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朔城,领主大殿杨尊一人独坐上首,其身前隔著一张翠色珠帘,十余道侍女的身影正在帘內晃动,显然是在为他清理伤口,里间还隱隱传出些妇人的啜泣声。
大殿的下方前排,总共站著十一个人,其中五个是北朔的显阳级,另外六个,则是楚玄空、楚人杰、楚青河等陈仓来的一眾显阳级。
“稟领主,五万夏军,没有在城外扎营,而是直接分成了四股,东侧主城门两万,其余三面各一万,已將城池团团围住,且抵近城门三百米范围了!”
隨著匆匆进殿的杨荣將城外夏军的情况道出,殿內本就压抑的气氛,又变得沉重了许多。
眾人脸色虽然难看,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连动作都不敢做的太大,更別说抬头去看上首的珠帘了。
只有断了双臂的楚玄空,数次扭头看向上首珠帘,嘴巴微张,却又神色低沉的给咽了下去。
“楚老,想说什么,不妨直说就是————”
倏然,上首珠帘的后方,传来了杨尊的声音。
他的声音异常虚弱,音量也不復以往那么大,明显是在强撑著的,下方北朔的一眾人闻声,表情都微微黯淡了下来,杨荣等五个显阳级,更是神色阴沉得像是要渗出血来。
缄默的眾人,最后都扭头看向了楚玄空等陈仓六人。
可以看出来,北朔眾人的瞳孔深处,都带著浓浓的希冀,显然,他们都意识到了,眼下能帮他们的,只有楚玄空这帮人。
北朔这帮人在想什么,楚玄空自然是清楚的,听到杨尊的话,他没有迟疑,直接沉声开口:“杨兄,这都快三天了,陈仓的人还没来,基本可以断定,何飞是被人截住了,眼下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昨夜得知白木城大败,我已派青河回去求援了,青河行事稳妥,且擅长隱匿行踪,想来不会再被大夏截住了,可问题是————”
说到这,他微微一顿,继续道:“路途遥远,即便青河中途没有遭遇任何意外,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十六个时辰左右————”
楚玄空话音落下,殿內霎时一片死寂。
他说昨夜白木城大败,其实不准確,因为冰渊是以天亮作日期分界线的,现在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所以白木城的大败,严格来说发生在今天的上半夜。
杨尊逃回北朔城时,上半夜刚过去两个时辰不到,楚青河也是那个时候出发的,也就是说,从他出城报信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过去了七个时辰。
从北朔城去陈仓,一来一回最少十六个时辰,七个时辰连一半都还不到。
关键楚玄空还说了,这是楚青河半道没有遭遇任何意外的情况,万一出了点什么岔子,时间只会更久,甚至若是再被大夏给截住了————
一瞬间,殿內的北朔眾人,脸上绝望之色更浓了。
“楚老,杨某是烟陵郡府参军,按说不该对郡守决议有什么置喙,可此行南下前,郡守大人三令五申,绝不允许大夏吞併北朔,如今情况您也看到了,援手若迟迟不至,我们不可能挡得住大夏兵锋————”
“我明白!”
听出杨尊声音里夹杂著淡淡的威胁,楚玄空表情也不好看了,他在夏城丟了双臂,心里一样憋火,可想到杨尊刚刚死了两个弟弟,他还是略微压下怒火,沉声开口道:“援手短时间之內不可能到,蔡丘那帮人也不会来帮我们,眼下只能据城坚守,北朔城防,还算坚固,顶个几天,问题应该不大。
眼下的关隘,是拖时间————”
拖多久呢?
十六个时辰,只是猜测而已,谁知道楚青河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带人过来。
楚玄空看到眾人脸上的表情,立马就知道到他们在想什么了,眼底掠过一抹不屑,沉声开口道:“你们城中有近二十万掘地境,夏军不可能选在夜间攻城,换言之,只要你们守住日间两个时辰,就算是顶住了一天时间。
三万五千人,你们在怕什么?”
眾人闻声表情都微微一愣,继而扭头看著上首珠帘后方的杨尊,立刻都低下了头颅。
谁不怕?
