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广场针落有声。
姜望野跪在陈墨身前,眼神中充斥着不解和惊骇。
虽然他不在青云榜上,但真正实力比起十杰只强不弱,可在那毁灭一切的恐怖气息面前,根本连反抗的念头都提不起来!俨然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即便是幻术,未免也太过夸张了!”
“而且还是在我早有防备的情况下,直接将我拖入幻境…这家伙分明只是个四品武者,为何会有这般诡异的手段?!”
姜望野百思不得其解。
看着他惊疑不定的样子,陈墨嘴角扯起一抹冷笑。
其实说来也简单,不过是将“墟尘”融入了“浮生梦”而已,仅仅只是抽取了一丝本源气息,便将对方的心理防线彻底摧毁。
这种来自更高层次的力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姜公子不是很爱笑吗?怎么不笑了?”
陈墨背负双手,垂眸俯瞰着他,“事先说好,即便你给我拜了早年,我也没有红包给你。”
姜望野回过神来。
注意到周围宫人古怪的目光,脸庞涨红,拳头暗暗攥紧。
从地上爬起,拍了拍白衣上的灰尘,但却没有如预想中那般暴怒,只是死死盯着陈墨,语气阴冷:
“我记住你了,这事没完。”
说罢,便径自转身离去。
陈墨摇了摇头,嘀咕道:“就这?我还等着他动手呢,真是无趣…”
一旁的孙尚宫嗓子动了动,询问道:“陈大人和姜公子也有仇?”
“那倒谈不上,只是曾经有过几句口角而已。”陈墨回答道。
孙尚宫闻言更加疑惑,“那您方才为何要那般羞辱他?”
作为旁观者,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陈墨肯定是动用了某种手段,才让姜望野不受控制的当场下跪。
杀人不过头点地。
这位姜公子也是个傲气的主,此番过后,两人之间的仇怨怕是很难化解了。
“从他出来时那副得意的模样便能看得出来,殿下应该是被迫在某些事情上做出了让步。”
陈墨淡淡道:“殿下或许是念及族人情面,但我一个粗鄙武夫,可没那么多顾忌…可惜,他最后还是忍住了没有动手,不然还能给他个更深刻的教训。”
孙尚宫陷入了沉默。
原来只是为了给皇后殿下出气?
这时,一名宫人走了出来,来到陈墨面前,“陈大人,殿下请您进去。”
“好。”
陈墨朝孙尚宫颔首致意,便抬腿登上石阶,迈入了殿宇之中。
望着那挺拔的背影,孙尚宫眼神有些复杂。
“怪不得殿下对他一片倾心,现在我倒是能理解一些了。”
“说来也是可笑,老头子还让我在殿下面前替他多多美言几句,明明两人都已经…”
“咳咳,算了,殿下脸皮薄,还是继续装不知道吧…”
陈墨跟在宫人身后进入大殿。
皇后身着一袭华丽的明黄色宫裙,坐在御案前翻阅奏折,俏丽的脸蛋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卑职见过殿下。”陈墨躬身行礼。
“免礼。”皇后头也不抬,摆手道:“你们先下去吧。”
“是。”
左右宫人应声退下。
空旷的殿宇之中只剩他们二人。
陈墨知道皇后心情不好,并没有多说什么,来到她身后,动作轻柔的帮她按压着肩膀。
皇后放下折子,缓缓向后靠去,螓首枕在他胸膛上,轻声道:“方才你在殿外和姜望野发生冲突了?”
陈墨语气随意道:“一点小摩擦罢了,他看卑职不顺眼,卑职恰好也是一样。”
“你没必要这么做。”皇后摇头道:“姜望野这人心胸狭隘,你今日这般羞辱他,以后怕是难以善了了。”
“卑职没那么深的城府,行事全凭个人喜恶。”陈墨一边按揉香肩,一边笑着说道:“既然他惹殿下不高兴,那卑职也不会让他好过,就这么简单。”
“你这家伙,总是让人操心…”
皇后贝齿轻咬嘴唇,杏眸朦胧望着他。
虽然陈墨的做法有些冲动和幼稚,但却能让人感受到那份炽热的真心,见惯了勾心斗角和趋利避害,这般赤诚显得尤为可贵。
哪个女人能够拒绝明目张胆的偏爱呢?
