落无数细碎的光点,化作观想图上的众生喜乐之相,围绕着莲台旋转,口中吟诵着晦涩的禅音,
“哗!”
陈宣沉浸在六欲妙法中,一动不动,能够察觉到她在学习主动迎合,天命力如流水般淌过他的身躯,洗去杂质,变成滋养两人道行的甘泉。
陈宣只觉道基一阵温热,他似乎在掠夺颜玉书的道行,实力稳步攀升。这是《大浮妄欢喜禅术》的双向玄妙,采补得的道行,完美契合自身之路,没有任何后患。
陈宣沉醉其中,不知过了多久时间,怀中的女子突然扭动起来,颈项间满是香汗,她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双手环住他的腰,而下巴则软软的搁上他肩。
“你…?”他愣了一下,只觉膝上突然一片暖洋洋。
颜玉书双眸泛着水雾,渐渐透出几分清明,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缱绻取代,她连着喘了好几口气,心中只觉屈辱无比,幽怨道:
“才第一张姿势图,便如此难,我不要学了…”
她修道至今,没吃过太大的苦头,这还是她第一次修炼如此高深莫测的法,难如登天…他简直是个混蛋,一点不懂怜香惜玉,她感觉一味的顺从对方,会死在这里。
“可由不得你了,神通一起,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陈宣凝声道,一直扶腰的手上推,穿过飘散的青丝,扶起螓首,道:
“大浮妄欢喜术的观想图,逾三千张,这才第一式,尚未动真格。”
“可你不晓得,外面天早已黑了…”
颜玉书眼中满是幽怨,眼角竟隐隐氲起泪光,这第一个姿势,都快一天了…漫长时间的坚持倒是无所谓,可此刻身上的湿漉,心中升起难以启齿的屈辱,令她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你熟悉了后,速度会快起来,再来第二式罢!”
陈宣开口,他有点食髓知味了,虽然才炼了第一式,可他不仅感觉自身道行更加稳固,连道行也提高一大截,此刻只觉得神清气爽。
颜玉书不差,道行是神丹妙药,极其完美,其依靠六欲天而来,采补过来,可以衍化契合他的道。
这一点极道神便不如六欲天,极道神需要杀强敌得到极道点,还要准备所加点事物所对应的资源,才能推向高处。
颜玉书浑身无力,便瞪着美眸,以示恼怒,道:“好哇,终于要忍不住了,我早知道以前都是假象,你这个…”
“胡言乱语…”
陈宣可不管这个那个,直接按照第二张观想图,将她摆成正确的姿势,出声道:
“莫要三心二意,我们要加快速度了…”
帝京都。
叶夔蹲在院子门口,捧着棱角分明的脸,嘴里咀嚼一根狗尾巴草,身上已经被夜露打湿了。
“南边二百里外,又有太虚神入尘世,打起来了。”
他心中自语,帝京都如今“无主”,因此成为附近各种大势力聚会交流的首要场所,聚集了不少天外生灵。
深夜已至,而帝京都中爆发的厮杀斗法,已经一只手都数不过来,夜色下,小阴间的卯日大公鸡正在兴奋的奔走。
“他此刻在做什么?”叶夔自语,他一直守在这里,没去做其他事,此刻,他回首,盯着合拢的庭院大门,惊疑不定:“他为何不见我?难不成在闭关修什么大神通?”
他心神紧绷,担忧闭门不出的陈宣,会因此出现意外。
“咔嚓!”
就在这时,陈宣推开庭院门走出,他盯着门栏外的叶夔,道:“你在作甚?”
叶夔闻言,神情一呆,紧接着,狐疑的门缝里看去,但黑色大雨淅淅沥沥,遮掩了里面情形,什么也看不清。
“没什么…”
他摇了摇头,站起来,打量了对方几眼,道:“你的实力…愈发深不可测了。”
叶夔有一种直觉,陈宣比昨日更加危险了。
“祖地太墟神,正在与天外生灵斗法。”陈宣颔首道,也感应到两三百里外,有神游间的厮杀正在爆发,山呼海啸的能量波动,清晰的传到这边来了。
“是啊,听说已经有人杀的够多,获得仙宫承认,成功离开祖地了。”叶夔说道,有一些仙种止境,速度很快。
紧接着他告知陈宣,不久前,姬有病来过一趟,告知他们最近要小心一些。
因为,天外生灵也开始抱团了,有些是在自保,而有些,则是决定要用性命去除掉敌对的祖地天骄。
“虽然出去了,但是福是祸,犹未可知。”陈宣开口。
“嗯。”叶夔颔首,旋即冷声道:“仙宫不当人子,竟想出如此狠心的法子,天外也是,根本不把下修当人看。”
“弱肉强食,向来如此。”陈宣道,这个炼炁界便是这种法则,从古至今,都没有变过。
下一瞬。
他猛地转头,看向道路尽头,一股陌生的天命气息升腾,极速朝这片区域而来。
“谁?!”叶夔猛地转头,同样发现不对劲,天外生灵?
“呦。”刹那间,一道缥缈如鬼魅的身影,风尘仆仆,自远方的房屋顶上升起,面覆一只朱鸟面具,华美、凄艳,空洞的眼眶中,带着讥笑的冰冷眸光,扫了过来。
“心斋啊——”他幽幽开口。
渡心斋中,陈宣见过这张朱鸟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