白木城一战,杨法杨坚被杀,五大显阳生死不知,两万五千大军,几乎全都折进去了,甚至连被他们奉若神明的伟大领主,也差点就被杀了。
此刻殿內所有人的脑海,都回想起了上半夜杨尊逃回来时,半边脖子被斩去的恐怖景象,內心一片冰凉。
“北朔大抵是保不住了————”
倏然,上首沉默了许久的杨尊,突然开了口。
他一开口,下方所有人表情都猛地一震,继而抬头朝他看去,瞳孔里满是不解与困惑。
“本领主,扎根陈仓多年,对镇城疏於管制,对你们也几乎不怎么上心,北朔落到今日这个下场,也算是本领主罪有应得————”
杨尊语气里带著一抹嘆息,隨后他扶著脖子,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拨开珠帘缓缓走了出来,看著下方北朔一眾人,目光缓缓停在最前排的三个中年人身上,沉声开口道:“海文、东心、玉河,你们三个带著家中老小,出城去投夏军吧!
那夏鸿,不是个气量狭小的人,只要你们诚心投靠,他不会对你们如何的。”
“领主,为何要说这种话?我莫氏与北朔共同发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海文必与北朔城共存亡!”
“患难才能见真章,东心自认不是什么大丈夫,却也不愿做那背主投敌的小人,领主莫要再说这话了,东心誓与北朔,共存亡!”
“玉河生是北朔人,死是北朔鬼,左右不过是镇毁人亡的下场,我黄氏一族世世代代忠於领主,岂能在属下这里断了气节?”
莫海文,俞东心,黄玉河,三个北朔外姓显阳级,一听杨尊的话顿时都变了脸色,三人情绪激动,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就出言驳斥了杨尊。
下方的杨氏一眾子弟,原本脸色也是极度低沉的,听到三人这话,表情才都好看了几分。
然而,杨尊此刻却苦笑了几下。
“不必如此————”
他摆了摆手,摇头继续道:“不用害怕,本领主没有试探你们的意思,我杨尊崛起於微末,岂会连这点形势都看不透,即便两藩来了援手,左右也不过是些显阳级,哪怕能守住镇城,也扭转不了大势,大夏一统南麓,已成定局了!”
说出这番话,杨尊自己仿佛也舒服了许多,他低头看著莫海文三人,语气真诚,表情严肃的开口道:“海文、东心、玉河,算下来,你们都是我北朔的三代子弟了,你们的祖辈,才是跟著本领主打天下的人,我们之间,真要论感情,並不算深,所以你们无论做出什么选择,本领主都可以接受————”
看到三人又准备开口反驳,杨尊直接摆手虚压,示意三人先不要说话,顿了顿后,环视了下方一圈北朔的其他御寒级,思索片刻后,转头看著杨荣,沉声继续道:“荣儿,传我令,城中凡想向大夏投诚的人,半个时辰內,全都到东门集结,半个时辰后,我会去城门跟夏鸿交涉,让他们全都离开。”
“领主————”
杨荣瞳孔赤红,没敢点头遵命。
不光他,殿內的一眾杨氏子弟,表情全都悲愴到了极点,纷纷试图开口说些什么,可全都像是被卡住了喉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北朔的外姓核心人员就更別说了,上到莫海文三个显阳级,下到一眾御寒级,抬头看著上首的杨尊,瞬间都湿了眼眶,脸上满是动容。
得白银万斤,不如得杨尊一诺。
这句话,在南麓地界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所以此刻,没有一个人会去怀疑,杨尊刚刚那番话的真心,如此领主,怎能让他们內心不动容。
“领主,我们尚有三万五千大军,城中有近二十万掘地境,夏军不过区区五万人,只要我们上下一心,必能守住镇城!”
“属下全族世受领主恩德,岂能背主投敌?我必与领主,与北朔共存亡!”
“向大夏摇尾乞活?岂是我北朔儿郎风骨?领主休要再说这话了,我就是死,也不向大夏低头!”
“我北朔屹立南麓百余载,大夏算个什么东西?属下必与领主同生共死,绝不向大夏低头。”
一瞬间,殿內的所有外姓核心人员,全都怒声开口。
连他们都尚且如此,杨氏子弟就更別说了。
他们虽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但瞳孔里的坚决却比刚刚浓重了数倍,甚至有几个,鼻翼都开始喘著粗气了,显然情绪已经攀升起来了。
“不用废话,本领主一言九鼎,既然说了,那就必须要做到,以半个时辰为限,算是本领主,给镇城百姓留的一条生路,去办吧!”