陈墨有些好奇道:“所以,姜望野来找殿下所为何事?”
皇后叹了口气,无奈道:“还能有什么事,自然是为了璃儿来的。”
“长公主?”
陈墨恍然道:“他是来请殿下赐婚的?”
“差不多。”
皇后在他怀里蹭了蹭,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说道:“这些年来,姜望野一直惦记着璃儿,被拒绝了无数次也不肯死心,现在又把主意打到了本宫身上,想让本宫当从中牵线撮合。”
陈墨表情有些古怪。
难怪他一提楚焰璃,姜望野当场就炸了。
这边还在请求皇后赐婚,那边心上人已经被人打通关了,换成谁来心态也得崩…
“殿下同意了?”
“怎么可能,你把本宫当成什么人了?”
皇后白了他一眼,说道:“关乎璃儿的终身大事,哪能乱点鸳鸯谱?再说,以璃儿的性格,皇帝说话都不好使,又怎会听本宫的?”
“那倒也是。”
陈墨点点头。
以他对楚焰璃的了解,这边赐婚的圣旨刚下来,直接就拎着兵刃杀上金銮殿了。
“而且姜望野也绝非良人。”
皇后眸子眯起,嗤笑道:“总是装作一副痴情的样子,实则不过是贪图璃儿手中的兵权罢了,若是让他当了驸马,大元怕是真的要变天了!”
陈墨询问道:“那姜望野在姜家的地位很高?”
皇后说道:“现任族长的嫡子,看似风光,实则不过是个提线木偶罢了。”
说到这,她话语微顿,俏脸上浮现出了几分凛冽杀意,“曾经我的身份和他相似,也是门阀的‘代理人’,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黎民苍生…直到看清他们的丑恶嘴脸后,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陈墨听出了背后似有隐情。
但这毕竟是皇后的家事,除非她自己想说,否则也不好多问。
“卑职看姜望野出来的时候很是兴奋,还以为殿下妥协了…”
“呵,他拿着族长给的大宗之令,想要逼迫本宫就范,见本宫不肯松口,便退而求其次,提出要长公主公开选婿。”
“选婿?”
陈墨愣了一下。
皇后解释道:“这倒也正常,本来就是该有的流程,作为公主,到了待嫁的年龄后,一般便会在世家子弟和勋贵中择婿…只不过皇帝重病缠身,加上璃儿这些年都在戍守边疆,才给耽搁了下来。”
陈墨眨眨眼睛,说道:“那殿下就不怕姜家真的得手了?”
“不可能。”
皇后不以为意道:“所谓的择婿,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最终还是要璃儿自行定夺,这天底下都没有几个男人能入她的眼,更何况区区一个姜望野?”
陈墨低下头没有接话。
这时,皇后想起了什么,“对了,本宫还没问你呢,突然进宫所为何事?”
陈墨低声道:“其实卑职刚刚去了一趟长宁阁,然后才过来的…”
“你去长宁阁干什么?”皇后蹙眉道:“难道楚焰璃又去找你麻烦了?本宫跟这丫头说的已经够清楚了,她怎么还是油盐不进,非要让你当面首…”
“这回不太一样,长公主没有让卑职当面首…”
“嗯?”
“她想让卑职当驸马。”
“嗯??”
皇后表情定格,明艳的脸蛋上浮现出一抹不敢置信。
“驸马?!”
“她、她是认真的?!”
陈墨点头道:“看起来应该是的,但是殿下别急,先听卑职把话说完,长公主这次改变想法其实另有原因…”
皇后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道:“她最好给本宫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本宫定然跟她没完!”
