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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3、本性难移

熊猫书库    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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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亥时的紫禁城里,仿佛一具华丽的棺椁。

  一座座宫殿窗棂紧闭,透不出一丝笑意,明明是夏日,青石地板却从脚底渗出一丝凉气。风从宫道间呼啸而过,却不是为了打破寂静,而是为了丈量寂静的深度与广度。

  它装着宁朝最精致的礼仪、最严苛的等级、最庞大的财富、最至高无上的权力,也装着被凝固的青春、被压抑的欲望、被遗忘的野心。

  黑夜里,白鲤换了一身灰色的太监衣裳,画了眉毛使自己与那位小太监又相似几分。

  她跟在徐希身后匆匆走过宫道,两人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低垂着脑袋,像是走在庞大的阴影里。

  内廷的小太监们开始夜巡。

  他们自玄武门出发,提着小小的宫灯,敲着更鼓,以固定的步伐和节奏,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拖着长长的、单调的尾音报更:“天下!太平!”

  亥时是天下太平。

  子时是北辰正位。

  丑时是河清海晏。

  寅时是乾清坤宁。

  卯时是百官儆戒。

  不过自打宁帝于仁寿宫潜心修道,便只有天下太平是扯着嗓子喊的,其余的一律变成小声嘟囔,寅时的“乾清坤宁”也变成了“万寿无疆”。

  此时,白鲤跟在徐希身后,与敲更鼓的小太监错身而过,对方没问他们的去处…这宫禁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瞎子、聋子比旁人活得长久。

  离远后,徐希侧过脑袋交待道:“郡主,出玄武门时不要惊慌,这几个月我等已刻意安排这身份常常出宫,宫内当值的解烦卫都见过他模样。等解烦卫见到您的时候,黑夜里下意识便会将您当做他。”

  徐希继续说道:“有人接你离开北安门,出了北安门,越桥旁停着一艘小船,带你从积水潭出水关…帮主说,您心里想的人和挂念的事都可以先放放,来日方长。今夜不论如何都必须离开京城,走水路南下。不然等朝廷反应过来,他准备这八个月的功夫就全都白费了。”

  白鲤默默记在心里。

  徐希继续低声说道:“郡主放心,咱漕帮还有十几万个弟兄,怎么也不会让您白白受了委屈。等出了京城,帮主带着您往南边走,等哪天景朝再打来,咱就断了朝廷的粮路,从南边揭竿而起…”

  白鲤没将这些话放在心上,也没有揭竿而起的念头。

  下一刻,她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在前方响起,抬头看去,竟是十二名解烦卫手提灯笼迎面而来,彼此在宫道中狭路相逢,避无可避。

  这些解烦卫手按腰刀,行色匆匆,并非寻常轮值,一定是宫里出了事情。

  眼瞅解烦卫越来越近,徐希绷紧了身子,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低声音:“郡主别慌,他们未必是冲咱们来的,即便是冲咱们来的,也未必知道您已经换了身份。”

  还有十余步距离,解烦卫便高声喝道:“何人亥时还在宫道行走?”

  徐希赶忙拿出腰牌、换上笑脸:“各位大人,小人是尚衣监正七品典簿太监徐希,后面这个是我尚衣监的长随王文标,今天给太后裁的一匹云锦针脚乱了,太后她正大发雷霆。提督大人命我二人赶紧出宫盘问,看看哪出了问题,顺便给太后她老人家再裁了新的送去。”

  徐希等人将事情做得滴水不漏,所谓太后因云锦大发雷霆的事也确有发生,这本就是为了今夜离开京城制造的机会。

  说话间,徐希胆大心细的抬头看向解烦卫,惊喜道:“咦,是李大人,您这么晚还当差?怎么,宫里出大事了?”

  解烦卫当中一人接过腰牌打量,又将腰牌抛给徐希:“原来是你小子,不该问的不要问,赶紧滚蛋。”

  徐希接过腰牌,讪笑道:“是小人不懂规矩。”

  他拉着白鲤退到宫道旁,默默等解烦卫离去,这才继续往北走。

  可刚走两步,身后又传来解烦卫的声音:“慢着。”

  徐希与白鲤复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去,那名解烦卫按着腰刀的刀柄慢慢走来:“后面那个,抬起头来。”

  徐希心里揪紧,生怕白鲤怯弱漏了马脚。可白鲤坦然抬头,任由对方打量。

  两息后,那解烦卫按着腰刀冷声道:“行了,去吧。”

  徐希与白鲤同时躬身告退,急匆匆往玄武门赶去,再不走快些,玄武门便要落锁了。

  当玄武门出现在视线里时,白鲤下意识回头看去,想再看看坤宁宫的灯火,可坤宁宫的轮廓早已淹没在宫殿群中。

  解烦卫穿过东六宫的宫道,正要拐入景阳宫,其中一人机警转头,死死盯着黑暗笼罩中的钟粹宫。

  钟粹宫没有灯火,宫殿楼宇尽数笼罩在阴影里。那片阴影下,一个黑色人影孤零零站在宫门前,默默凝视着解烦卫。

  又或者是默默凝视着解烦卫要去的景阳宫。

  解烦卫拔出腰刀,凝声道:“谁?出来!”