杨尊没有被殿內一眾人的表態给影响,他还是挥了挥手,严令杨荣下去传令了。
杨荣儘管不情愿,却也知道领主的脾气,拱手点了点头,不情不愿的下去了。
“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半个时辰集结,再向夏军討要半个时辰出城,应该也差不多了————”
杨尊说完这句话,低沉著脸色扭头回到珠帘后,重新坐回到了椅子上。
“夏军天亮后必会攻城,通知城中守军做好准备!都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殿內眾人,包括楚玄空,以及上首为杨尊处理伤势的一眾家眷侍女,全都快步出了大殿。
眾人一离开,大殿顿时陷入了沉寂。
珠帘后方,却传来了一阵极度渗人的低吼声。
“老三,老二,大哥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夏鸿————夏鸿,我必杀你,我必杀你,啊啊啊啊 数道金色大纛旗,被晃动的篝火照的熠熠生辉,全军无一人开口说话,偌大的军阵,除旗帜的鼓譟声,以及士卒偶尔活动一下传出的盔甲撞击声,再听不到任何其他一丁点动静。
气氛,已然肃杀到了极致!
“爹爹,阿瑶好想你————”
然而,如此肃杀的军阵前方,竟突兀传出了一道小女孩略带惊喜的娇嗔声。
原来军阵的正前方,还设了一个露天式的主將台。
主將台整体呈正方形,离地约莫有五六米,边长大概有五十米左右,百余名披甲將领站在夏川身后,神情激动的看著上首主位,脸上满是振奋。
正端坐在上首主位的,自然就是夏鸿了。
只不过,夏鸿此刻没有心情去观察下方一眾大夏肱骨脸上的表情,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怀中的大女儿夏禹瑶身上了。
三年不见,大女儿夏禹瑶的惊人变化,让夏鸿不免生出了几分恍惚。
一袭湛蓝色的夏制流仙锦裙,裙身有银线织就的云纹锦与弯鸟点缀,裙摆下掛著五六串水蓝色流苏,如此尊贵华美的打扮,在夏禹瑶那张小脸蛋面前,却没有起到丝毫喧宾夺主的作用。
大女儿还没满干岁,可银色玄鸞小冠之下,那张娇俏的绝美脸蛋,已经极其出挑了,与妻子李玄灵虽有五六分相似,但却又多出了几分俏皮与天真,比李玄灵更多了几分亲和力。
当然,样貌只是其次!
刚刚大女儿一靠近,还没扑入自己怀中的时候,夏鸿就发现了,夏禹瑶的基础力量,已经有28万斤了。
夏鸿心神微动,扭头看向旁边李玄灵手里牵著的小儿子夏禹圣,瞳孔也是微微一震。
“26万多斤,自己这一双儿女,看来都是要奔著30万斤去的了,有没有希望,超越自己呢!”
“你总算捨得回来了————”
思绪被一道略带幽怨的声音给拉了回来,夏鸿抬头看到李玄灵那双微微泛著些水雾的美眸,心里顿时就柔软了几分,脸上也露出了几抹愧疚。
离家三年多,確实不是他原本的计划,儘管有宗灵牌的存在,李玄灵知道自已没出什么大事,可冰渊何等凶险,生不见人的情况下,她又如何能放下心来?
更何况,南麓地界也並不太平,三年前他离开时,大夏可还没有今天这幅景象,彼时的李玄灵,肯定还是要费心跟北部各镇周旋的。
“夏川都跟我说了,玄灵,这三年,辛苦你了!”
看著夏鸿郑重的脸色,听出他语气里的愧疚,李玄灵鼻子微微一酸,原本满腔的幽怨与怒气,立马就消失了一大半,知道眼下大战在即,她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鬆开了儿子的手,轻轻將他往前推了推。
“不是整日都念叨你父亲吗?现在回来了,你又傻站著不动,跟你姐学学啊!”
夏禹圣听到母亲的话,脸色间通红,站在原地僵硬了片刻,还是缓缓走到了夏鸿的面前,微微拱手,低头一拜道:“圣儿,拜见父亲。”
几子终归就是儿子,九到十岁,正好也是学规矩,慢慢变成熟的时候了。
儘管心里早就清楚,迟早会有这一天,可真看到夏禹圣低头行礼的动作,夏鸿瞬间就意识到,自己外出这三年,错过了几子最后的童真期,心里顿时就变得有些悵然若失了。
儿子今后,会越来越像个男人一样跟自己相处了。
夏鸿心中忍不住轻轻一嘆,看到怀里的女儿,才微微有了些安慰,他扭头看著儿子,思索片刻后,沉声问道:“听你二叔说,你这三天一直都很消沉,躲在摘星殿里不出来,怎么,被嚇到了?真的打算,不突破显阳级,就不出夏城了?”