陈墨清清嗓子,说道:“长公主发现咱俩的关系了。”
皇后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长公主知道卑职和殿下私相授受,超越了君臣该有的界限…简单来说,她猜到咱俩偷偷吃嘴子了。”
皇后陡然僵住,恍若木雕。
旋即,一抹嫣红从雪腻肌肤上弥漫开来,眼底浮现出几分羞赧和慌乱。
完了!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本宫明明掩饰的很好,结果还是暴露了?”
“虽然本宫和皇帝并无夫妻之实,但终归是有名分在,偷吃被小姑子发现,本宫还不如跳河去算了…”
皇后神色变换,脑子里乱糟糟一片。
陈墨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宽慰道:“殿下不必太过忧虑,长公主也只是猜测而已,只要不被抓现行,那就没有任何问题。”
听到这话,皇后心情才稍微平复了几分。
“等会…”
皇后不解道:“既然璃儿知道了我们的关系,为何还要让你当驸马?”
“这就是卑职要跟您说的第二件事…”
陈墨嘴角扯了扯,凑到过去低声耳语着。
皇后越听表情越不对劲,秀目圆睁,樱唇微张,脸颊一片通红滚烫。
“太…太荒唐了!”
“什么好玩不如嫂子…这丫头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东西?!”
陈墨点头表示赞同,“卑职也觉得不合适,平时吃吃脚子也就算了,哪还能真玩嫂子呢…”
“咳咳,不过话又说回来…”
“在某种程度上,长公主所言也不无道理。”
“卑职若想和殿下长相厮守,势必会遇到重重阻力,别的不说,光是一个姜家就够难缠的了。”
皇后闻言沉默片刻,说道:“此事本宫早有考虑,姜家那边你不必担心,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只要你不动摇,本宫也绝对不会放弃。”
“殿下…”
听着那坚定的语气,陈墨心头一阵发热。
作为东宫圣后、万民之母,他知道束缚在皇后身上的枷锁有多少,能亲口说出这番话,需要何等的勇气?
“但丑话说在前头…”
皇后银牙紧咬,杏眸瞪着他,“你可不准答应楚焰璃,更不能参加择婿,否则本宫就再也…唔…”
后面的话语还没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陈墨捧着螓首,挑开唇瓣,皇后身子微微绷紧,随后便温柔的回应了起来。
修长脖颈伸的笔直,绯色一直从耳根蔓延到锁骨,圆润丰腴的曲线略显急促的起伏着。
良久唇分。
皇后粉腮仿佛涂了上好的胭脂,眼波迷离,有气无力的打了他一下,“又在胡来,也不怕被人看到…”
陈墨嘴角勾起,轻笑道:“卑职的心意,难道殿下还不清楚?怎么可能会同意长公主的条件?”
“哼,你心里有数就好。”
皇后依偎在他怀里,幽幽的叹了口气,“不过这事被璃儿知道,终究是个隐患,看来本宫得找个时间跟她谈谈了。”
陈墨暗暗摇头。
以这段时间和楚焰璃接触下来的感觉,这女人脑子里只有一根筋,即便是撞了南墙都不会回头。
想要劝说她改变想法,基本是不可能的。
“可这种事情,本宫哪能说得出口?”
皇后纤指捏着陈墨腰间的软肉,气鼓鼓道:“都怪你,害的本宫脸都丢尽了!竹儿那边还没解决,现在又多了个璃儿…本宫到底该如何自处?”
看着皇后宝宝忧心忡忡的样子,陈墨小声嘀咕道:“虱子多了不怕痒,反正一个也是炒,两个也是炖,干脆一锅端了…”
“你说什么?!”