  他的同僚赶忙按下他的手腕,压低了声音:“你疯了?那是太子殿下!”

  持刀的解烦卫恍然,赶忙收刀抱拳:“冒犯太子殿下,卑职罪该万死。”

  钟粹宫里的那个人影没有说话,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回到黑暗的钟粹宫内。

  解烦卫相视一眼,其中一人低声道:“不管了,正事要紧。”

  解烦卫冲进景阳宫,高声道:“解烦卫办案,所有人从后殿出来!”

  宫中女冠才刚睡下,纷纷从通铺上爬起身子,老老实实穿好衣裳出了后殿,低着头站成一排。

  十二名解烦卫仔细打量着二十余名女冠,忽然问道:“哪个是朱白鲤?”

  女冠们面面相觑,低着头左右交换眼神,不知解烦卫为何突然深夜寻找白鲤郡主?

  玄素眼神闪烁着:“各位大人找白鲤郡主做什么?”

  一名解烦卫沉声道:“她是罪囚之后,早就不是什么郡主了。我再问一遍,朱白鲤呢?”

  女冠们战战兢兢,低头不语。

  杜苗迟疑片刻开口道:“朱白鲤去了…”

  玄素厉声道:“杜苗,敢乱说话,这六宫之内没你容身之地!”

  杜苗赶忙闭上嘴巴。

  一名解烦卫上前一步,以刀柄猛磕玄素腹部,疼得玄素倒吸一口冷气蜷缩在地。

  她勉力抬头看去,却见解烦卫站直着身子冷冷俯瞰着她:“我等接到线报,有人要协助朱白鲤逃离宫禁,若放走了她,你我都不会有好日子过了。我且再问你们一遍,朱白鲤呢?”

  女冠们面色一变,她们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景阳宫外又传来脚步声,解烦卫回头看去,赫然是一袭红色蟒袍的吴秀领着数十名解烦卫穿过正殿。

  解烦卫纷纷低头抱拳:“大人。”

  吴秀目光从女冠面上一一扫过,慢条斯理道:“说出朱白鲤下落的,本座许她做景阳宫管事真人。”

  女冠们仍然低头不语。

  吴秀背着双手轻笑一声:“诸位与朱白鲤不同,都不是犯下弥天大错的罪人,并不是一辈子都要活在景阳宫里。人生匆匆数十载,站在这景阳宫里,连天都看不完整,既看不到日出,也看不到日落。过着这般猪狗不如的日子,何必在意旁人死活?”

  吴秀在女冠们面前一步步走过,目光凝视着女冠们的面庞:“放心,不会有人报复尔等…第一个说出朱白鲤下落的,本座许她出宫。”

  女冠们神色一振。

  出宫?

  玄素忽然抢着说道:“今夜戌时,皇后娘娘身边的女使长明将朱白鲤邀走了,说是皇后在坤宁宫中设宴,亥时前会回来。”

  女冠们难以置信的看着她,可她不管不顾道:“大人,如今亥时已过,白鲤一定是逃了!”

  吴秀转身就走,领着一众解烦卫离去:“去坤宁宫。”

  玄素抢上前一步想要去拉扯吴秀:“大人…”

  解烦卫神色冷淡的将她挡下:“放肆。”

  玄素隔着解烦卫,看着吴秀的背影高声道:“大人,您答应过第一个说出朱白鲤下落的人可以出宫。”

  吴秀头也不回道:“放心,待你死了,本座会命人将你尸体丢出宫去的。”

  玄素面色大变:“大人,您不能言而无信,不然往后谁还为您做事?”

  吴秀淡然道:“掌嘴。”

  拦着玄素的解烦卫掐着她的脖子左右开弓,扇得玄素嘴角裂开。

  吴秀走出景阳宫,还能听见身后传来杜苗的放声大笑,笑声在闭塞黑暗的宫廷内扭曲着:“玄素,我当你变了性子,结果还是狗改不了吃屎。你忘了你是凭什么受玄真重用的?凭这景阳宫里属你最下贱,数你最凶狠,数你最精明,数你最会演!”

  “玄真那妖魔别的且不说,偏偏看人最准。你一个,朱灵韵一个,骨子里都是自私自利的贱种,我等只是想抢口贡果吃,你们却是要吃人的。老话说得好,若是一个烂人突然变好了,绝不是她幡然悔悟了,而是她会装了!”

  “如今好了,咱们一起烂在这,谁也别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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