夏禹圣闻言,表情瞬间就黯淡了下来,瞳孔微红,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圣儿今夜,原本是不打算过来的,可我实在是想念父亲,所以才————”
到底是男孩,能说出想念父亲这样的话,已经算是破天荒的了,夏禹圣到底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后面的话支支吾吾的也没说出来。
看到儿子这样的姿態,夏鸿心头倒是软了许多,一下梦回到以前儿子扑进自己怀里的时候,轻轻伸手,抚了抚他的额头,缓声道:“乳虎林之事,我都听你二叔说了,错不在你,你顶多只是个诱因而已————”
听到父亲的话,夏禹圣鼻头猛地一酸,压抑了好几天委屈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差点忍不住就哭了出来。
“这些年,你娘一直把你们姐弟俩关在夏宫,哪儿也不让你们去,你们心里大概都是有些怨气的,经过这次的事,应该都能理解了吧?
作为我的子嗣,这个身份註定了,你们必然会承受大量人的关注,这些关注你的人里,有好也有坏,这就要你们自己去分辨了。
不突破显阳级,就不走出夏城,你能有这份志气,父亲打心眼底的认可,也很欣慰,不过————”
夏鸿说到这,微微一顿,然后抬头看著夏川以及他身后的一眾披甲將领,语气陡然添上几抹凌厉,话锋陡转道:“能不能走出夏城,现在,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我大夏疆域广袤,子民万千,境內时时刻刻都有人在流动,乳虎林之事,算是给本领主提了个醒,若是本领主的子嗣,都不能在境內安全活动,甚至连夏城都走不出去,那其余人的安全,又从何谈起?”
夏鸿语气里带著明显的怒火,抬头遥望北朔城,声音愈发低沉的继续道:“他们连你的主意都敢打,那其他人就更別说了,若不给这群宵小一个深刻教训,今后我大夏,只怕全境都永无寧日了!”
从穿越之初到现在,夏鸿对老弱妇孺的態度,始终都是很明確的,在这片残酷的寒冬世界里,若是不给予这类特殊人群一定的帮扶,最后人类的下场,一定好不到哪儿去。
帮扶弱小,是人口增长的基石,是人类在这片寒冬世界得以存续的最大依仗。
往大了说,这是重构人类文明的第一步;
往小了说,任何一家营地,但凡只要开始不照顾老弱妇孺了,那离崩溃也不会太远了。
基於这样的態度,夏鸿无论在吞併或攻伐其余营地的时候,向来都是只除首恶,顶多也就是对他们的家属进行一定的惩罚,对绝大多数普通人,他都是一个態度,那就是儘快让他们融入,成为大夏的一员。
对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动手,而且还出动了足足23个显阳级,这在夏鸿的认知里,是绝对无法容忍,且不可接受的。
要是全都这样行事,那今后各家人人自危,年轻人全都龟缩在城中,各大营地还怎么继续发展壮大?
长此以往,整个人类族群,还有希望吗?
杨坚的取死之道,从他出现在夏城外,对夏禹圣动手的那一刻,就有了。
但他的死,还远不够夏鸿將这个规矩给立稳,顶多还只是个开始而已。
杨坚大概算是个领头的,其余22个显阳级,均来自陈仓,蔡丘两大藩镇,掳掠当夜就被杀了17个,再除去杨坚,还剩下5个人。
这5个人,还有杨尊,一个也別想跑————
夏鸿思绪收回,扭头看向下方一眾將领,直接点名:“萧康成。”
“属下在!”
“你刚刚说,那晚逃走的五人,都在什么地方?”
萧康成早就从中阳大营过来了,他昨夜与穆龙河一起成功追杀了杨芹和杨苹,后续立刻到白木城报信,得知了领主归来的消息,他就直接先一步过来了。
“稟领主,北朔城中有两人,余下三人,看方位都在阳瞿镇城,应该是蔡丘的人。”
他的渗魂香有追踪奇效,那夜追杀那群人时,他早就在对方身上动了手脚,虽然不清楚那五人的名字以及具体身份,但对五人的方位,他都了如指掌。
“点兵,击鼓,通知其余三面大军,准备攻城————”
“报!”
夏鸿一句话刚说完,一个负责传令的龙禁尉士卒,从外面快速跑了进来,手里拿著封金色文书,直接拱手一拜:“领主恕罪,北朔领主杨尊发来信函。”
那士卒知道自己打断了领主说话,先低头请罪,然后才將文书往前一递。
夏川上前接过文书,先拆开看了看,察觉没问题才放到了夏鸿的面前。
夏鸿低头看完文书后,眸光微微一沉,隨后才將文书推到桌子前方,示意夏川和徐寧等人都过来看。
眾人立刻都凑到了桌子前,看完文书的內容,眾人有错愕、有忌惮、有狐疑、有不屑、有深思————总之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这个杨尊,果然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