“咳咳,没什么…”
皇城外围,观星台。
作为整个京都最高的建筑,共有五十九层,层层楼台错落有致,如同直插云海的天梯,一眼望不到尽头。
而在这戒备森严的禁地,却隐隐传来觥筹交错声,好似有人在饮酒作乐。
位于五十层的平台上。
两道身影席地而坐,中间的矮桌上放着一个酒壶、两个杯子和几道小菜。
凌忆山依旧是一身粗布麻衣,沟壑纵横的脸庞看起来老态龙钟。
而坐在对面的老者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眉心有一道淡淡的银色竖线,乃是钦天监监正祁承泽。
“啧啧,真是稀客。”祁承泽拎起酒壶,将凌忆山面前的杯子倒满,打趣道:“你这老家伙整天待在小院里,天塌了都不肯出门,怎么今天有兴致来我这了?”
凌忆山抬指敲了敲桌子,说道:“这不是好久不见,想念你这位老友了么。”
“别扯那些没用的。”
祁承泽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还不了解你?平时请都请不动,突然登门,肯定不是为了陪我喝酒,有话直说,别跟我绕弯子。”
凌忆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说道:“确实有点事情…明天就是万寿节了,届时陛下会露面吗?”
祁承泽摇头道:“陛下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了,据说现在连龙榻都下不了,如何参加祭祀大典?应该还是和往年一样,由中书省代办吧。”
说到这,他有些疑惑道:“你专程跑来一趟,就为了打听这事?”
凌忆山略微迟疑,说道:“前些日子我卜了一卦,卦象有些诡异,好似被人蒙蔽了天机,所以心中有些不安。”
“蒙蔽天机?”
祁承泽听闻此言,笑容收敛,神色变得凝重。
眉心银线闪过华光,瞳孔也逐渐染成了水银般的色泽,抬头看向如洗碧穹,凌厉目光仿佛能洞穿虚空。
良久过后,方才收回视线,眸子也恢复如常。
“星曜隐耀,气象混沌,确实看不太清楚,不过命数难测,时而有云霭遮眼也属正常。”
“尤其是当今的局势,因果纠缠不清,谁能算到未来会发生什么?”
占卜之道并不是万能的,更不是先知。
只是在无数轨迹之中,选择可能性最高的一个走向而已。
时下的变数越多,命数相对也就越模糊,即便是卜道大能,也无法测算到具体会发生什么。
凌忆山挑眉道:“你确定不是人为的?”
“不确定。”祁承泽捋着胡子,说道:“不过放眼九州,有这般手段的可没几个,难不成还能是天枢阁那位道尊?”
“要真是她的话,我反倒没那么担心…”
“咳咳!”
凌忆山说着突然剧烈咳嗽了起来。
胸膛仿佛破旧的风箱,嘴角隐隐溢出一丝殷红。
看着他那灰败的脸色,祁承泽神情微变,沉声道:“你的身体又恶化了?”
过了好一会,凌忆山才平复下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淡然道:“八荒荡魔阵刚刚迎来了突破性进展,不能有任何差池,即便是耗费一些心力也是应该的。”
“你不要命了?!”
祁承泽眉头紧锁,“你的寿元本就所剩无几,就为了看个卦象,居然还强行动用本源?”
“正因如此,反正也苟活不了几年,还不如把寿元用在刀刃上。”凌忆山不以为意道:“这些年来,一直忍受着道锁的折磨,老夫早就活够了,唯有两件事还放心不下。”
“一个是我孙女,还有一个便是八荒荡魔阵。”
“现在这两件事都系在一个人身上…”
“哦?”祁承泽眸光微闪,“如此说来,你是找好接班人了?谁这么倒霉?”
凌忆山眼睑跳了跳,说道:“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另一个原因,明天观星的时候,我想让你帮我…”
声音逐渐变得模糊,仿佛蒙着一层云雾。
祁承泽沉吟道:“你也知道,这不合规矩。”
凌忆山正色道:“姓祁的,老夫这辈子可没求过人。”
“算了算了,谁让我这人心软呢。”祁承泽摆摆手,说道:“不过事先说清楚,不管能不能看清,反正我只看一眼…”
“那就够了。”
凌忆山笑容灿烂,端起酒杯,“喝酒,喝酒。”
祁承泽冷哼了一声,“老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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